“头儿!!!”副手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怒吼,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交接,这是灭口!是清洗!
“我们上当了!伙计们,快”他最后一个“撤”字还没喊出口,声音便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就在首领跪倒、鲜血喷溅的同一刹那——
呼!呼!呼!呼
废弃村庄周围的黑暗中,上百支火把仿佛被无形的魔手同时点燃!熊熊火光骤然亮起,瞬间将这座荒村及其外围的野地照得亮如白昼!火光连成一片,形成一个严密的、令人绝望的包围圈!隐约可见火光后攒动的人影和金属反光,数量远超他们这区区三十余人!
他们被包围了!被他们刚刚才为之卖命、交付了“完美”任务的雇主,亲自带人包围了!
石屋内外的其他刺客此刻也都被惊动,纷纷冲出来,看到眼前这骇人的景象——首领倒在血泊中,满地金币,副手足无措,四周火光冲天,杀机四伏——无不骇然变色,下意识地抽出了武器,背靠背聚拢,但脸上已写满了惊惶。
斗篷客缓缓直起身,掏出一块丝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上温热的血迹,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刚刚只是随手拍死了一只苍蝇。他甚至没有多看地上首领的尸体和那些惊慌失措的刺客一眼。
他只是微微侧头,对着身后那六名一直沉默如雕像、此刻却已悄然散开、手按剑柄的下属,以及更远处火光照耀下的重重人影,用平淡到几乎没有起伏的语气,下达了最终的判决:
“动手。一个不留。”
这简短的四个字,如同死神敲响的丧钟。
“是,伯爵大人!”他身后一名黑衣人立刻躬身领命,随即猛地抽出腰间长剑,向着空中用力一挥!
“放箭!”
命令声穿透了黎明前的寂静。
下一个瞬间——
嗖!嗖嗖嗖!!!
凄厉密集的破空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那不是零星冷箭,而是至少数十张强弓劲弩的齐射!燃烧着油脂布的火箭如同倾盆而下的死亡之雨,带着灼热的气流和刺耳的尖啸,划破晨雾,覆盖了刺客们所在的石屋、空地及他们可能藏身的每一个角落!
燃烧的箭矢钉入木质窗棂、门板,瞬间引燃了干燥的枯草和废墟;射中人体,穿透皮甲,带起一蓬蓬血花和凄厉的惨叫;更有多支箭矢直接射入了石屋内,点燃了里面堆放的杂物!
“啊!我的眼睛!”
“着火了!快跑!”
“跟他们拼了!”
绝望的怒吼、痛苦的哀嚎、马匹受惊的嘶鸣、火焰燃烧的噼啪声瞬间交织成一曲混乱而残酷的死亡交响乐。
刺客们虽然都是悍勇亡命之徒,但在如此突然、如此密集、且占据绝对地利的远程打击下,他们的反击显得苍白而混乱。有人试图冲向马匹,但周边已燃起大火;有人试图依托石墙抵抗,瞬间被身后射来的利箭夺去了性命;还有人杀红了眼,朝着火光外的包围圈发起了决死的冲锋
然而,等待他们的是第二轮、第三轮毫不留情的箭雨,以及从火光阴影中稳步推进、盾牌如墙、长矛如林的精锐骑兵。
斗篷客此时已经退到了安全的距离,冷漠地注视着这场单方面的屠杀。火光映照着斗篷下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仿佛眼前这血肉横飞、以彼之道还施彼身的景象,与他毫无关系。
这些昨日还在黑风峡冷酷收割法兰西人性命的幽灵刺客,转眼间,便在自己雇主精心布置的另一个“伏击圈”里,成为了被无情猎杀的困兽。
他们至死恐怕都无法相信,自己用鲜血换来的“酬金”和“承诺”,最终竟成了将他们诱入死地的饵食。而他们精湛的刺杀技艺,在占据绝对优势的力量面前,是如此不堪一击!
晨光,终于艰难地刺破了东方的云层,但照亮的不再是希望的旅程,而是这座废弃村庄里,又一场刚刚落幕的、更加冰冷彻骨的杀戮。
金币与血泊混在一起,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着诡异而讽刺的光芒。
村外,不远处的山坡上,晨风带着草木灰烬和未散尽的血腥气,拂过静立的身影。
火焰已然熄灭,只余下断壁残垣和一片狼藉。清晨的阳光终于完全跃出地平线,将金辉洒向大地,却丝毫无法温暖这片刚刚经历又一场杀戮的土地。那升腾的、扭曲的青烟,在他眼中,却仿佛是胜利的烽烟,是扫清障碍后的余烬。
他的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翘起一丝弧度。那不是笑容,更像是一种紧绷过后、达成目的的松弛,混杂着掌控全局的冷冽自得。
他抬手,轻轻掸了掸刚才取下斗篷时落在肩头的微粒,动作优雅而从容。看着眼前这片由他亲手导演、又亲手终结的“杰作”,他缓缓地、深深地舒出了一口一直压在胸口的浊气。
一夜,仅仅一夜的时间。
他先是巧妙地利用了那些贪婪的刺客,让他们完成了对巴黎使团的致命一击。接着,他又以雷霆万钧之势,亲自带队,精准地找到这些完成了任务的“工具”,并以“任务失败”(放跑路易男爵等人)为由,将他们连同可能的隐患,一并从这个世界上抹去。
黑锅由这群死无对证的施瓦本佣兵来背,而功劳——迅速反应、英勇追捕、并成功剿灭刺杀查尔斯亲王凶手的功劳——则将归于他——克里提·伊卡,这位忠于职守、行动果决的宫廷军事大臣。
这份“功绩”,足以在贝桑松乃至巴黎引起震动,足以让他在接下来的权力洗牌中占据更有利的位置,足以让所有人,包括那位年轻的新君和威尔斯省伯爵亚特,都“记住”他。
完美的计划,顺利的执行。
“伯爵大人!”
这时,一名骑兵策马从山下焦黑的村庄中疾驰而来,马蹄在灰烬中扬起小小的烟尘。他在坡下勒住战马,利落地翻身下来,快步跑到克里提面前,单膝跪地,声音洪亮地禀报:
“伯爵大人!所有潜伏在村中的刺客,已全部伏诛!经反复清点,无一漏网!”
克里提微微颔首,脸上恢复了惯有的那种沉稳严肃。他看向骑兵,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道:“很好。将那些尸体全部装车,运回贝桑松。他们是刺杀亲王殿下的‘重要证据’,不可马虎了事。”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从他们那里收缴回来的财货,”他特意用了“收缴”这个词,“一半封存,稍后带回宫廷登记造册。另一半,就地分发给参与此次围剿行动的士兵,作为对他们奋勇作战的犒赏。”
骑兵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声音更加响亮:“是!伯爵大人!属下明白!多谢大人恩赏!”
参与行动的士兵能分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无疑会大大提高他们的忠诚和士气,这笔买卖对克里提来说,划算得很。
骑兵兴冲冲地行礼后,翻身上马,再次朝村庄奔去,传达命令并组织清理。
很快,山坡下的废墟中响起了更多人马活动的声音。士兵们将一具具焦黑或插满箭矢的尸体粗暴地扔上几辆马车。
那些散落的、沾血的金币也被小心收集起来。一半被仔细封装,另一半则分发到了一个个兴奋又压抑着激动的士兵手中。
克里提不再注视下方的忙碌,他转过身,望向贝桑松的方向。晨光中,城市外围山脉的轮廓在远方若隐若现。
不久后,克里提带着众人离开了这片废墟。几辆马车上堆叠着覆盖着麻布的尸体,士兵们护卫在周围,沉默地行进。
队伍中弥漫着一种完成艰巨任务后的疲惫,以及获得意外之财的隐秘兴奋,但更多的,是一种对刚刚发生的清洗心照不宣的沉默。
那座燃成灰烬的村庄被迅速抛在身后,连同昨夜与今晨的血腥、阴谋与背叛,仿佛都随着升腾的青烟,渐渐消散在清冷的空气里。
克里提骑在马上,走在队伍的前列,面色平静,眼神深邃。他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柄刚刚擦拭干净、镶嵌着红宝石的黄金匕首的刀鞘。
“证据”有了,“凶手”伏法了,“功劳”到手。黑风峡的惊天大案,似乎可以就此画上一个由他主导的“句号”。
至少表面如此。
至于那枚蓝宝石权戒和这柄匕首真正的归宿,路易男爵等幸存者可能带来的变数,贝桑松城内其他势力(尤其是高尔文和亚特)可能产生的怀疑,以及巴黎方面绝不会善罢甘休的调查那都是下一步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此刻,他只想带着这份沉甸甸的“战果”,返回贝桑松,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注定不会平静的御前会议,以及属于他克里提·伊卡的“高光时刻”。
阳光照在他挺直的脊背上,却仿佛带着一丝山雨欲来前的、冰冷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