寄奴的心思,一贯是个谜。
不过余幼嘉比起从前,倒是有些成长——
不懂,但能哄嘛!
哄哄寄奴能费多少事?
更别提寄奴本是这样的脾性,该就让人哄!
余幼嘉一边措辞,一边搂着人往回走,寄奴果真也不辜负她的期许,不过几步路,就欲拒还迎的往她身上靠来
大庭广众,余幼嘉实在没脸这样拉拉扯扯,不过寄奴却总是十分享受这样的‘光明正大’。
每当有人对他们投以奇怪的目光,寄奴挺直腰杆,伸手一指,捌捌便扑上去,开始大声吟诵:
“这是我家主子和妻主,少年夫妻,感情可好!”
“主子早早赘给妻主当夫婿,他们两人是万万离不开的”
寄奴的头倒是抬起来了,余幼嘉却当真有点儿无地自容。
既好气,又好笑。
不过,若是仔细想想,却又感觉这样才像是寄奴的脾性。
他喜欢,余幼嘉也喜欢他的性子,便也随着他去。
毕竟,一个萝卜一个坑,她不怎么喜欢袁家子,三娘也未必喜欢寄奴
心念及袁家子,余幼嘉又是一阵糟心。
往后数日,余幼嘉是账目也不看了,千秋戏也不打了,得空便往袁家外的巷子里钻。
她手脚带些功夫,藏的仔细,观察也仔细。
仅有几天的探查,余幼嘉再次断定一个结论——
袁家当真是穷的叮当响。
虽说明面上做官有一份俸禄,可自从旧朝起,俸禄多数时候就没发过,全靠底下人搜刮民脂民膏,自己将俸禄贪回来,说不准还得反贿朝廷!
袁老先生自然不是会贪污的人,那也就代表一件事,袁老先生多年以来能从旧朝得到的俸禄微乎其微。
平日里其妻纺布,其子替人抄书写信,贴补家用,又因这家子心善,路见微薄者,总要掏钱贴补,故而更加拮据。
而新朝建立之后,情况则更加复杂。
按理来说,建立新朝之后,新朝接受旧朝的国库,按照轻重缓急一件件办妥,倒也没什么。
可坏就坏在,前朝酒池肉林,早已徒有其表。
新朝接手旧朝之后,不仅国库空空,还有不少建了一半的宫室楼阁,皇陵别院。
因只有一半用不得,可另一半若拆除,也需要不少人力物力,便只能就此耽搁下去。
可耽搁下去,风吹日晒,往后再想捡起修建,又是不能。
进退两难,各方州郡重建又需要银钱,修桥铺路,与民歇息
国库早已不堪重负。
虽陛下独断,先前曾‘取用’许家之家财,可杀鸡取卵,只出不进,又能维持几时?
故而如今的朝廷俸禄,也发放得极为艰难。
更别提袁老先生自从主张废太子,被宫门庭杖,便已被削官,其妻大惊后病重,其子成日照顾二老,分身乏术,抄书写信补贴家用极为艰难,一家子连原先微薄的入项都消失殆尽
穷。
这袁家,当真是穷。
说穷的叮当响还不准确,而是这家人说不准都掏不出几个铜板来磕碰。
是以,根据余幼嘉的观察,三娘的日子,当真不是很好过。
早上是清粥菜梗,中午是早上吃剩重温的清粥加一小碟咸菜,偶尔加少许米糁,晚上
晚上因为已不用干什么活计,故而吃的不多,少许莜麦糊糊便算是一餐。
若不是余幼嘉亲眼看到,很难相信皇城脚下,还有如此潦倒的人家。
连着观望六七日,连小巷里其他人家多少都吃上些许荤腥打打牙祭,只有袁家,一切如故,连余幼嘉与五郎等人送去的东西都没收,一副咬牙硬挺的模样。
余幼嘉每日早早起身观望,等吃饱一肚子气回家,同寄奴赌气第二日再也不去,然而第二日又早早起身去观望
如此反复数日,那日用早膳时,小朱载便没忍住:
“今日还去瞧你三姐?”
余幼嘉没吭声,默默往嘴里塞了块喷香软糯的熟梨糕,免得等看完三娘的日子回来吃不下饭。
寄奴给她盛了碗汤,便停下手来,他一向吃的不多,食量比起小朱载逊色不少。
小朱载自顾自拿上自家先生面前碟子里没吃完的两块熟梨糕,一边毫无芥蒂的‘收拾残局’,一边含糊道:
“你阿姐已经嫁人,又是自己想嫁,你这样成日跟着偷瞧算是什么事儿?让他们好好过日子呗。”
“可关键是,三娘过的不好!”
“一日只吃些清汤寡水,粗茶淡饭,睁眼就得不停干活,照顾婆母,直到晚上歇息!”
虽有诗言‘悔教夫婿觅封侯’,不求封侯与功名利禄,只求长长久久的陪伴,可起码也不能过如此差的日子不是?
更何况,她也不是当真嫌弃袁家家中贫寒,家中贫寒有什么可怕的?
她余幼嘉有的是钱!
只要袁家人肯点头,只要不叫皇帝知道她僭越,莫说是什么三四进的宅院,就算是六七八进的宅院,她都有办法给袁家换上。
什么?皇城没有?
没有那就建!
一处房屋能花多少钱?连家中布置,各项开支,她都能全包!
可他袁家,偏偏不要银钱!
那日五郎去送药时她没跟着,结果前两日她在巷口又同五郎碰头,这才知道袁家子非得给五郎银钱才能收药!
这算是个什么事儿啊!
余幼嘉沉闷,小朱载倒和寄奴对视一眼,才问道:
“那余三娘子开心吗?”
余幼嘉没想到小朱载会这样问,拿取糕点的指尖一顿,在那两双探究目光之下,她到底是没有撒谎:
“傻姑娘能知道什么她总是开心的。”
这是连余幼嘉都不可否认的事。
如今的三娘,虽然万事以袁家子为先,可她瞧着,确实是很开心的。
三娘从前便不喜欢动脑,而袁家子又是十分有主意的人。
两个人,一个肯出主意,一个听话肯干。
余幼嘉回想起自己在房顶上斜望厨房的一幕——
袁家清贫,每次买粮都是一斤半斤的买,那日饭点,打开米缸发现没有米,袁家子便让三娘看火,说三娘不宜走动,在家看火便好,他自己去一趟粮行。
三娘应声,袁家子离开,走街串巷买粮,路途中还顺手救了一个掉下水的孩童。
孩童的爹娘要给袁家子银钱,袁家子不肯受,也不通报姓名便离开。
无论南北,都有落水者救起后吃红鸡蛋的习惯。
那夫妻看着实无法,一人拖着,一人去街巷里买了一篮子煮好的红鸡蛋,推着要袁家子收下,然后就赶忙离开,袁家子推拒不得,篮子摔在地上,裂了不少,还被行人踩了几脚,沾满尘土。
袁家子追不到人,又小心将鸡蛋收好,带着仅存的几个鸡蛋和粮米回家,给爹娘三娘各分了两个。
小夫妻俩依偎在厨房里的灶火前,三娘啃着鸡蛋问,‘我吃鸡蛋,相公怎么没吃呢?
袁家子便拍拍袖子,拿出一大堆蛋壳,往跳动的火光里扔:
“我出去时肚子饿,路上便吃了好几个。”
袁家子这人,太过死板,不知变通。
说句不好听的话,天生的劳碌命。
然而,他却也是得什么东西,自己一点儿不享,也要先孝敬爹娘,心疼妻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