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那天,南方的电报又来了。这回字数多了点:“申请批准,可来队。住处已安排,勿带太多行李,此地温暖。”
程敏拿着电报,在街道办的办公室里转了两圈,才坐下跟程秋霞说:“批了,批了,我们该走了。”
程秋霞正整理居民信息台账,抬头看她:“那您和老赵叔啥时候动身?”
“越快越好。”程敏说,“眼瞅着要过年了,我们想着,要不就赶在年前走?到那边还能跟闺女女婿过个团圆年。”
“那敢情好。”程秋霞放下手里的活,“您这边工作交接得差不多了,老赵叔那边呢?”
“他那边麻烦点。”程敏叹口气,“运输队那摊子,得找个靠谱的司机接车。他那辆车跟了他小十年,跟老伙计似的,舍不得随便给人。这不,这两天正挑人呢,得技术好、人品正的。”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张盛慧端着个搪瓷缸子进来:“程姐,程主任,喝点热水暖和暖和。”
程敏接过搪瓷缸,吹了吹热气:“盛慧啊,你这几天跟着秋霞学,感觉咋样?”
“挺好,就是有的地方还不熟。”张盛慧老实说,“昨天登记困难户,有个大娘说话快,我差点没跟上。”
“慢慢来,急不得。”程敏喝了口水,“我年轻时候刚干这行,也手忙脚乱的。干了半年才顺当。”
程秋霞问张盛慧:“小铃铛上学的事,你问了吗?”
“问了,学校说要户口本、转学证明,还得考试。”张盛慧说,“我今儿个把户口本带来了,转学证明屯子里开了,就是考试……小铃铛有点打怵。”
“怕啥,考不过就重读一年。”程秋霞说,“反正她比飞飞小一年级,跟得上。下午我陪你去学校,找校长说说。”
“那太麻烦你了……”
“麻烦啥,顺道的事。”程秋霞转向程敏,“程姐,您家里那些厚衣服、厚被褥,打算咋处理?”
程敏摆摆手:“正愁呢。你说带走吧,海南那地方用不上。搁这儿吧,又怕放坏了。想着找收旧货的卖了?可又舍不得,都是好棉花做的。”
张盛慧小声说:“要不……给我吧?我付钱。”
“说啥钱不钱的。”程敏笑了,“你要用得上,就都给你。就是……你别嫌弃是旧的。还有好些棉被棉袄棉裤啥的。”
“不嫌弃不嫌弃!”张盛慧忙说,“那棉被我看着可厚实了,冬天盖着肯定暖和。”
正说着,李风花挺着肚子进来了。她月份大了,走路有点慢,一手扶着腰。
“哟,风花来了,快坐。”程秋霞搬了把椅子。
李风花坐下,喘了口气:“我刚才在门口听见你们说厚衣服的事?我家也买点,等你们到了海南,把地址给我们,我们给你们寄吃的。省得带一堆东西上火车,怪麻烦的,还得防着小偷。”
程敏眼睛一亮:“这主意好啊!那我们就不带那么多东西了,轻装上阵。”
程秋霞点头:“是这么个理儿。火车上人多手杂,你老两口带东西多了滴溜算卦的不方便。还得小心扒手,以前我随军的时候,都是周老爹往部队寄吃的。钱什么的用汇票打,等你们到了再用汇票取出来,安全。”
“汇票?”张盛慧没听过。
“就是邮局能办的一种汇钱的单子。”程秋霞解释,“你在这边存钱,邮局给你开个汇票,你寄到那边,那边的人拿着汇票和身份证就能取钱。比带现金安全。”
程敏一拍大腿:“这主意好,就这么办!那我们抓紧收拾,把该处理的处理了。秋霞,街道办就全交给你了,我今天就撤了。你抓紧把该跑的手续跑了,不然位置空下来再被钻了空子。盛慧,你好好干,跟着秋霞学,错不了。”
“哎,我一定好好学。”张盛慧用力点头。
下午,程秋霞陪着张盛慧去县政府跑手续。办事的是个年轻干部,看了张盛慧的材料,皱皱眉:“你这……”
程秋霞把担保信递过去:“同志,我是妇委会主任,这是我写的担保信。张盛慧同志的情况我们了解,她本人政治清白,工作积极。现在街道缺人,她是我们考察了一段时间的人选,妇委会的同志们都没有意见。这是考察期汇报表。”
年轻干部看了担保信,态度缓和了些:“有担保人,那应该没问题。就是……得走个特殊审批流程,可能得等几天。”
“大概多久?”张盛慧问。
“快的话三天,慢的话一个礼拜。”年轻干部说,“你们先把其他材料交了,审批下来我通知你们。”
从县政府出来,张盛慧有点忐忑:“秋霞,能批下来吗?”
“能,王局说了担保信管用。”程秋霞说,“走吧,去学校。”
子弟小学的校长听程秋霞说明来意,看了看小铃铛的转学证明和成绩单。
“张铛同学在屯子小学的成绩……中等偏上。”校长推推眼镜,“转学考试主要是看看基础扎不扎实。这样吧,明天上午让她来考语文和数学两门,合格了就收。”
“谢谢校长!”张盛慧赶紧道谢。
“别急着谢。”校长说,“咱们学校教学进度和公社小学不同,她要是跟不上,可能得降一级。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我们懂,我们懂。”
从学校出来,程秋霞看张盛慧还皱着眉头,拍拍她肩膀:“别愁了,车到山前必有路。小铃铛聪明,能跟上。”
“我是怕给孩子压力。”张盛慧说,“她本来在屯子好好的,突然转到县城,又要考试……”
“孩子比咱们想象的皮实。”程秋霞说,“走吧,回家做饭。”
晚上,程秋霞家格外热闹。张盛慧和小铃铛在程敏一家离开前暂时住在这儿,李风花也过来帮忙做饭,程敏和老赵也来了。厨房里,女人们说着话忙活着。程秋霞收拾酸菜,张盛慧贴饼子,李风花切肉。外屋,老赵和李铁柱择菜擦胡萝卜丝,扒大蒜,程飞和小铃铛还有李向阳在炕上玩嘎拉哈。
“老赵,你那车定下来给谁了?”李铁柱问。
“给小王了,那小子跟我三年,技术还行,人开车技术也不错。”老赵说,“就是年轻,毛躁点,得多敲打敲打。”
“年轻人嘛,都这样。”李铁柱给他递了一头大蒜。
“以后这房子就麻烦你们帮着照看了。”
“放心吧,盛慧娘俩住着,我们也都看着呢。”李铁柱说,“你爹妈那边……真不打算告诉一声?”
老赵脸色沉了沉:“不告诉。告诉他们,他们就得来闹。我跟程敏商量好了,等我们到了海南,安顿下来,他们要是来问,你们就说我俩工作调动,去南方了。具体哪儿不说,省得他们找去。”
李铁柱叹口气:“你家那摊子事……确实闹心。”
“不提了,来我搁家带了瓶高粱酒,一会儿喝点?”
“行,那就少喝点。”
厨房里,程敏添着柴火:“我们那些厚衣服、厚被褥,一会儿你们就拿走。还有锅碗瓢盆,能用的都拿去分分。我们带两床薄被,几件换洗衣服就行。”
李风花说:“急啥啊。程姐,你们到了那边缺啥少啥就来信。东北的蘑菇、木耳、榛子,我们给你们寄。我听收音机南方那地湿热,多吃点咱们这儿的山货,去去湿气。”
“哎,好。”程敏眼睛有点湿,“你说咱们这些老邻居,处得跟一家人似的。这一走,还真舍不得。”
“舍不得也得走啊,闺女在那儿呢。”程秋霞把酸菜盛出来,“等孩子大了,你们再回来。房子给你们留着,啥时候回来啥时候住。”
张盛慧小声说:“程姐,你们放心去。房子我肯定看好,一棵草都不让人碰。”
“这段日子的相处我看出来了,你不是个肉的,我放心多了。”程敏笑了。
饭菜上桌,满满一大桌子。酸菜炖五花肉,贴饼子,拌三丝,炒鸡蛋,还有一碟咸鸭蛋。大家围坐一圈,热热闹闹地吃饭。程飞挨着小铃铛坐,给她夹了块五花肉:“这个好吃。”
小铃铛小声说:“谢谢飞飞姐。”
程敏看着俩孩子,对张盛慧说:“你家小铃铛看着就乖,我家璐璐小时候跟个假小子似的,上房揭瓦,没少挨揍。”
“女孩皮实点好。”张盛慧说,“我家这个嘴笨腼腆,我怕她受欺负。”
“不怕,有飞飞呢。”程秋霞笑,“飞飞,以后在学校多照顾小铃铛,听见没?”
程飞正啃贴饼子,含糊不清地应:“嗯,听见了。”
吃完饭,程敏和老赵回家开始清点要留下的东西。厚棉被三床,棉袄棉裤四套,毛线帽子围巾若干,还有铁锅、菜刀、案板等厨房用具。
“这些你们都拿走。”程敏指着那堆东西,“放我们这儿也是放着,你们用得上。”
“嚯?这么多东西呢?秋霞你那有麻袋没有?”
“有,盛慧前段时间搬家过来用尿素袋子我留着呢,我回去拿。”
“我这真是不收拾不知道,在这呆了大半辈子,收拾出来一堆零碎八物。你们可别嫌弃。”
“那嫌弃啥?这些东西搁俺们屯子里有的是人要。”李风花和张盛慧开始收拾。程秋霞找来几个麻袋,把东西装好。
“这拖出去衣服再给整脏了。”
“明天我让铁柱拉板车来,一趟就拉走了。”李风花说。
正收拾着,外头传来猫叫声。大狸花猫从窗户跳进来,嘴里叼着条小鱼,冲程飞“喵”了一声。
“这猫,又送鱼来了。”程秋霞乐了,“行,放家去吧,给你炖鱼汤喝。”
猫转头继续往前走。老赵看着猫,感慨:“这猫通人性,知道回家呢?”
“可不嘛,飞飞经常喂它。”程秋霞说,“对了程姐,你们车票买了吗?”
“买了,后天上午的火车。”程敏说,“得坐三天四夜才能到广州,再从广州转车去海南。”
“那么远啊。”张盛慧咂舌。
“可不嘛,要不然璐璐也不能五年不回家,不过远也得去啊。”程敏叹口气,“当父母的不就是为儿女操心到老嘛。”
收拾完东西,天已经黑了。程敏和老赵要早早休息,李风花和程秋霞她们也各自回去。
程秋霞烧了水,娘俩泡脚。程飞把脚泡在热水里,舒服地眯起眼睛。
“妈,程姨走了,街道办就你一个人管了?”
“还有你张婶儿帮忙。”程秋霞说,“不过确实更忙了。以后妈可能经常晚回家,你得自己热饭吃。”
“我会。”程飞说,“我会煮面条了呢。”
“那就好。”程秋霞摸摸她的头,“明天小铃铛考试,你陪她去,给她打打气。”
“嗯。”
第二天上午,程秋霞陪着张盛慧和小铃铛去学校考试。考场设在教师办公室,就小铃铛一个考生。校长监考,发了语文和数学两张卷子:“两个钟头,抓紧时间。”小铃铛有点紧张,手直抖。程秋霞在窗外冲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张盛慧也在外面眼巴巴地看着。
考试开始。小铃铛深吸一口气,拿起笔。语文卷子前半部分是拼音、组词,这些她在屯子学过,不难。后半部分是作文,题目是《我的家乡》。她想了想,开始写:“我的家乡在靠山屯,那里有山有水,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树叶变黄了,丰收的麦子像金子一样……”
数学卷子有点难,有几道应用题她没见过题型,咬着笔头想了半天。两个钟头很快过去。交卷的时候,小铃铛手心都是汗。
校长当场批卷。语文八十六分,数学七十二分。
“可以收。”校长说,“数学基础有点薄弱,但能跟上。下学期开学直接来二年级一班报到。”
小铃铛高兴得差点跳起来,眼睛亮晶晶的:“谢谢校长!谢谢校长!”
程秋霞也笑了,张盛慧松了一口气。从学校出来,程秋霞说:“走,去买点学习用品。铅笔、钢笔、本子、橡皮,都得备齐。”
三人去了供销社。张盛慧给小铃铛买了两个笔记本,一支钢笔,还有一盒铅笔。程飞自己掏钱买了块橡皮,送给小铃铛。
“咱们以后就是同校同学了,这是送给你的。这个橡皮特别好用擦得干净。”
“谢谢飞飞姐。”
中午回家,李铁柱已经拉着板车来了。把程敏家那些东西一趟拉走,放李风花家等着和张盛慧分。程秋霞去街道办处理积压的工作。张盛慧跟着妇委会的同志学习,怎么填报表,怎么写汇报材料,怎么接待来访群众。
“张盛慧大姐,这个居民纠纷记录,你得写清楚时间、地点、当事人、事由,还有处理结果。以后上级检查,就看这个。”
“哎,我记下了。”张盛慧认真地在笔记本上记。
傍晚时分,程敏来了,手里拿着个布包。“秋霞,这还有几份重要文件,你收好。”她把布包递给程秋霞,“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就不来告别了。省得难受。”
程秋霞接过布包:“程姐,一路顺风。到了来信。”
“一定。”程敏眼圈红了,“这儿……就交给你们了。”
“您放心。”
程敏走了。程秋霞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她远去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腊月二十三,小年。
三家人聚在程秋霞家包饺子。李风花带了白菜猪肉馅,张盛慧带了酸菜油渣馅,程秋霞和了面,程飞和小铃铛负责玩。李铁柱和李向阳负责擀皮包饺子。大狸花猫蹲在窗台上,看着屋里热闹的景象。
“这饺子馅香。”李风花闻了闻,“我放了点木耳,提鲜。”
“我那酸菜油渣馅才香呢。”张盛慧说,“油渣是狍子油炼的,可香了。”
程秋霞把面团揉得光滑:“今天咱们包两种馅,这年过的富富有余。”
李向阳擀皮擀得飞快,就是形状不太圆,有的扁有的方。
“向阳现在真是个大孩子样了,个子也窜的都快赶上你妈高了。”程秋霞烤着火吃着花生。
“可不是嘛,你说这日子过的真快啊,一眨眼孩子都成大人了,感觉昨天还尿炕呢。”
“妈?!”
“哈哈哈哈哈。”
三个女人看着两男的一边包饺子一边唠嗑。
“风花,你这肚子跟吹气了似的。”张盛慧说。
“可不吗,我这身子重的翻身都费劲。”李风花摸着肚子。
程秋霞往程飞嘴里塞着花生,“对了,盛慧,你工作手续批下来了,下个月开始领工资,临时工的工资少点。”
张盛慧高兴:“不少了,够我们娘俩花了。还能攒点。真是谢谢你啊秋霞。”
“不说那外道话。”
饺子包好了,一个个胖乎乎的摆在盖帘上。程秋霞烧水煮饺子。
热腾腾的饺子端上桌,醋蒜汁也调好了。大家围坐一起,举杯,以水代酒。
“祝程姐和老赵一路顺风!”程秋霞说。
“祝大家新年好!”李风花说。
“祝孩子们学习进步!”张盛慧说。
“祝天天吃饺子!”程飞接话。
众人都笑了。饺子咬开,汤汁四溢,满口香。窗外,又飘起了小雪。屋里,热气腾腾,笑声不断。这就是日子,有离别,有团聚,有困难,有帮忙,人和人间是暖的,就像这饺子,皮包着馅热乎乎地下肚,暖了胃,也暖了心。
她夹了个饺子给程飞,又夹了个给小铃铛。
“多吃点,长个儿。”
“嗯!”
雪花静静地飘着,落在房顶上,落在院子里,落在每一个回家的路上。而屋里,灯火通明,暖意融融。腊月,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
年,就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