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不要忍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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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西下的时候,张春梅来了。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过。手里拎着个铝饭盒,里头装着小米粥,还冒着热气。三岁的儿子小军没跟来托给邻居王奶奶了。

程秋霞正和旁边病床上的老爷爷说话,一抬头看见张春梅走进来,那样子比那会儿精神了点,可眼睛还是有点肿的。

“来啦?”程秋霞压低声音,“刘老师刚睡。”

张春梅点点头,把饭盒放柜子上,在床边坐下。她盯着刘国亮看,看了好半天,伸手想碰碰他缠着绷带的胸口,又缩回来。

“程主任,”她小声说,“我想好了,明天就去省城。”

“钱够吗?”

“我……我把镯子当了。”张春梅低头摸手腕,那里空空的,“是我妈留给我的,银的,当了五十块钱。加上家里的存款,应该够。”

程秋霞皱眉:“当镯子干啥?我不是说了吗,大家一起凑。”

“不能再麻烦大家了。”张春梅声音更低了,“我已经够添麻烦的了。”

程秋霞叹口气,在她旁边坐下:“春梅,这不是添麻烦。街坊邻居的,谁家没个难处?互相帮衬着,日子才能过下去。别总想着添麻烦,那别人家有困难的时候咱还能不伸手拉一把了?也给我们这些吃国家饭的干部些做事的机会啊。”

张春梅不吭声,手指绞着衣角。病房里只有刘国亮平稳的呼吸声,还有隔壁床老头时不时飘过来的视线。静了一会儿,程秋霞想起什么:“对了,你来了正好,你在这儿等着,我去找个人。”

“找谁?”

“妇产科的李大夫。”程秋霞站起来,“刚才护士说,她懂产后抑郁症。我找她问问,看能不能找本书看看。”

张春梅愣了一下,想说什么,程秋霞已经出去了。

走廊里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把影子拉得老长。程秋霞一路打听,找到妇产科办公室。门虚掩着,里头有灯光,还有人说话。

敲敲门,里头传来女声:“请进。”

推门进去,办公室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大夫,戴着眼镜,正伏在桌上写东西。桌上堆着一摞病历本,还有几本厚厚的书。

“李大夫?”程秋霞试探着问。

女大夫抬起头,放下笔:“我是。您是?”

“我是街道妇委会的程秋霞。”程秋霞走进去,顺手带上门,“这么晚打扰您,实在不好意思。有件事想请教您。”

李大夫推推眼镜,示意她坐:“什么事?您说。”

程秋霞坐下,把张春梅的情况一五一十说了。从生完孩子难产大出血,到后来性情大变,疑神疑鬼,控制不住脾气,到今天伤了丈夫。说完,她补了一句:“外科孙大夫说这可能是产后抑郁症。您看……”

李大夫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她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重新戴上:“程主任,您来得正好。”她说着从桌上那摞文件里抽出一份:“我这两天正在写一份总结报告,就是关于产妇忽视产后护理导致的各种问题。您说的这个病例,很有代表性。”

程秋霞接过报告翻了翻,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各种症状:情绪低落、焦虑、失眠、对事物失去兴趣……还有身体上的,什么盆底肌松弛、腰肌劳损、激素紊乱。

“李大夫,您的意思是……这不光是心理问题?”

“当然不光是。”李大夫语气肯定,“很多产后情绪问题,根源是身体没恢复好。你想想,十月怀胎一个女人经历了怀孕、分娩,身体损伤多大?本应该修生养息的几年都在照顾孩子,要是没好好休养,落下一身病,天天这儿疼那儿难受,心情能好吗?”她顿了顿:“再加上睡眠不足,要照顾孩子,还得操持家务。要是家人不理解,觉得她矫情,那更完了,恶性循环。”

程秋霞听得连连点头:“您说得对。那……能不能请您给张春梅看看?她现在就在医院,外科病房。”

李大夫看看墙上的钟:“现在?”

“哎,麻烦您了。这姑娘快撑不住了,得有人告诉她,她不是疯了,是病了。”

李大夫想了想,站起来:“行,我去看看。”

俩人出了办公室,往外科病房走。路上,程秋霞问:“李大夫,您做妇产科多少年了?”

“二十三年了。”李大夫说,“我爸是这医院的老院长,我母亲是接生大夫,我算是女承母业。这些年看的产妇多了,发现好多问题其实是共通的,就是没人重视。都觉得生完孩子疼啊、漏尿啊、腰酸背痛啊,是正常的,忍忍就过去了。”她摇摇头:“其实不是。这些都是病,得治。”

到了病房,张春梅望着窗外发呆。看见程秋霞带了个女大夫进来,她赶紧站起来,有些局促。

“春梅,这是妇产科的李大夫,专门来看看你。”程秋霞介绍。

李大夫打量了一下张春梅:“春梅同志,别紧张。来,咱们去检查室,我给你做个检查。”

“检查?我……我没啥要检查的……”张春梅往后退了一步。

“看看总没坏处。”李大夫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你生完孩子后,身体有没有哪儿不舒服?比如腰疼,或者……咳嗽、打喷嚏的时候,会不会控制不住小便?或者内裤总是有分泌物?”

张春梅脸唰地红了,低头不吭声。

“你看,我就知道。”李大夫轻轻拉住她胳膊,“走,去检查室我看看具体情况。程主任,您也来,陪她说说话。”

检查室在妇产科走廊尽头,是个小房间,里面摆着检查床、屏风,还有各种器械。李大夫让张春梅躺上去,拉上屏风。

程秋霞在屏风外头等着。里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李大夫轻声的询问。

“这儿疼吗?”

“嗯……疼。”

“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生完孩子后……一直疼。”

“咳嗽的时候会漏尿吗?”

“会……有时候抱孩子,一使劲就……”

“月经规律吗?量怎么样?”

“不规律……有时候一个月来两次,有时候两三个月不来。量……特别多,有血块。”

“夫妻同房的时候疼吗?事后会有坠痛感吗?小腹冰凉吗?”

“……有……丝丝啦啦的疼,小肚子摸着冰凉……”

“平常手脚冰凉吗?猛的起来的时候头晕眼花吗?”

“凉,早上起来的时候或者蹲下起来的时候头都晕,眼前发黑,但是过一会缓过来就好了。”

“晚上休息的怎么样?我是说睡眠状况。”

“不怎么样,刚生完孩子的那阵我和国亮、就是我男人是轮着照料孩子的,但是我睡觉浅,稍微有点动静就会惊醒。就算睡实落了,也会做梦,睡一觉起来反而更累了。”

程秋霞在外头听着,心里越来越沉。原来春梅身上这么多毛病,可她从来没说过。她没生过孩子她不知道原来生孩子以后身体会出现这么多问题。检查做了半个多钟头。屏风拉开时,张春梅眼眶又红了,但不是因为委屈,而是……怎么说呢,像是一直憋着的气,突然有人让她喘出来了。

李大夫洗了手,擦干,在病历本上写写画画。写完,她抬头看张春梅:“春梅同志,你听我说。你这些症状:腰疼、漏尿、月经不调,还有你刚才说的潮热、失眠多梦,都不是正常的。你还是难产大出血,这是典型的产后恢复不良,营养也没跟上。腰肌劳损、盆底肌松弛、子宫轻度下垂、贫血、气血两亏。”

“可我在医院做的月子呢,躺了一个月,”张春梅呆呆地看着她:“这……这不是生了孩子都有的吗?”

“谁说的?”李大夫声音提高了一点,“谁说生了孩子就必须腰疼必须漏尿?这是病,得治!你不治,它不会自己好,只会越来越严重。等到年纪再大点,子宫脱垂严重了,弯了路都走不了,那时候再治就晚了!”

张春梅被她说懵了,好半天才问:“那……那我情绪不好,疑神疑鬼,也是因为这个?”

“有很大关系。”李大夫语气缓和下来,“你想想,你身体这儿疼那儿不舒服,晚上睡不好,白天还得带孩子做家务,谁能有好心情?再加上内分泌紊乱,情绪波动就更大。你这还算好更年期没提前。这不是你矫情,也不是你疯了,是你身体在发出警告:我需要休息,需要治疗。”

张春梅眼泪又下来了,但这次哭得不一样。她抓住李大夫的手:“李大夫……您是说……我不是精神病?”

“当然不是!”李大夫拍拍她的手,“你这是妇科病,不是精神病。精神病是脑子里出了问题,你这是身体出了问题,影响到情绪了。两码事。我先给你开点中成药,调理气血,安神助眠。最重要的是,你得休息。孩子找人帮着带,家务能不做就不做,要是做就做轻松的活,下地什么的体力活是想都不要想,先把身体养好。身体好之前夫妻同房也禁止。等身体好了,情绪自然就稳了。”

张春梅接过药,手直抖。她看看药,又看看李大夫,突然咧嘴笑了,笑得满脸是泪:“我……我不是精神病……我不是……”

程秋霞在旁边看着,鼻子也有点酸。她走过去搂住张春梅的肩膀:“好了好了,哭出来就痛快了。大夫说了,你不是精神病,是身体病了。病了咱就治,治好就行了。”

张春梅靠在她肩上,放声大哭。这回哭得毫无顾忌,像是要把这三年的难以启齿都哭出来。

李大夫等她哭得差不多了,才说:“春梅同志,你爱人那边还是算不错的,没有负面情绪,你也就别太自责。他知道你病了,不会怪你。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好好治病,把身体养好。别想任何人,身体好了,你们的日子还能过好。”

张春梅使劲点头,哭得说不出话。

程秋霞扶她坐下,转头问李大夫:“李大夫,像春梅这样的情况,多吗?”

“多,太多了。”李大夫叹口气,“我每个月都能碰到好几个。有的严重,有的轻点。但共同点是,她们都觉得这是正常的,不好意思说,更不好意思来看病,还是被家里人硬拖着来的。有的婆婆还嫌媳妇娇气,生个孩子就这疼那疼的。说她们以前那是在乡间地头上生的孩子都没事……哎……这还是来医院的,没来的还不知道又多少,就这么忍一辈子的还不知道有多少。”

她顿了顿:“其实这些病,早发现早治,花不了多少钱,效果也好。就是观念问题,觉得妇科病丢人,难以启齿。妇科病是脏病的概念到底是谁在瞎说啊?!”

程秋霞皱眉想了会儿,突然说:“李大夫,我们妇委会本来打算下个月办个卫生知识讲座。本来是想做饭前便后要洗手、不喝生水喝开水的科普会。但是现在我寻思着,您看我能不能请您去讲讲?就讲产后护理,妇科疾病这些。让大家都听听,知道这些不是丢人的事,怎么保养,怎么正经治。”

李大夫眼睛一亮:“这个好啊!我早就想搞这种科普了。光靠我们大夫在医院等病人来,不够。得主动走出去,告诉大家该注意什么,有什么症状要来看病。”

“那咱就这么定了?”程秋霞说,“时间您定,场地我负责。不光我们街道,我把附近几个街道都通知到,让想听的都来听。”

“行!太行了!我觉得你这个提议太好了!”李大夫挺高兴,“不光我去,我还可以联系院里其他大夫,妇科的、产科的,都去。咱们多办几场,把各个厂子、单位的妇女同志都覆盖到。”

张春梅在旁边听着,小声说:“我……我也能去听吗?”

“当然能!”程秋霞和李大夫异口同声。

李大夫又补充:“不光去听,等你身体好了,还可以去讲讲你的经历。让别的姐妹知道,这不是啥见不得人的事。我再联系几个病人,对了,我可以申请如果病人参加演讲可以适当给你们的药费减免一些。”

张春梅点点头,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从检查室出来,天已经黑透了。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值班护士的脚步声。

回到病房,刘国亮已经醒了,正靠着床头发呆。看见她们进来,他眼睛先找张春梅,看见她神色轻松了不少,这才松了口气。

“春梅,去哪了?你咋样?”

张春梅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拉住他的手:“国亮,李大夫说我不用去县城医院了。”

刘国亮一愣:“啥?”

“她说我是身体病了,妇科病,影响到情绪了。”张春梅说得有点急,“开了药,说吃了能好。还说……等身体好了,情绪就好了。”

刘国亮看着妻子脸上那点久违的光彩,眼圈也红了:“我就说……你不是那样的人……”

“我以前也不信。”张春梅低头,“总觉得自己疯了,控制不住自己。现在知道了就好,是病,病了就能治好。”

程秋霞在旁边看着,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她看看时间,不早了。

“春梅,你今晚在这儿陪刘老师吧。我先回去,飞飞还在家等着我呢。”

“程主任,太谢谢您了……”张春梅站起来,深深鞠了一躬。

“谢啥,应该的。”程秋霞摆摆手,“你们好好休息,药按时吃。省城……先别急着去,等李大夫的药吃一阵,看看效果再说。”

从医院出来,外头已经满天星斗了。程秋霞深吸一口凉飕飕的空气,觉得心里敞亮了不少。她往家走,脑子里琢磨着讲座的事。得先跟街道领导汇报,再联系场地,写通知,多叫些人来,男的女的都得来……事儿不少,可都是该做的事。

走到院外,看见自家窗户亮着灯。推门进去,程飞正坐在炕沿上,就着煤油灯看书。

“妈,你回来啦。”程飞抬起头,“刘老师咋样了?”

“好多了。”程秋霞脱了外套,去厨房洗手,“春梅婶儿也好多了,找到病因了。”

“啥病因?不是抑郁症吗?”

“不一定是,现在确定了有妇科病的原因。”程秋霞边洗手边说,“生完孩子落下的病,没治好,影响到情绪了。”

程飞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能治好吗?”

“能。”程秋霞擦干手,走过来,“只要对症下药,就能好。”

她坐到程飞旁边,看着她手里的书:“看的啥?”

“语文课本。”程飞合上书,靠在她身上:“妈,等我长大了,你要是哪儿不舒服一定要说,我照顾你。”

“好。我的乖飞飞。”程秋霞搂着她,心里暖烘烘的。“吃饭了吗?”

“没呢,做好了,在灶上温着呢,等妈回来一起吃。”

“做的啥?”

“米饭,豆腐炖白菜。”

“飞飞真棒,咱吃饭。”

煤油灯的灯芯噼啪响了一声,火苗跳了跳。外头传来狗叫声,远远的。

程秋霞看着窗户上自己的影子,想着张春梅说的那句“我不是精神病”。是啊,不是精神病。可为啥那么多女人,病了都不敢说,不敢治呢?她想起李大夫说的:观念问题,觉得丢人。

得改。必须得改。

明天就开始张罗讲座的事。一场不够就两场,两场不够就三场。总得让姐妹们知道,身体不舒服不是矫情。她低头看看程飞。小姑娘已经有点困了,眼睛半闭着。

“睡吧。”程秋霞轻声说。

“嗯。”程飞躺下,钻进被窝。

程秋霞吹了灯,也躺下。黑暗里,她听见程飞均匀的呼吸声。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照得屋里一片银白。

一点点来吧。日子长着呢,总能慢慢变好。这么想着,她也睡着了。

梦里,她看见好多女人坐在大礼堂里,听李大夫讲课。张春梅也在,坐在前排,腰杆挺得直直的,脸上带着笑。

那笑容,特别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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