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1章 傻狍子(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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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雪下得那叫一个大,头天晚上开始飘雪花,第二天早晨推门一看,好家伙,雪都快没膝盖了。

礼拜五上午第三节是体育课,子弟小学操场上白茫茫一片,操场上就像炸开了锅。体育老师吹着哨子喊:“同学们!今天体育课打雪仗!自由组队啊!”

“老师话还没说完呢!注意安全啊,不准把雪球团的太实成!不准往衣服里塞雪!”

孩子们根本听不见体育老师的喊话了,跟开闸的水似的嗷嗷叫着就冲出去了,因为下大雪操场上的厚雪踩起来嘎吱嘎吱响。

体育老师在边上看着,也没管了,就笑:“使劲玩儿!活动开了暖和!”

程飞被林青青拉着跑进雪地里,脚一踩一个深坑。

程飞裹着程秋霞新给做的棉袄,领口围了红围巾,整个人裹得跟个球似的。林青青拉着她往操场中间跑:“快点儿!一会儿好地方都让人占了!”

“我跑不快……”程飞慢吞吞地挪。她这体质天越冷腿越沉,关节不灵活不说,穿的棉裤老厚那小腿更打不过来弯,走道儿像慢动作。

俩人刚跑到林青青看中的地方儿,一个雪球“啪”地砸在林青青后背上,炸开一团白。

“谁呀?!”林青青回头。

孙小军从单杠后面探出脑袋,龇牙笑:“你俩也太慢了,我都搓了十个雪球了!”

“飞飞,咱们跟孙小军一队!他这有现成的弹药。”林青青指着那边,孙小军已经团了好几个大雪球,摞在胳膊上跟抱炸药包似的。

孙小军看见她俩,咧嘴笑:“程飞!你负责做雪球!林青青你掩护!我冲过去砸他们!”

“凭啥我做雪球?”程飞不服。

“你动作慢啊,还没等你扔出去呢,人家都已经打上来了。”孙小军说得理直气壮。

程飞还想争辩,对面已经砸过来一个雪球,啪嚓糊她肩膀上了。扭头一看,是班里那个胖小子朱红星,笑得见牙不见眼。

“程飞!你发呆呢?”孙小军已经冲出去了,边跑边喊,“林青青!掩护我!”

林青青手忙脚乱团雪球,团得松松垮垮,一扔出去就散了,跟下小雪似的。对面笑得更欢了。

“你们太弱了,赶紧投降,缴械不杀!”

程飞蹲下开始团雪球。她手劲儿大,团得瓷实,圆溜溜的,一个接一个摆身边,可动作慢,搓好一个的功夫,孙小军那边已经被扔完了。孙小军冲了一阵被砸回来了,棉袄上全是雪,头发都白了。

“程飞你快点啊!”孙小军躲到一个雪人后面,“对面火力太猛了!给我给我!”他抓起雪球就往外扔,准头不错,砸中对面的一个女生,那女生尖叫一声,抓起雪就往这边扬。

“啊!!砸我衣服里了!”

雪仗打乱了套,哪还分什么队,见人就砸。程飞团了十来个雪球,自己也抓起一个,瞄准朱新星扔过去。没砸中,雪球从他头顶飞过去,砸后面树上了,扑簌簌掉下一堆雪,正好灌朱新星脖子里。

“哎哟我的妈呀!”小胖子蹦起来,小脸上的肉直颤悠,赶紧抖搂衣服。

林青青笑得直不起腰,结果被偷袭,后脖子让人塞了个雪球,冰得一激灵。

“嗷!谁?!往人脖领子里塞!不讲武德!”

程飞拿着刚搓好的雪球,瞄准孙小军。孙小军正弯腰捡雪,屁股撅得老高。程飞一扔——雪球划了个弧线,没砸着人,砸在单杠上了,碎成一蓬雪末。

“哈哈哈!程飞你这准头也太差了!”孙小军得意。

旁边几个男生也跟着起哄:“程飞,你是不是瞄的是天啊?”

“那叫天女散花!”

程飞也不生气,又搓了个雪球。这回她不急着扔了,慢慢往前走。孙小军看她过来,赶紧又搓雪球,可搓得太急,雪一捏就散。

程飞走到离他三步远的地方,举起雪球。孙小军抱头:“别砸脸!”

程飞手一松,雪球掉地上了。

全场安静了两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笑声。

“飞飞你干啥呢?”林青青跑过来。

“手冻僵了。”程飞搓搓手,说得特别认真。

孙小军笑得直不起腰:“程飞,你打雪仗太费雪了!搓半天不扔,留着下崽儿啊?”

正笑着,一个雪球从斜刺里飞过来,正砸孙小军后脖颈子里。冰凉冰凉的雪顺着衣领往下滑,孙小军“嗷”一嗓子跳起来。

扔雪球的是班长王强,一个虎头虎脑的男生:“孙小军,欺负女同学,你好意思?”

“谁欺负了!我们闹着玩呢!”孙小军转身搓雪球,“王强你等着!”雪球飞来飞去。散在半空中的雪像是一股白烟。

“打冒烟了,杀啊!”

“哎?你们抬我干啥啊?哎呦我擦!?”孙小军联合林青青和朱新星趁着王强不注意,抬胳膊的抬胳膊,抬腿的抬腿,就把王强扔进了雪堆里。他只能双手挥舞着毫无反抗能力的升空又下落消失在雪里,像只翻了壳的乌龟,怎么也也抗拒不了地心引力。

“呸呸呸!!你们!!啊啊!!看我的狗刨打法!!”王强从雪堆里挣扎出来,吐掉进嘴的雪,用双手扬雪。

“风紧扯呼!撤撤撤!”

程飞拉着林青青退到操场边上,从兜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分给她一半。俩人互相依靠着,一边吃豆子一边看热闹。

“你说他们咋不冷呢?”林青青嚼着豆子,“我手都冻僵了。”

“跑得热乎。”程飞说。她其实也不冷,丧尸耐寒,就是行动慢。

操场上,战况升级。不知道谁堆了个半人高的雪墙,两边隔着雪墙对砸。雪球满天飞,有几个砸偏了,飞到边上观战的人群里,引来一阵尖叫。

体育老师老杨拿着哨子站在操场边,笑呵呵地看着。有雪球飞过来,他还能伸手接住,反手扔回去,准头比学生强多了。

“杨老师耍赖!”有学生喊。

“谁说的?我这是教你们怎么接雪球!”老杨又接住一个,在手里掂了掂,“看好了,接雪球得用手掌,别用手指头,容易碎。”

他做了个示范,雪球稳稳落在掌心。

程飞看着,觉得有趣。她也试着接了一个飞过来的雪球“啪”,雪球在她手里碎成一团,溅了一脸雪。

林青青哈哈大笑:“程飞,你那是接啊还是拍啊?”

程飞抹抹脸:“没掌握好力度。”

正闹着,下课铃响了。老杨吹哨:“集合!回教室!”

孩子们意犹未尽,一边拍打身上的雪,一边往教学楼走。孙小军头发上、脖领子里都是雪,一边走一边往下掉。孩子们个个满头大汗,棉袄都湿了。下课铃响的时候,程飞头发上、眉毛上都是雪渣子,一喘气冒白烟。

“我手套咋不见一只?谁看见一只灰手套了?啊!我妈刚给我织的!我回家不得掀了我脑壳。”

“这呢这呢,我捡了一只挂单杠上了!”

“单杠上不止手套呢,还有围脖帽子,谁丢了去看看啊!”

“哎呦!我的围巾!谁啊这是,给我几个死扣。都冻硬了。”

“飞飞,你脸都冻红了。”林青青帮她拍身上的雪。

“你不也是。”程飞看见林青青鼻尖红红的,像个小胡萝卜。

孙小军凑过来:“下回我还跟你俩一队,程飞做雪球是一绝。邦邦硬啊,那一砸一个嗷嗷叫。”

“那下回你掩护。”程飞说。

“成!”

回到教室,炉子生的红红的,教室里热烘烘的。大家把湿手套、湿围巾搭在绳子上,一会儿功夫教室里就弥漫起一股潮乎乎的味道。

程飞坐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雪又开始下了,大片大片的,跟扯棉花似的。

林青青捅了捅程飞的胳膊,“礼拜六我上你家玩呗?我爸给我带了新的小人书,打虎的呢。”

“明天礼拜六,妈妈说回屯子看看,清一清房顶的雪。我有点想屯子了。”程飞收拾着课本。

“那好吧……”

礼拜六一大早,天还没大亮,程秋霞就把程飞从被窝里拎出来了。

“快起,赶早班车回屯子,晚了人多挤不上。这雪还个没完了,可不知道车是不是停了。”

“嗯嗯……”程飞迷迷糊糊穿衣服,困的睁不开眼。

娘俩简单吃了点早饭,背上背篓出了门。隔壁的李铁柱在院子里听见动静,打开院门探出头来。

“秋霞?你今天还要回去啊?雪老厚了。”

“回去瞅瞅,要不等开春前都不一定能回去了。风花咋样了?”

“最近觉多,起床气可大了,俺们爷俩起来呼吸都不敢大声,生怕把她吵醒。你俩慢点走啊,地上提溜滑。”

“行,你回吧,怪冷的。”

程秋霞就带着程飞回靠山屯了。果然因为雪太大,班车停了。“这咋整?总不能走着回去吧?”

“你是妇委会的程主任吧?我是程敏的丈夫。我见过你,你还记得不?雪这么大你娘俩这是上哪啊?”一辆货车停在路边,一个大爷从落下的车窗探出头来。

“哟,您好您好,我们寻思回靠山屯看看自家房子,清清房顶上的雪,雪这么大别塌了。”

“上车吧,我这好路过靠山屯。”这么着娘俩搭供销社的拉货车上了回去的路。司机竟然是程敏的丈夫,一路上唠着嗑,车开得慢,到屯子都快中午了。

程秋霞抱着程飞挤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车开起来,窗外的县城一点点后退,换成白茫茫的田野。

“妈,咱家房子不会让雪压塌吧?”程飞问。

“不能,去年才修过房顶。”程秋霞说,“就是得把雪清了,不然开春一化,该漏雨了。”

车慢悠悠颠簸了一个多钟头,到了靠山屯。一下车,冷风扑面而来,程飞打了个哆嗦。屯子里的雪比县城厚多了,房檐上挂着一尺来长的冰溜子,太阳一照,亮晶晶的。

往家走的路上,遇见几个屯邻,都打招呼。

“秋霞回来啦?”

“回来看看房子。这雪下得真大。”

“可不是嘛,我家鸡窝都让雪埋了,早上扒了半天。”

走到自家院门口,程秋霞掏出钥匙开锁。推开院门,院子里干干净净的,雪都扫到两边了。程秋霞一愣,“烟囱咋冒着烟呢?”推门进屋,一股热乎气扑面而来。灶膛里有火,灶台擦得锃亮,桌子椅子也擦过了,连水缸里的水都是满的。

“这……”程秋霞愣了。

“妈,有人在屋里。”程飞鼻子动了动,“是张婶儿的味儿,还有小铃铛的。”

炕烧得热烘烘的,屋里一点不冷。张盛慧正坐在炕沿上擦炕头,小铃铛在旁边帮忙。

“盛慧?你咋在这儿?”程秋霞惊讶。

张盛慧放下抹布,笑着站起来:“哎呀?秋霞回来啦?我看着昨儿个下大雪,想着你家炕是冷的,屋里再上冻给墙和炕冻裂了,就过来把炕给烧上。烧得热热乎乎的。顺手把屋里也简单归置了一下,别落灰。”

程秋霞心里一热:“哎呀,哎呀,你说你……这大冷天的…太谢谢了。”

“谢啥,顺手的事。”张盛慧笑着,“小铃铛,叫人。”小铃铛扎两个羊角辫,脸蛋冻得红扑扑的,手上、耳朵上都有冻疮。她小声叫:“程姨,飞飞姐。”

程飞走过去,从兜里掏出一块水果糖给她。小铃铛接过,剥开塞嘴里,笑了。

张盛慧则拉过程飞,“飞飞长个儿了,城里水土养人啊。”

小铃铛跳下炕:“飞飞姐!咱们出去玩!河套冰可厚了,能拉扒犁!”

程飞看看程秋霞,程秋霞摆摆手:“去吧,别往冰薄的地方去。”

俩孩子跑了。程秋霞脱了外套,坐到炕沿上,看着张盛慧身上那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和小铃铛手上的冻疮,心里不是滋味:“这炕烧得真热乎。盛慧,前几个月铁柱不是说给你介绍县城的工作吗?你咋还在屯子里?放假了?”

张盛慧笑容淡了点,低头继续纳鞋底:“是有这么回事……没成。”

“咋没成呢?”

“人家厂子要政审,知道我有那么个前夫……”张盛慧声音低下去,“李老黑那事,人家就没要我。”

程秋霞瞪大眼睛:“妈呀?那你咋不吱声啊?!我还寻思、这么大事咋不知道说呢?”

“跟人家国营厂子吵吵啥啊,人家有人家的规矩,”张盛慧扯了扯嘴角,“没要就没要呗,日子紧点我们娘俩还能过。屯子里也照顾,今年又拖拉机干活比以前轻巧多了,今年粮食还丰收,给我们分了不少口粮,小铃铛也懂事,天天放学就去割猪菜,能挣几个工分。”

“那风花知道这事不?你是不是也没说?”

“那当口风花刚查出来怀孕,我说这糟心事干啥玩意儿。给人家添堵,再因为我连累铁柱的工作咋整。”张盛慧放下针线,“再说了,你俩不常回来,一回来我说了这事,不是让你们跟着上火吗?”

程秋霞气的直拍大腿,叹气:“你看你,是不是因为我和风花两家搬去县城,你生分了?不把我当姐妹啦?”

“没生分。”张盛慧认真地说,“真要是活不下去了,我还能不张嘴啊?这不早上你家打秋风来了吗?我寻思着大冬天的,搁家猫冬得了,等着开春暖和了再说,我也歇息歇息,这几年都没消停过。”

程秋霞看着她那张被生活磨得粗糙的脸,心里发酸。她知道张盛慧性子倔,不肯轻易求人。可这大冬天的,娘俩就靠那点口粮和工分,日子咋过啊?

“你这手……冻疮又犯了?”

“老毛病了,开春就好。”张盛慧把手缩回袖子里。

正想着,外头传来孩子们的欢笑声。程飞拉着小铃铛:“妈,我们上水库那块玩行不?我想抽冰嘎。”

“去吧,别走远。”程秋霞嘱咐。

俩孩子又跑出去了。张盛慧要去接着收拾屋子,被程秋霞拉住:“你先坐会儿,咱俩唠唠。”

俩人坐在热炕上,程秋霞问:“那现在有啥打算?”

“能有啥打算,等开春呗。”张盛慧说,“开春生产队有活,我去挣工分。小铃铛也大了,能帮着干点轻省活。”

程秋霞琢磨着:“这么着也不是个事啊。也不知道有啥能介绍给你的活。县里公安局食堂啥的,都得政审……”

“别麻烦了。”张盛慧摆手,“我这样挺好。真的,秋霞,你别操心。”

程秋霞不说话了,心里盘算着回头得问问王建军,看公安局食堂或者别的单位,有没有临时工的岗位,不要求政审的那种。街道那边……对了,扫盲班还缺个帮忙管杂事的,一个月能给十五块钱,就是不知道张盛慧愿不愿意。

外头,程飞和小铃铛在屯子里疯跑。

屯子的雪比县城好玩多了,路上没人扫,厚厚的一层,踩上去能没到小腿肚。小铃铛从家里拿出个破扒犁。就是几块木板钉的,底下钉了两根铁条。

“飞飞姐,坐上来,我拉你!”

程飞坐上扒犁,小铃铛在前面拉。可她劲儿小,拉不动,吭哧瘪肚走了两步就停下了。

“咱俩一起拉吧。”程飞下来,俩人一人一边绳子,拉着空扒犁在雪地里跑。跑着跑着,小铃铛脚下一滑,摔了个屁股墩儿,程飞也跟着摔了。俩人在雪地里滚成一团,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玩够了扒犁,小铃铛又拿出个冰嘎——就是木头削的陀螺,底下嵌了个滚珠。

“看我抽冰嘎!”

她把冰嘎在冰面上转起来,用鞭子抽。冰嘎转得飞快,在冰面上划出一个个圈。

程飞也想试,可她手劲儿控制不好,一鞭子抽下去,冰嘎直接飞出去了,掉进雪堆里。

小铃铛哈哈大笑:“飞飞姐,你这不是抽冰嘎,是打冰嘎!”

程飞把冰嘎从雪堆里刨出来,擦了擦。她鼻子突然动了动,抬起头,看向屯子后头那条河的方向。

“小铃铛,你闻见没?”

“闻见啥?”

“血味儿。”程飞说着往河边走。

“啥血味儿?我没闻见啊……”小铃铛跟上去。

河面冻得结结实实,上头盖着一层雪。程飞沿着河岸走,鼻子不停地嗅。走了大概二三十米,她停住了。

冰面上,趴着个东西。

黄褐色的毛,长长的腿,头上还有两个小角。那东西在冰面上挣扎,想站起来,可蹄子打滑,站一次摔一次。

小铃铛凑近了看,倒吸一口凉气:“傻狍子!”

真是只狍子,看样子是成年公狍子,个头不小。它的一条后腿好像受了伤,在冰面上拖着。看见人来,它挣扎得更厉害了,可越挣扎越站不起来。四条腿各有各的想法。

程飞蹲下来,盯着狍子看。狍子也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透着惊慌。

“飞飞姐,咋办?”小铃铛小声问。

“去叫我妈。”程飞说,“静悄悄地去,别让别人发现。记得让我妈带麻绳。”

“哎!”小铃铛转身就往回跑,跑了两步又回头,“还要啥不?”

“扁担。”程飞补充。

小铃铛一溜烟跑了。程飞留在原地,看着那只狍子。狍子不挣扎了,趴在那儿喘气,白气从鼻孔里喷出来。

程飞慢慢靠近。狍子警觉地抬头,但没动。程飞闻到它身上的血腥味,是从后腿传来的,应该是被什么划伤了。

“你别怕。”程飞小声说,“我们不吃活的。”这话她自己说着都觉得怪,但狍子好像听懂了似的,放松了一点。

程秋霞俩人正唠着嗑,外头传来小铃铛的喊声:“妈!程姨!快来看!”

“咋的啦?飞飞呢?不会是掉冰窟窿里了吧?”

“不是不是!!嘘嘘,飞飞说悄悄的走。”

“恩?飞飞整啥洋景呢?”

河套的冰面上,程飞蹲在那儿,盯着冰上的一团东西。跟狍子大眼瞪小眼。狍子也不跑,就看着她,大眼睛水汪汪的,呼哧呼哧喘白气。等了约莫一炷香工夫,小铃铛带着程秋霞和张盛慧来了。俩大人手里拿着麻绳和扁担,看见冰上那狍子,都愣了。

“我的天……”张盛慧压低声音,“真是狍子!这么大!”

程秋霞蹲下检查狍子的腿:“伤了,站不起来。正好,省得咱们撵了。”她赶紧四下看看,还好,大雪天的,没人出来:“快,趁没人看见。”

四个人围着狍子。程秋霞和张盛慧都是干过农活的,手脚麻利。张盛慧把麻绳挽了个套,慢慢靠近狍子。狍子想躲,可动不了。

套索套住狍子脖子,张盛慧一拉,收紧。程秋霞抓住狍子的两条前腿,俩人合力把狍子翻过来,露出肚皮。

“飞飞,按住后腿。”程秋霞说。

程飞按住狍子两条后腿——她劲儿大,按得死死的。小铃铛在旁边看着,有点紧张。

张盛慧用剩下的麻绳把狍子四个蹄子捆在一起,打了个死结。然后她和程秋霞把扁担穿进绳套里,一人一头,抬起来。

“往哪抬啊?”张盛慧问。

“抬你家啊!”程秋霞说。

“咋能给我?飞飞发现的。”

“抬我家干啥?明儿我就回城里了,给耗子屯年粮啊?”程秋霞催她,“赶紧走,去你家。狍子肉够你娘俩吃一冬了。”

张盛慧眼圈一红:“秋霞,这……”

“别这那的,赶紧走!”程秋霞催她。

天开始暗了,雪又飘起来。四个人抬着狍子,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很快就被新雪覆盖。一路上心惊胆战的,生怕遇见人。还好,还好天冷,又是饭点,屯子里没人出来,一个人影都没看见。顺利把狍子抬进张盛慧家院子,关上门,四个人才松口气。到了张家院子,把狍子往地上一放,张盛慧吞了吞口水:“这……这算不算挖社会主义墙角啊?”

程飞正在研究狍子的角,听见这话抬起头:“这我和小铃铛捡的,怎么算挖墙脚呢?这不是狍子吗?”

程秋霞点头:“就是。这大雪天的,狍子自己迷路走进你家院子的,自己送上门的东西就是你的了。会杀狍子不?”

“会。”张盛慧挽袖子,“今年帮着老刘杀猪来着。分一半肉给你。”

“可拉倒吧。”程秋霞摆手,“我拿走干啥?我拿去县城太显眼。你别张扬,自己留着吃啊。”

程飞在旁边流口水,拽拽程秋霞袖子:“妈,狍子血和内脏归我行不?”

程秋霞给她擦了擦口水,哭笑不得:“那血和内脏到底有啥吃头啊?腥气拉哄的,看你馋的哟。”

张盛慧笑了:“行,都是飞飞的。”

两个大人开始忙活。傻狍子的过程太血腥,程秋霞让俩孩子上别的地方玩。

张盛慧把程飞和小铃铛撵进里屋炕上:“对对对,去里屋,你俩玩嘎拉哈去,外头场面太血腥。”

小铃铛从炕柜里掏出个小布包,倒出四个羊拐骨。俩人盘腿坐在炕上,小铃铛教程飞玩。

“你看啊,这么一抛,趁它没落下来,赶紧把地上的抓起来,再接住空中的……”小铃铛示范,手法熟练。

“嗯。”程飞应着,可心思不在游戏上。她鼻子一直抽动,闻着外头飘来的血腥味。哈喇子又流出来了,她赶紧擦擦。

过了半个多钟头,张盛慧端着一个大碗进来,碗里是切成薄片的肝肾,还冒着热气。

“来,飞飞,抓紧吃。趁着新鲜,蘸着盐生吃最嫩。”她把碗放炕桌上,又放了一小碟盐,“其他的血和内脏改明给飞飞灌血肠,中不?”

程秋霞在外头喊:“盛慧你快点!这皮咋扒啊!”

“来了,来了。”张盛慧转身出去了。

程飞眼睛一亮,抓起一片肝,在盐碟里蘸了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满足地眯起眼睛。

小铃铛看得直咧嘴:“真……真好吃?”

程飞抓起一片肝肾,蘸了点盐塞嘴里。嫩,真嫩,入口就化,一点儿不腥,还有点甜丝丝的。

程飞点头,递给小铃铛一片。小铃铛嫌弃地往后躲:“血呲呼啦的我不吃。不腥啊?”

“不腥,甜的。”程飞又塞一片自己嘴里,“嫩,入口即化。”

小铃铛将信将疑,接过一片,闭着眼睛塞嘴里。嚼了一下,表情从紧张变成惊讶。

“哎?真不腥?”

“甜的,是吧?”程飞问。

“嗯……有点甜,还有点……我说不上来。生的为啥是甜的?”小铃铛又吃了一片。

外头传来程秋霞和张盛慧的说话声。

“这皮子不错,硝好了能做褥子。”

“那你拿去吧,我用不着。”

“我用得着啊?我那儿有现成的棉袄,刚做的。你留着,冬天铺炕上暖和。”

“那肉我给你装点,你偷偷带回去。”

“别装太多,让人看见不好。飞飞爱吃下水,多给她留点。”

“行,我明儿就把血肠灌上。”

程飞和小铃铛在屋里吃完了那碗生肝肾,满足地舔舔嘴唇。小铃铛小声说:“飞飞姐,你真厉害,能找到狍子。下回要是再捡着狍子,我还跟你去。”

“嗯呐,我可厉害了。”程飞说。

“那下回还能捡着不?”

“不知道,看运气。”

外头传来剁肉的声音,咚咚咚的。窗户上结了一层霜花,外头天已经黑透了。

程秋霞忙活完进来,洗了手,坐在炕沿上:“盛慧,那肉你切好了放外头冻上,能吃到开春。骨头熬汤,油炼出来炒菜。”

“知道。”张盛慧也进来了,擦着手,“秋霞,今儿个真谢谢你了。要不是飞飞发现,这狍子指不定便宜谁了。”

“谢啥,都是赶巧了。”程秋霞看看天色,“不早了,我们得回去了。飞飞,跟张婶儿和小铃铛说再见。”

程飞下炕,穿鞋:“张婶儿再见,小铃铛再见。”

“哎,慢点走,路滑。”张盛慧送她们到门口。

外头雪又下大了,漫天飞舞的。程秋霞拉着程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屯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家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回到自己家,炕还是热乎的。程秋霞烧了水,娘俩烫了脚,钻进被窝。

“妈,张婶儿能过好这个冬天吗?”程飞问。

“能。”程秋霞给她掖好被角,“有那些肉,饿不着。开春……妈再想办法。”

“嗯。”程飞闭上眼睛。

外头的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是给大地盖被子。窗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程飞想,这个冬天,张婶儿和小铃铛应该能过得挺好。有肉吃,有皮子铺,炕也是热的。

最重要的是,明天!有!血!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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