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玩得可开心?”长孙皇后用湿巾轻轻擦掉兕子嘴角的奶油,柔声问。
“开心!”兕子响亮地回答,张开手臂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圆,“超级超级开心!比在宫里玩捉迷藏还开心!”
众人皆笑。连一向严肃的李世民,眼角也漾开了细密的笑纹。
归家的车上,玩了一天的孩子们都乏了,兕子早已靠在长孙皇后怀里睡得香甜,手里还攥着那柄彩色的小伞。
城阳也依偎在父亲身侧,眼皮打架。
长乐和李泰也安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流光溢彩的都市夜景,脸上带着满足后的宁静。
李承乾望着窗外闪烁的霓虹,心中平和而充实。
这一天,没有经史子集,没有朝政纷扰,只有家人的陪伴,湖光的潋滟,清风的笑语,和寻常市井间最朴实无华的欢乐。
这份欢乐,如此真切,如此温暖,如同此刻透过车窗洒在身上的、昏黄的路灯光晕。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靠在柔软的车座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浅浅的、放松的弧度。
今日之后,东宫的孤寂与重任或许依旧,但他的心里,已悄然装进了一片波光粼粼的湖,一片洒满阳光的草坪,和家人们毫无阴霾的笑脸。
这或许,便是此次“出游”最珍贵的收获。
回到别墅,李世民罕见的没有催促李承乾早点回去,而是让他再玩一天,明天再回去处理朝政。
夜渐深,别墅内却依旧暖意融融。
李世民那句“明日再回”的允诺,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小石子,在李承乾心里漾开一圈轻松而温暖的涟漪。
他知道这意味着至少今夜不必立刻回归那庄严肃穆的东宫,不必面对堆积的文书和太傅们考较的目光。
这偷得浮生的一日闲,得以延长片刻,对他而言已是莫大的恩典与快乐。
长孙皇后抱着熟睡的兕子上了楼,轻柔地将她安置在儿童房的粉色小床上,又细心地替她掖好被角,拿走那柄一直攥着的小彩伞,放在枕边。
城阳也困得睁不开眼,被长乐牵着去洗漱。李泰倒还精神,凑到李逸身边,好奇地问起今日在公园里看到的那些自动喷灌系统的工作原理。
李承乾站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静谧的庭院和远处城市的点点灯火,一时无言。李世民踱步过来,与他并肩而立,也望着窗外夜色。
“今日所见,与东宫景致,孰美?”李世民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
李承乾略一沉吟,恭敬答道:“东宫景致,乃人工之极致,一草一木,一石一水,皆合规制,体现天家威仪与礼法秩序。今日公园之景,乃自然与人工相合,开阔疏朗,重在野趣与民众之乐,气象不同,难以简单类比美丑。”
李世民侧目看了儿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许。“嗯,能看到不同,而非妄下论断,有长进。那你觉得,哪种景致,更令人心境舒畅?”
这一次,李承乾没有立刻回答。他眼前闪过东宫那精致却处处透着拘谨的园林,亭台楼阁固然华美,却总觉得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
又想起白日里那波光潋滟的湖面,绿草如茵的堤岸,和那些寻常百姓脸上毫无负担的笑容。他诚实地说:“回父亲,若论令人身心放松,无拘无束,自然是今日公园。东宫虽美,但儿臣身处其中,常感……重任在肩,目之所及,皆思规矩礼法,难有全然开怀之时。”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责备,反而轻轻叹了口气:“是啊,高处不胜寒。为君者,为储君者,享天下之养,亦承天下之重。那份无拘无束,是极奢侈的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转为深沉,“然,正因你我身在此位,更当知‘开怀’之难得,亦当思,如何能让更多子民,能常享这般与家人同游、心无挂碍的寻常之乐。这,或许比修建十座百座皇家园林,更近仁政之本。”
李承乾心头一震,父皇此言,已远超游玩感受,直指为政之道。他躬身道:“儿臣受教。”
李世民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却让李承乾感到一种沉甸甸的期许。
“治理天下,经纬万端。经史典籍教你道理,朝堂政事教你手腕,但这市井之间的烟火气,寻常人家的悲欢喜乐,亦是不可或缺的学问。多看看,多想想,日后处事,心中方能多一分实感,少一分虚浮。”
“是,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父子二人正交谈间,李逸端着一个托盘过来,上面放着几杯热气腾腾的饮品。“聊什么呢?来,尝尝这个,热可可,适合晚上喝,安神。”
李世民和李承乾各接过一杯。李承乾学着父亲的样子,小心地抿了一口。一股浓郁、丝滑、带着独特甜香的暖流顺喉而下,瞬间熨帖了微凉的四肢百骸。味道有些奇特,但确实温暖舒适。
“多谢逸哥。”李承乾道谢。
“客气啥。”李逸自己拿起一杯,靠在旁边的沙发上,“今天玩得挺尽兴吧?我看高明你学骑那个多人自行车还挺快。”
“逸哥见笑,起初甚是笨拙,险些带累青雀和长乐。”李承乾有些不好意思。
“多练练就好了,那玩意就是讲究个配合。”李逸笑道,又转向李世民,“二姨夫,您今天蹬船可卖力了,我看兕子都给您加油呢。”
李世民闻言,脸上也露出笑意:“许久未曾如此活动筋骨,倒是畅快。那脚踏船,设计得颇巧,省力不少。”
三人随意聊着天,话题从白日的游湖,渐渐延伸到一些轻松的内容。
李逸说起这湿地公园的前身原是一片荒芜的沼泽和污染严重的废弃厂区,是后来经过多年治理改造,才变成如今的模样,成了市民休闲的好去处。
李世民听得若有所思,询问了几句关于治理投入、日常维护以及如何平衡生态与游赏的问题。
李承乾在一旁静静听着,这些具体而微的俗务,在东宫课程中是极少涉及的,但此刻听来,却觉得比许多经义更贴近治理的实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