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子六重重摔在石板路上的那一刻,最先感受到的不是膝盖与掌心的刺痛,而是青石板烫得惊人的温度,像一块烧红的铁板直接贴在了皮肉上。他穿的的确良短裤膝盖处瞬间磨破,粗糙的石板颗粒嵌进擦伤的皮肤里,钻心刺骨的疼顺着神经往上窜。掌心的伤口更甚,常年握铁棍的手本就布满老茧,此刻老茧被磨破,鲜血渗出来,混着地上的灰尘、晒干的凉茶渣子,还有额头上淌下来的汗水,凝成一团暗红的泥团,牢牢黏在皮肉上,稍微一动,就是撕裂般的疼,仿佛连带着骨头都在颤。
他想撑着胳膊爬起来,胳膊刚一用力,后背的旧伤就像被人用钢针狠狠扎了一下,疼得他眼前发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那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别人抢货源时,被对方用钢管砸出来的伤,当时养了三个多月才好利索,可一到阴雨天或是剧烈运动,就会隐隐作痛,此刻这重重一摔,算是又把旧伤彻底牵扯开了。他浑身的力气像是被这记摔倒抽空了,四肢软得像没骨头,只能趴在地上,胸口贴着滚烫的石板,感受着热量透过薄薄的衬衫渗进来,烤得胸腔里的空气都带着火星子。
“六哥!六哥你怎么样?”耳边传来阿武焦急的呼喊,声音里带着哭腔。鬼子六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阿武红着眼睛扑过来,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像是要把他烫醒。阿武的的确良衬衫被扯烂了半边,露出的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显然是刚才逃跑时被追兵打的。
旁边的阿炳则死死挡在他身前,像一堵摇摇欲坠的墙。阿炳比鬼子六小两岁,老家在潮汕,平日里话不多,却是最能打的一个。可此刻他的胳膊已经被钢管砸得抬不起来,无力地垂在身侧,指关节处还沾着血渍和灰尘,显然是刚才硬抗时受了重伤。即便如此,他依旧梗着脖子,眼睛瞪得通红,死死盯着围上来的追兵,嘴角挂着血丝,像一头被逼到绝境、随时准备拼命的困兽。他手里攥着半截从路边捡来的断砖,砖头上还沾着青苔和泥土,被他握得死死的,指节都泛了白。
“跑啊!鬼子六,怎么不跑了?”刀疤强带着人喘着粗气围了上来,十几个人呈扇形散开,把鬼子六三人困在巷子中央。他光着膀子,古铜色的皮肤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最显眼的就是胸口那道从左肩延伸到右肋的刀疤,是当年抢地盘时留下的,此刻那道刀疤因为愤怒而绷得紧紧的,显得格外狰狞。刀疤强捂着还在流血的鼻子,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胸口的刀疤上,红白交织,看着可怖极了。
他的声音嘶哑又阴狠,带着复仇的快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刚才不是挺能跳的吗?从屋顶跳下来的劲儿呢?怎么,现在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了?”
鬼子六趴在地上,艰难地抬起头,视线因为疼痛和眩晕有些模糊。他眯起眼睛,看到刀疤强身后站着一个手腕缠着粗布条的后生,布条上已经渗出血迹,正是刚才在骑楼顶上被他拧脱臼手腕的家伙。此刻那后生眼里满是怨毒,双手紧紧攥着一把锈迹斑斑的短刀,刀刃在毒辣的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寒光,像是要把所有的恨意都倾注在这把刀上。他的身体因为愤怒和疼痛而微微发抖,嘴里还在低声咒骂着什么,含糊不清,却透着一股狠劲。
鬼子六的心里一阵发凉,他知道,今天刀疤强是铁了心要置他于死地。这次的冲突,说到底是因为画册交易平台生意太火爆。最近他的画册交易平台做得风生水起,在双倍工资待遇的激励下,经过香港郑嘉伟的物流从香港偷偷运进来的货物在羊城黑市上供不应求,利润翻了几番。刀疤强眼红,想分一杯羹,被他拒绝后,就联合了同样跟他有过节的麻脸陈,设下了这个埋伏。
“六哥,你别管我们,自己先冲出去!”阿炳嘶吼着,声音因为用力而变得沙哑。他猛地将手里的断砖砸向最近的一个追兵,那追兵侧身躲开,断砖砸在墙上,“啪”的一声碎成几块,溅起的砖屑落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可这举动也彻底激怒了对方,一个拿着钢管的后生抡起武器,朝着阿炳的后背狠狠砸去,钢管带着风声,“咚”的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阿炳的背上。阿炳躲闪不及,闷哼一声,踉跄着撞在墙上,嘴角立刻溢出了血丝,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胸前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阿炳!”鬼子六急得嘶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可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石板上,只能徒劳地扭动。他看着阿武和阿炳为了护他,被追兵打得节节败退,心里像被刀割一样难受。阿武才十九岁,是跟着他最久的兄弟,当年在火车站被地痞欺负,是他出手救了他,从那以后,阿武就死心塌地跟着他,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阿炳则是去年才投靠他的,因为讲义气、能打,很快就成了他的得力助手。
他知道,是自己拖累了这两个兄弟。如果不是他刚才要回头救被绊倒的阿武,如果不是他这些天为了赶画册交易平台的订单熬夜操劳,体力不支摔了这一跤,他们本该早就跑到珠光路,和兄弟们汇合了。珠光路的那间凉茶铺,是他的联络点,平日里兄弟们要么在那里待命,要么在附近盯梢,只要能跑到那里,就安全了。可现在,他们被困在这条狭窄的巷子里,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处境凶险至极。
绝望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三伏天的热浪裹挟着死亡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鬼子六闭上眼,脑海里闪过以前兄弟们跟着他混的日子——冬天里一起在桥洞下烤火,大家围着一个铁皮桶,里面烧着捡来的树枝,手里捧着温热的凉茶,聊着各自的老家,说着以后要挣大钱、娶媳妇的梦想;夏天一起在凉茶铺里喝凉茶,分着红双喜香烟,阿武总爱抢着抽第一口,被烟呛得直咳嗽,引得大家哈哈大笑;为了抢地盘、抢货源,一起跟麻脸陈的人在码头打架,每个人都挂了彩,却依旧笑得开心;为了护着生意,一起挨过纠察队的打,一起躲过高楼里的巡逻队,日子虽然苦,却因为彼此的陪伴而有了盼头。
他答应过兄弟们,要让他们都能挣到钱,能在广州这个大城市里抬起头做人,不用再被人欺负,不用再住阴暗潮湿的棚屋。可现在,他连自己都护不住了,更别说兑现那些承诺。如果他今天死在这里,兄弟们怎么办?他们失去了领头人,画册交易平台的生意会被刀疤强和麻脸陈抢走,以后的日子只会更难。想到这里,鬼子六的胸口一阵憋闷,喉咙里的腥甜越来越浓,差点吐出血来。
“给我上!砍了他!”刀疤强的怒吼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像是一道催命符。那个手腕受伤的后生像是得到了指令,狞笑着一步步走上前,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他双手握紧短刀,手臂青筋暴起,将刀高高举起,刀刃反射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阿武想要冲上去阻拦,却被两个追兵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他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的伤口还在流血,流进眼睛里,涩得他睁不开眼,可他还是拼命挣扎着,嘴里发出撕心裂肺的呼喊:“六哥!不要!”
阿炳也红了眼,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想要扑过去,却被一根钢管狠狠砸在膝盖上。“咔嚓”一声轻响,不知道是骨头裂了还是韧带断了,阿炳双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重重砸在滚烫的石板上,疼得他浑身发抖,却依旧咬着牙,想要往前爬。
鬼子六能清晰地听到刀刃划破空气的“呼呼”声,那声音尖锐而刺耳,像是死神的召唤。他能感觉到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自己,后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只是心里终究有些不甘——不甘就这样栽在刀疤强手里,不甘兄弟们的日子在老大的暗中指挥下才刚有起色就又要回到从前,不甘自己还没来得及看看这个市场的变化,还没来得及让远在老家的母亲过上好日子。
他的母亲还在农村,身体不好,常年吃药。他每个月都会偷偷寄钱回去,却因为怕母亲担心,从来不敢告诉她自己在广州做的是什么生意,只说自己在城里打工,一切都好。如果他死了,母亲怎么办?谁来照顾她?想到母亲佝偻的身影和期盼的眼神,鬼子六的眼眶湿润了,泪水混着汗水和血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石板上,瞬间就被蒸发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喝突然从巷口炸响:“住手!”
这声喊带着十足的气势,像是凭空炸响的惊雷,穿透了巷子里的嘈杂,让所有人都下意识地顿了一下。那个举刀的后生动作一滞,短刀停在了半空中,距离鬼子六的后心只有不到一尺的距离。
紧接着,一道黑影裹挟着凌厉的风声,从巷口飞速飞来!那是一根手腕粗的枣木铁棍,被人用尽全力掷了过来,带着破空之声,“咻”的一声,精准无比地砸在了后生的刀背上。
“铛——!”
一声清脆又刺耳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在狭窄的巷子里来回回荡。那后生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力道从刀背传来,虎口瞬间被震裂,鲜血直流,手里的短刀再也握不住,“当啷”一声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石板路上,弹了几下,滚到了墙角,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后生被这股力道震得连连后退,手腕的旧伤复发,疼得他龇牙咧嘴,捂着胳膊蹲了下去,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
鬼子六猛地睁开眼,顺着黑影飞来的方向望去,只见巷口黑压压地涌进来一群人!为首的正是他的得力干将虎子,这家伙身材高大,比常人高出大半个头,胳膊上刺着的老虎纹身因为肌肉紧绷而显得格外逼真,在阳光下若隐若现。他手里还握着另一根铁棍,脸上满是怒容,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像是一头发怒的雄狮。
“虎子!”鬼子六的眼眶瞬间就热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怎么也没想到,救援会来得这么快,在他最绝望的时候,兄弟们竟然神兵天降般出现在了这里。
虎子身后,五十多个兄弟浩浩荡荡地跟了上来,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家伙——有铁棍、短刀、电工刀,还有人拎着沉重的木凳腿,甚至有人把凉茶铺的铜壶都拎来了,铜壶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看就分量十足。他们一个个怒目圆睁,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怒,额头上布满了汗水,浸湿了头发,贴在脸上,却丝毫没有影响他们的气势。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擂鼓一样敲在石板路上,“咚咚咚”,震得地面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六哥!我们来了!”虎子一边跑一边喊,声音里满是急切,额头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落在胸前的衬衫上。他身后的兄弟们也跟着大喊:“六哥别怕!兄弟们来救你了!”“敢动六哥,活腻歪了!”“今天让他们有来无回!”
喊杀声、脚步声、愤怒的咒骂声交织在一起,瞬间就压过了刀疤强一伙人的气势,像一股洪流,席卷了整个巷子。
谁也没想到,这一切的转机,都源于那个缩在骑楼柱子后的十七岁少年阿仔。
阿仔今年才十七岁,老家在梅州农村,跟着叔叔来广州讨生活。叔叔在码头做搬运工,去年冬天不幸摔断了腿,失去了劳动能力,家里的重担一下子落在了阿仔身上。他年纪小,又没什么手艺,只能在街头打零工,经常被地痞欺负。有一次,他被几个小混混拦住抢钱,刚好被路过的鬼子六看到。鬼子六二话不说,上去就把那几个小混混教训了一顿,还塞给了阿仔五块钱,让他给叔叔买药。
从那以后,阿仔就投靠了鬼子六。鬼子六从没亏待过他,不仅给足工钱,让他在凉茶铺帮忙,管吃管住,还在他生病的时候请医生来看,这份恩情,阿仔一直记在心里。他知道,六哥是个好人,虽然做的是黑市生意,却从来不强买强卖,对兄弟们更是重情重义,这样的人,值得他追随。
刚才鬼子六他们往珠光路跑的时候,阿仔刚好在西横巷口的骑楼底下躲阴凉,亲眼看到了刀疤强一伙人追杀鬼子六的场景。他吓得浑身发抖,腿都软了,差点瘫坐在地上。他长这么大,从来没见过这么凶狠的场面,刀疤强一伙人的凶神恶煞,还有六哥他们拼命逃跑的样子,都让他心有余悸。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眼睁睁看着六哥出事。六哥对他有恩,他不能忘恩负义。等鬼子六他们跑远,刀疤强一伙人追上去之后,阿仔立刻撒腿就往珠光路的联络点跑——那间不起眼的凉茶铺,是鬼子六手下兄弟的聚集地,平日里兄弟们要么在那里待命,要么在附近盯梢。
阿仔跑得飞快,脚上的解放鞋鞋底都快被滚烫的石板路烤化了,鞋底的胶味混着汗水的味道,刺鼻得很。汗水浸湿了他的的确良衬衫,紧紧贴在背上,黏腻腻的难受极了,像是背上了一块湿抹布。他一边跑一边喊,嗓子都喊哑了,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快!快!六哥被人追杀了!刀疤强和麻脸陈联手了!快去救六哥!”
沿途的路人看到他跑得这么急,都纷纷侧目,有的还停下脚步张望,却没人敢上前询问。广州的夏天,大家都愿意待在骑楼底下的阴凉处乘凉,或是在凉茶铺里喝杯凉茶解暑,谁也不想惹麻烦。
珠光路的凉茶铺里,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十几个兄弟正围着八仙桌打牌,桌上摆着几瓶橘子汽水,瓶盖都没拧开,还有一碟炒花生,花生壳堆了满满一桌子,气氛还算悠闲。虎子正捏着一张牌犹豫不决,他对面的老黑催道:“虎哥,快点啊!磨磨蹭蹭的,是不是怕输啊?”
“急什么?打牌讲究的是稳准狠!”虎子瞪了老黑一眼,正准备出牌,就听到阿仔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撞得门帘“哗啦”一声响。
阿仔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炸开一样。他的脸憋得通红,嘴唇干裂,说话断断续续:“快!快!六哥六哥被人追杀了!刀疤强麻脸陈联手了!”
虎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里的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力道之大,把桌上的橘子汽水都震得晃了晃,溅出几滴汽水来。“你说什么?六哥被追杀了?”他猛地站起来,高大的身影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是是在西横巷那边六哥他们往珠光路跑了,好像好像还受伤了!”阿仔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把话说完整,眼里满是焦急。
“操!”虎子怒骂一声,眼里瞬间燃起怒火,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都泛了白。他转头对着屋里的兄弟们大喊:“兄弟们,抄家伙!去救六哥!”
话音刚落,屋里屋外的十多个兄弟立刻就站了起来,没有丝毫犹豫。他们纷纷从桌底、床底下、货架后面掏出藏着的武器——这些家伙都是平日里准备好的,就怕有人上门找茬。虎子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子,里面放着几根磨得发亮的铁棍,他随手抄起两根,一根自己拿着,另一根扔给了身边的老黑。有人拎起墙角的铁棍,有人拔出藏在货架缝隙里的短刀,还有人顺手抄起了桌边的木凳腿,动作麻利得很。
“走!跟他们拼了!”老黑挥舞着手里的铁棍,怒声喊道。
“敢动我们六哥,让他们有来无回!”兄弟们骂骂咧咧地跟着虎子往外冲,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愤怒和焦急。
沿途还有几个在附近盯梢的兄弟看到动静,也立刻跟了上来。他们有的在凉茶铺对面的报刊亭里看报纸,有的在旁边的裁缝铺门口抽烟,一看到虎子带着人冲出来,手里还拿着家伙,立刻就明白了发生了什么事,二话不说就加入了队伍。
队伍越走越长,转眼就壮大到了五十多人,黑压压的一片,沿着骑楼底下的阴凉处狂奔,后面还有听闻消息不断加进来的人。他们的脚步声惊动了沿途的商户和路人,大家纷纷躲到一边,不敢多看,有的还赶紧关上了店门,生怕惹祸上身。凉茶铺的老板王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又继续给客人倒凉茶,只是手里的动作慢了许多。
此刻,这群兄弟终于赶到了西横巷,看到鬼子六趴在地上,阿炳和阿武被打得浑身是伤,虎子的怒火更盛了。他停下脚步,对着身后的兄弟们大喊:“给我围起来!一个都别让他们跑了!”
五十多个兄弟立刻呈半圆形散开,把刀疤强和他的十几个手下团团围在了中间。他们一个个眼神凶狠,虎视眈眈地盯着对方,手里的武器蠢蠢欲动,只要虎子一声令下,就能立刻冲上去将对方撕成碎片。空气里弥漫着紧张的气息,双方对峙着,能清晰地听到彼此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刀疤强和他的手下们彻底傻眼了。他们没想到,鬼子六的支援会来得这么快,而且人数这么多,还源源不断增加。刚才追杀鬼子六时的嚣张气焰,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刀疤强的脸色变得惨白,刚才还充血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慌乱,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喉咙动了动,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发抖:“你你们想干什么?”
“干什么?”虎子冷笑一声,一步步走上前,手里的铁棍在石板路上敲得“咚咚”响,像是在敲刀疤强他们的丧钟。“你们敢动我们六哥,还问我们想干什么?今天不把你们打断腿,我就不叫虎子!”
鬼子六被阿武小心翼翼地扶着慢慢坐了起来,他还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脸上的灰尘和血迹,狼狈不堪。刚才那一瞬间的绝望和恐惧,此刻还在心头萦绕,让他心有余悸。他能感觉到后背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膝盖和掌心的擦伤更是疼得钻心,可这些疼痛,在看到兄弟们一张张熟悉的脸时,都变得微不足道了。
直到看到虎子和兄弟们杀气腾腾地站在面前,他紧绷的神经才彻底放松下来,劫后余生的庆幸感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眼眶忍不住有些湿润。他看着围在周围的兄弟们,看着他们眼里的关切和愤怒,心里一阵暖流。这就是他的兄弟,在他最危险的时候,总能义无反顾地冲过来保护他,这份情义,比山重,比海深。
“把手里的家伙都扔了!抱头蹲下!”虎子再次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是在命令手下,又像是在警告刀疤强一伙人。
刀疤强的手下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犹豫。他们看着围上来的五十多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眼神凶狠,再看看自己身边气喘吁吁、浑身是伤的同伴,心里都清楚,反抗是徒劳的。一个手里拿着木棍的后生率先反应过来,他颤抖着松开手,“哐当”一声把木棍扔在了地上,然后双手抱头,慢慢蹲了下去,身体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被吓坏了。
有了第一个,其他人也纷纷效仿。“当啷啷”“咚咚”的声响此起彼伏,钢管、短刀、木棍等武器被一个个扔在地上,堆成了一小堆。刀疤强看着地上散落的武器,又看了看虎子凶狠的眼神,最终也只能不甘心地咬了咬牙,把手里的钢管扔了出去,钢管砸在石板上,发出“当”的一声巨响。他双手抱头,缓缓蹲了下去,肩膀微微耸动,显然是又气又怕。
他的手下们一个个都蹲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围在周围的人,浑身发抖,大气都不敢出。刚才还嚣张跋扈、喊打喊杀的一群人,此刻像泄了气的皮球,狼狈不堪,与刚才的气势判若两人。
阿炳和阿武看到这一幕,终于松了一口气,两人都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阿武的额头上还在流血,他用袖子随意擦了擦,却越擦越脏,脸上沾满了血污和灰尘,可他却毫不在意,脸上露出了劫后余生的笑容。阿炳的膝盖疼得厉害,他试着动了动,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能靠着墙坐着,胳膊肿得老高,像根发面的馒头,可他的眼神里却满是欣慰。
虎子走到鬼子六身边,小心翼翼地扶起他,生怕碰到他的伤口:“六哥,你怎么样?伤得重不重?要不要先去医院看看?”
鬼子六摇了摇头,声音还有些嘶哑,却带着一股坚定:“没事,皮外伤。辛苦兄弟们了。”他站直身体,虽然浑身疼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着伤口,疼得他额头直冒冷汗,却依旧挺直了腰杆,像一棵不屈的青松。他走到刀疤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刚才的绝望,只剩下冰冷的狠厉,像寒冬里的冰块,能冻透人的骨头。
“刀疤强,你敢联合麻脸陈来阴我,这笔账,我们慢慢算。”鬼子六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在寂静的巷子里回荡。
刀疤强蹲在地上,不敢抬头,嘴里喏喏地说不出话来,只是一个劲地发抖。他知道,自己这次是栽定了,鬼子六绝不会轻易放过他。
“把他们都押回去,好好看管起来。”鬼子六对着虎子吩咐道,语气不容置疑,“另外,派人去看看麻脸陈的老巢,既然他敢动手,就别想好过。告诉兄弟们,准备好,接下来,该我们反击了。”
“明白!”虎子点了点头,朝着兄弟们使了个眼色,“把他们都带走!”
几个兄弟立刻上前,架起蹲在地上的刀疤强一行人,押着他们往巷口走去。刀疤强一行人垂头丧气,被押着走出巷子,引来不少路人的围观。有人指指点点,有人议论纷纷,还有人认出了刀疤强,小声地跟身边的人说着他的恶行,却没人敢上前阻拦。
鬼子六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兄弟们,深深吸了一口气。三伏天的阳光依旧毒辣,巷子里的空气依旧闷热,弥漫着汗水、血迹和灰尘的味道,可他的心里却一片清明。
这场追杀,让他更加清楚,在这鱼龙混杂的黑市上,想要立足,光有狠劲还不够,还得有一群愿意为你出生入死的兄弟。而刀疤强和麻脸陈的联手,也让他明白,这场因为画册交易平台生意动了有些人的利益,而引发的恩怨,远远没有结束。他们既然敢动手,就必须付出代价,否则,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来觊觎他的生意,欺负他的兄弟。
他揉了揉还在疼痛的胳膊,眼神变得更加坚定。阳光透过骑楼的缝隙照在他的脸上,映出他脸上的血污和汗水,却掩盖不住他眼里的光芒。接下来,他要做的,就是让那些敢跟他作对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他要扩大自己的势力,巩固自己的地盘,让他的画册交易平台在广州黑市上站稳脚跟,让兄弟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为老大提供源源不断的资金,让那些欺负他们的人,再也不敢轻易招惹他们。
虎子走到他身边,递过来一瓶橘子汽水:“六哥,喝点水,润润嗓子。”
鬼子六接过汽水,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橘子汽水的甜味顺着喉咙往下淌,驱散了喉咙里的腥甜,也带来了一丝清凉。他看着身边的兄弟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疲惫,却依旧眼神坚定,心里充满了感激。
“兄弟们,今天多亏了你们。”鬼子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以后,有我鬼子六一口饭吃,就绝不会少了兄弟们的。我们一起打天下,一起挣大钱,一起在广州抬起头做人!”
“好!跟着六哥,干到底!”兄弟们齐声喊道,声音洪亮,在巷子里回荡,充满了斗志和希望。
三伏天的风依旧滚烫,却吹不散兄弟们心中的热血。鬼子六知道,这场战斗只是开始,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更多的挑战和危险在等着他们。但他不怕,因为他有一群生死与共的兄弟,有一颗不屈不挠的心。只要兄弟们团结一心,就没有克服不了的困难,没有打不败的敌人。
他抬起头,望向巷口外的珠光路,阳光洒在街道上,骑楼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凉茶铺的伙计正在吆喝着卖凉茶,声音洪亮;路边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车上挂着一串串黄皮果,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偶尔有汽车驶过,留下一阵尾气的味道。这就是1977年的广州,充满了烟火气,也充满了争斗和机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