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纯白色的外墙在极北之地弥散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冷清。麒麟刚走出自动门,一股裹挟着寒意的风便卷了过来,他下意识地将外套拢紧了些。
“怎么样?”
等候在外的兔姬迎上前,她今日穿着一身素色常服,面容在冷风中显得清晰而沉静。
麒麟停下脚步,缓缓摇了摇头,眉宇间是未散的凝重:“不太好。心结依旧在,他只是把它埋得更深了。”
他望向医院高层的某个窗口,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里面那个沉默的身影。“本以为,新的羁绊能慢慢冲淡旧的伤痕。现在看来,他只是为自己造了一个更坚固的壳,把一切锁在了里面。”
兔姬轻轻叹了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唇边短暂凝结,又迅速消散。
“追悼仪式之后,我就要动身回国了。”她转而说道。
“嗯,这次袭击,确实让整个高墙防线都感受到了切肤之痛。”麒麟点点头,神情严肃,“重建和防御升级的压力不小。”
“不止是重建。”兔姬的目光投向远方,那里仿佛是整个防线的缩影,“这次的事,不能就这么算了。被动挨打,从来不是我们的风格。”
麒麟闻言,眉头微微一挑,侧目看向她:“听你这意思,该不会是想把‘那支部队’拉出来了吧?”
“预案已经启动了。”兔姬没有否认,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具体的行动窗口,大概在六个月后。沈墨舟那边……”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已经准备借此机会,好好‘磨一磨刀’了。”
麒麟沉默了片刻,最终只是仰头望了望苍白无际的天空,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着这片饱经战火的大地轻叹:“希望动静别太大,免得吓坏了周遭那些神经脆弱的邻居。”
三天后,瓦涅茨要塞。
铅灰色的云层低垂,压着要塞棱角分明的轮廓,将永昼的天光滤成一片沉郁的苍白。中央广场上,风似乎都凝滞了,唯有低悬的联盟与北熊国旗帜在微风中偶尔发出沉重的扑动声。
半个月来昼夜不停的清理,已让爆炸与厮杀留下的最刺目疮痍从广场四周褪去。
破碎的混凝土块、扭曲的金属残骸、焦黑的痕迹大多被移走,地面新铺设的合金板泛着冷硬的光泽。但空气中,硝烟与鲜血的味道仿佛已浸透每一寸砖石,与弥漫的肃穆沉重地交织在一起,挥之不去。
黑压压的方阵无声矗立。
从前线撤下休整的士兵、技术后勤人员、指挥部军官……所有人都穿着最整齐的制服,胸前别着素白的花束或象征哀悼的黑色徽记。
没有交谈,没有多余的动作,数万道目光沉沉地投向广场前方那座临时搭建、却显得无比庄重的黑色讲台。
一片绝对的寂静中,唯有风声掠过耳畔。
这时,一道身着素黑长裙的身影,缓缓踏上了讲台的阶梯。
她右眼覆着的绸带在苍白的天光下格外醒目,露出的那只冰蓝色眼眸,如同覆雪的湖面,平静之下蕴藏着深不见底的力量。
她的步伐很稳,却每一步都仿佛叩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跳上。那股沉静而不可忽视的气场,随着她的登台悄然弥漫开来,让原本就凝重的空气更加稠密。
她走到讲台中央,停下了脚步。没有立刻开口,只是微微抬起头,用那只独一无二的蓝眸,缓缓扫过下方肃穆无声的庞大方阵。
目光所及,仿佛能抚过每一张沾着硝烟尘灰或烙印着疲惫与伤痛的年轻面孔;能穿透制服,看见其下或已愈合或仍隐痛的伤口,能触及那些在噩梦中仍会颤抖的灵魂。
她的视线掠过前排。
那里站着臂缠绷带的炎舞、面色苍白的碧波、眼神坚毅却难掩悲恸的火蝶小队成员,以及许多在战斗中失去战友的指挥官们。
她也望向更后方,那些或许未曾亲手杀死一个敌人、却同样在爆炸与崩塌中坚守岗位、传递信息、抢救伤员的普通士兵与后勤人员。
那一刻,她看的不仅仅是人,更是这半个月来,这座钢铁要塞所流淌的血,所承受的痛,所迸发的怒,以及那在绝望深渊边缘挣扎着不肯熄灭的意志。
漫长的、令人屏息的十秒沉默。
然后,她将目光收回,双手轻轻按在冰冷的讲台边缘。终于,开口。
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广场,并不洪亮,甚至带着一丝历经风雨后的沙哑,却清晰地叩入每个人的耳中,奇异地抚平了空气中部分躁动的悲恸,注入一种更为沉凝的力量。
“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她的第一句话,很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最简单的事实,“站在伤痕尚未痊愈的土地上,站在战友鲜血最后一次渗入的地面之上。”
“我们不为庆祝幸存而聚集。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铭记。铭记那些未能与我们一同站在这里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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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医院,重症监护区。
空气里弥漫着永恒不变的消毒水气味,混合着仪器运行时极低的嗡鸣,构成一片冰冷的,属于现代医学的寂静。
廊灯洒下惨白的光,将金属门框和光洁地板的边缘照得清晰而锐利。
元凤倚在重症监护室巨大的观察玻璃旁。
单薄的深色便装外套松垮地搭在肩上,左边袖子空荡荡地垂着,还可以看出里面穿着的病号服。
那下面的肩膀仍被厚重的医疗支架和绷带牢牢固定。他的脸色在廊灯下显得苍白透明,额角与颈侧还贴着未拆的再生贴片,每一口呼吸都比常人缓慢费力。
显然,他是强拖着这具虚弱的身体来到这里的。脚步虚浮,几乎将大半重量都靠在冰冷的玻璃上,才勉强维持站立。
玻璃后方,是无菌监护室内部。
法蒂玛静静躺在中央的病床上,身上连接着无数管线与传感器。呼吸面罩覆盖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英气的眉峰。
胸膛在呼吸机有节奏的辅助下微弱起伏,各种监测屏幕上的波形与数字规律地跳动着。
她看起来比平日里苍白、安静了太多,那头总是充满活力的浅褐色长发此刻黯淡地散在枕上,只有监护仪器发出的规律声响,证明着她仍在顽强地与重伤搏斗。
元凤的目光凝固在那张脸上,久久未动。玻璃反射出他模糊而疲惫的倒影,与室内那个沉睡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就在这时,一阵清晰而沉静的女声,透过医院各处的广播系统,隐隐约约地渗透进这片重症区域的寂静里。是叶琳娜的声音。
她的演讲正通过要塞内部频道,同步传送到后方的每一个角落。
“……我们聚集于此,是为了铭记。铭记那些未能与我们一同站在这里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