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畅在大学毕业后去了工厂上班。
在这个时代，这是绝大部分人的选择。
当然也有一些同学具备超前的眼光，没有听从国家安排，他们选择去一些合资或者外资企业工作，甚至还有的去了外贸公司。
毕竟在机关单位还拿着二三百块的工资时，外贸企业的工资能翻几倍。
离开学校后总是要生活的，追求更好的生活无可厚非。
同学也有劝过他，“秦畅你外语那么好，干嘛不来做外贸？何况这也是为国家做贡献。”
这些年海外的投资热情高涨，这牵扯到很多的谈判以及设备引进问题。
工厂有时候会找对外经贸厅的人帮忙。
但对外贸易厅有一套标准。
很多工厂急着谈成，自然是用自己的人好。
所以这年头英语热，不止是因为出国。
但秦畅笑了笑，“我觉得在汽车厂也挺好。”
汽车设计到的零部件很多，一台车几千个。
而很多零部件都是跟外国学习后才一点点会自己捣鼓的。
这其中，上汽出了大的力气。
当然，上汽本身也很争气。
之前搞的安全气囊很不错，拿了奖后来又改进技术，听说因为这还跟大众那边做了技术交换。
而这也极大程度的增加了国内汽车技术人员的信心。
给他们机会，他们真的行。
八十年代后期，上海汽车厂的专利技术不能说井喷式发展。
但还真不少。
相对而言，沈阳这边的汽车厂就要逊色不少。
尤其是秦畅在的汽车厂。
技术进步不多，全靠国内同行帮忙。
但现在“市场”这个词频繁出现，计划经济早晚要彻底被摒弃。
到那时候同行凭什么要帮他们？
“虽然我们厂的口号是三年看齐上汽，我觉得三年不倒闭都算好的。”秦畅跟沈穗吐槽。
这阵子沈穗来沈阳这边出差。
主要是电池厂这边又搞出了新东西，研发部门特别兴奋，恨不得一天三个电话打给沈穗。
沈穗自然不会给她的研发人员泼冷水。
简单安排了下手边的事情，就来沈阳这边。
当然少不了要在沈阳小住几天。
赶上周末，秦畅回家休息。
年轻人忍不住跟沈穗吐槽。
他积压了太多的牢骚。
不好跟母亲说，怕她担心自己。
父亲那边的话又有别的事情在忙，秦畅觉得也不好为这点事打扰他。
沈穗倒是成了最好的人选。
主要是她本身对汽车行业也熟悉。
“要是待的不开心，那就换个工作。”
“不要。”秦畅当即拒绝。
又觉得自己的语气太过生硬，秦畅补充道：“我想把汽车制造弄懂弄熟。”
沈穗想了想，“是打算回头帮我的忙吗？”
她太过直白，倒是让秦畅有些不好意思，“姐你不嫌我笨就好。”
“哪能呀，有畅畅你来帮我，将来我可是能省心不少。”
这可不是哄小孩开心。
沈穗当然希望有自己人。
她从来不觉得用自己人有什么不合适的。
要是连熟识的人都信不过，那怎么去相信那些不认识的人呢？
单纯的靠对方的职业素养吗？
“但是畅畅，不管做任何事，我都希望你先顾及自己，自己的心情、自己的喜好，自己的前程。自己才是最重要的，懂吗？”
秦畅经常性的失去自我。
自己的事情总会放在后面。
小时候为了秦嘉，明明一般大的小男生，主动的承担了保护妹妹的责任。
后来为了秦越这个兄长的婚姻稳固，又主动担负起陪伴小满玩耍的重任。
如今呢，知道沈穗想要做新能源汽车，所以又义无反顾的来汽车厂熟悉整个流程。
他明明是家里的小孩，却总是做那些大人的事情。
沈穗不免心疼了几分，“我跟你哥哥的感情很好，不用为我们担心，真的。”
“我知道。”秦畅在这个怀抱里感受到了母亲的味道。
他不是说妈妈不好。
妈妈虽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那种把孩子放在最前面的母亲，但她依旧是一个很好的妈妈。
只是沈穗姐还不一样。
那种温暖，是秦畅喜欢且依赖的。
“我只是没那么聪明，就想着跟着姐你来做，将来总有我的一席之地。”
现在的秦畅不再是个小孩子。
他大学毕业参加工作有两年了。
早已经是世俗意义上的大人。
但此刻又有着几分小孩子的委屈。
“谁说你不聪明呢？”沈穗笑着打趣，“别听他们瞎说，工厂里的水很深，畅畅你要是干的不舒心，真不用委屈自己。”
秦畅到底还是继续在汽车厂工作。
因为他想知道，现在的国营汽车厂都有什么问题。
将来沈穗姐如果做新能源汽车厂，又该如何汲取教训。
“失败的经验也是经验。”沈穗笑着道：“那我等你给我做的总结。”
其实秦畅知道，沈穗姐大可以从上汽那边归纳总结。
毕竟杜小风的丈夫何扬，就是上汽的工程师。
对车间里的整套流程都很熟悉，哪里有坑需要避开。
旁人或许不知道，但何扬肯定清楚。
但她还是肯定了他的一片心意。
这让秦畅很兴奋。
他有自己的用武之地，有明确的人生目标。
这怎么能不让人高兴呢？
秦畅的身份不再是技术员，而成为一个观察者。
他过去会痛惜好端端的汽车厂被经营成这个鬼样子。
可现在，看到工人们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看到工厂的领导们尸位素餐。
看着小偷小摸、大偷大摸的事情在工厂频繁发生。
这样的汽车厂苟延残喘了好些年，直到九十年代末。
而在九十年代初，是上海率先迎来了大下岗。
当时国家在进行入世谈判，纺织业与仪表业遭受到极大的冲击。
老工厂破产、工人下岗成了常态。
秦畅从黄永川那里知道，“其实你嫂子已经很努力的做了许多，上海有个很有名的牛仔裤厂，就是你嫂子跟上海纺织协会合作弄的，loong和x-an放在国际上也很能打，因为用的是新疆长绒棉，品质特别好。”
上海有几个棉纺织厂就是做长绒棉的加工出口。
还有相关的纺织厂也跟着产品升级，做对外贸易。
这些棉纺织厂和纺织品厂市场竞争力十足，这次还接收了一部分其他破产工厂的工人。
“虽然很有限，但她真的已经很尽力了。”
最起码这十来个工厂保住了，也保住了近万人的饭碗，这也是近万个家庭。
“而且春雪还有seres也都扩大了生产规模，帮着接纳了一部分下岗工人。”
黄永川对大老板是佩服的。
要知道春雪和seres的工资可高的很。
虽然这些工人都是熟练工，但也丝毫不存在趁火打劫。
相反，应该说他们真的幸运。
“上海那边下岗就这么震撼华夏，真不知道将来要是东北这边也步了后尘，得多可怕。”
秦畅听出了黄永川的担心，“黄总您是觉得……”
“上海老旧行业破产，不破不立，毕竟那里有上海港，将来做对外贸易也能养活一拨人，可是东北怎么办？”
现在国营工厂里的蛀虫越来越多，黄永川本身就是国营厂的老厂长出身，虽说这些年兢兢业业的经营电池厂，可并非对周围的事情毫不知情。
国营工厂破产不再是大新闻，大下岗也不再是大新闻。
现在是对上海开刀，谁敢保证将来没有东北呢？
“咱们这边气候环境可比不过上海，而且好些都是资源型城市，只怕到时候……”
黄永川叹了口气，“会很可怕。”
你想象不到的可怕。
秦畅还很年轻，上次经历这种大事，大概是百万裁军。
毕竟他是军区长大的孩子，尽管不在部队，但多多少少也有接触。
那会儿沈穗姐就帮着安排了好些退伍军人就业。
现在的熊猫工厂，也一直都是以招聘退伍军人和军属为主。
难道会比那时候还可怕？
秦畅不懂。
94年夏天，秦畅去首都出差。
这次有些特殊，汽车厂要跟沈穗姐谈判合作的事。
而秦畅作为技术人员随同一起去谈。
谁主动谁弱势。
去首都谈合作，那显然沈穗姐占据着绝对的强势地位。
到了首都，秦畅才知道。
汽车厂想要转型，希望沈穗来投资。
但给出的条件可以说相当苛刻。
所以这次谈判不欢而散。
秦畅瞧着沈穗姐情绪挺稳定，觉得她似乎压根没对这次谈判抱有希望。
多少也松了口气。
毕竟怀抱希望再度失望，那才是最难受的。
如果压根没抱有期待，那就不存在失落。
不过他还是趁机请了几天假期，想要在首都小住几天。
他有段时间没见嘉嘉了，听说她谈恋爱了。
秦畅打算见见嘉嘉的男朋友。
大学时代，他的室友意图吃软饭少奋斗几年，多少让秦畅有些后怕。
但嘉嘉的男朋友出差了，并不在首都。
秦畅这次没见到。
有些意外的是，他一大早就被长宜喊了起来，“小叔叔，姐姐哭了，哭得可凶了。”
秦畅有些奇怪，“小满？”
“昂，刚才我看到姐姐哭着去找妈妈，妈妈抱着安慰她说，‘不怕不怕，只是一个梦。’我第一次看到姐姐哭得那么伤心。”
长宜吓坏了。
她其实不小了，今年年末就是九周岁生日。
但这个胆大包天的小学生，还是被吓到了。
被姐姐的眼泪吓到了。
毕竟在长宜眼里，姐姐小满那可是最勇敢的女孩子，怎么可能哭呢。
长安才爱哭鼻子呢。
秦畅安抚小侄女，“没事的长宜，我等下就去找你妈妈问问怎么回事好不好？”
“好，我怕我直接问，再把姐姐问哭了。”
秦畅揉了揉这个小侄女的脑袋。
长宜调皮了些，上房揭瓦的事情没少做。
但她又是个心思纤细的。
是小满眼中最可爱的妹妹。
小妹妹也的确没辜负姐姐的喜爱。
三姐弟妹关系向来很好。
就是长安偶尔会被姐姐妹妹坑一坑，如今也皮糙肉厚的很。
秦畅吃过饭后跟着沈穗一块去厨房收拾，问了起来。
沈穗叹了口气，“做噩梦了。”
想想，今天好像是前世小满被拐走的日子。
十六岁的小满做了个噩梦。
梦见自己被拐走了，一路颠簸着被打、被卖。
那不是噩梦，是她前世的悲惨人生。
但那也只是一场噩梦。
永远不会再发生的曾经！
沈穗安抚女儿，“现在不是在妈妈怀里吗？妈妈在呢小满，妈妈一直都在呀。”
长安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扯了扯姐姐的胳膊，“姐姐别怕，有坏人的话，我把他们打跑！”
不到十岁的孩子眼神十分坚毅。
又惹得小满落泪，抱着长安道：“长安，姐姐下次再也不坑你了，屁股还疼不疼？”
“早就不疼啦，姐姐你能不能再给我买个玩具，我想要那个芭比娃娃。可爸爸说得过段时间才给我买。”
小满带着长安去买玩具了。
这些事，沈穗没跟秦畅说，只是简单提了句小满做了噩梦。
但秦畅可是小满曾经的玩伴。
并不觉得事情像沈穗姐说的这么简单。
他又问了小满。
小满瞧着正在那里玩芭比娃娃的双胞胎，“畅畅哥，那就是一场梦。”
梦里她求告无门。
梦里她最后等来了妈妈，可自己却已经时日无多。
可现在，她看着长安和长宜在那里玩玩具。
这才是现实。
小满这次没再流泪，她挺起胸膛，“我可是学盟的主席，怎么会是流眼泪的小哭包呢，你们都不准往外说，不然我可要生气了！”
长宜当即道：“我才不说呢，要说肯定是长安说漏了嘴。”
长安哼了一声，继续玩自己的芭比娃娃。
秦畅被小姑娘逗乐，“好，绝对不说，就连爷爷奶奶都不告诉他们。”
他其实一点不觉得当初陪小满玩委屈，反倒是特别怀念那段时间。
因为那时候他和嘉嘉都是最轻松的，每天唯二需要操心的，是明天去哪里玩，沈穗姐要做什么好吃的。
现在嘛。
成为大人，要关心的事情多了。
反倒是没那时候轻松。
九五年的时候，汽车厂再度与沈穗谈判，但这次是邀请沈穗到沈阳的汽车厂。
老旧设备的轰鸣声中，谈判再度失败。
毕竟国营工厂肯引进个人资本，让你占据12的股份已然是法外开恩，你要如何贪心才肯答应？
沈穗离开沈阳，也带走了秦畅。
她要去上海，去浦东建设新能源汽车工厂。
秦畅是她聘请的第一位工程师。
当三年后，第一台新能源汽车从车间驶出时。
这天，秦畅在报纸的一角看到了曾经的汽车厂破产的消息。
苟延残喘了多年的汽车厂终究还是破产了。
而新能源汽车厂，正以崭新的姿态迎来属于它的新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