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域之广袤,远超东域。
山川连绵如龙脊,灵气浓郁若实质,自高空俯瞰,可见诸多雄伟城池星罗棋布,更有仙家福地隐于云海之间,霞光万丈。
一座巍峨巨城出现在地平线上。
城门处车水马龙,各种飞行法器、灵兽坐骑井然有序地进出,修士气息强弱不一,但普遍强于东域寻常城池。
城门匾额上,三个古朴大字铁画银钩——天墉城。
“天墉城,中域七十二主城之一,也是前往天衍山的必经之路。”
夜宸低声介绍,“城中设有大型传送阵,可直达天衍山外围。不过传送费用不菲,且需提前预约。”
“不必传送。”
顾云初淡淡道,“还剩十日,时间充裕。进城稍作休整,顺便听听风声。”
两人在城外十里一处僻静山林降落。
缴纳灵石,步入城门。
天墉城内,景象繁华至极。
主街宽阔足以并行十辆马车,两侧楼阁林立,商铺幌子招展,售卖之物从低阶符箓丹药到罕见天材地宝,应有尽有。
往来修士气息强横者不在少数,金丹随处可见,元婴也时有现身。
“听闻此次五域论道大会,门槛极高,非元婴后期巅峰不得入内?”
街边一座茶楼二层,几名修士的议论声传来。
顾云初与夜宸脚步微顿,对视一眼,默契地步入茶楼,择了一处靠窗的雅座。
“何止!”
一名山羊胡老者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
“据天机阁放出的风声,此次与会者,不仅要修为达标,更需在某一道上有独到建树,经天机阁暗中评估认可,才会发放正式请柬!”
一名山羊胡老者压低了声音,却难掩激动。
“我表兄在城主府当差,据说光咱们中域,收到请柬的就不下三十人!个个都是名震一方的老妖怪!”
“三十人?这么多?”旁边一个年轻修士惊呼,“那五域加起来,岂不过百?”
“过百?”
另一名中年修士嗤笑。
“你当元婴后期巅峰是大白菜?据可靠消息,最终能登上天衍山论道台的,不会超过六十之数。每一域,都只有最顶尖的那一小撮,才有资格。”
“说到顶尖元婴,”
那年轻修士忽然眼睛一亮,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道。
“你们可还记得三年前,在咱们中域水月洞天举办的那场五域群英会?那个东域来的顾云初,不是以元婴后期巅峰的修为,力压群雄,夺了元婴榜榜首吗?如此修为,如此年纪,她岂不是铁定能收到请柬?”
他这话一出,雅间内先是一静,随即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山羊胡老者与那中年修士对视一眼,脸上都浮现出微妙的表情,似笑非笑,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顾云初?”
中年放下茶杯,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哼,小友,你只看到了她的修为和年纪,却不懂这其中关窍。”
“前辈此话怎讲?元婴后期巅峰,货真价实!年纪轻轻有此成就,难道不是天资卓绝、对大道领悟更深的证明?”
“哈哈哈!”
山羊胡老者笑了起来,连连摇头。
“小友,你呀,还是太年轻!修仙界,可不是只看修为境界和修炼速度的简单地方。”
“那顾云初,老夫也有所耳闻。确实惊才绝艳,能在群英会上夺魁,实力毋庸置疑。但,五域论道大会,比的可不是擂台斗法!”
“没错!论道论道,论的是‘道’!是修行数百上千年,对天地法则、对自身道路、对世间万象的理解深度和广度!是那份沉淀下来的智慧!”
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年轻修士,一字一顿:
“那顾云初,就算她从娘胎里开始修炼,满打满算才多少年?她斗法厉害,或许天资高,机缘好,得了什么逆天传承,硬生生把修为堆上去了。但‘道’的领悟,是需要时间、需要经历、需要无数次的困惑、挣扎、顿悟去打磨的!是急不来的!”
山羊胡老者点头附和,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
“正是此理。老夫修行四百余载,卡在元婴中期近百年,深知‘悟道’之难。
那顾云初,年纪恐怕不过百岁吧?就算她天纵奇才,对某种战斗法门或者特定法则有超常领悟,但‘大道’何其浩瀚?
她的见识、她的沉淀、她对不同道路的理解包容、她面对大道根本问题的思考……
这些,岂是短短数十年能积累出来的?”
年轻修士被两人连番抢白,脸色涨红,争辩道:“可是……群英会上,她明明……”
“群英会?哼!”
中年毫不客气地打断,“那是比赛!比的是临场应变、神通威力、法宝强弱!或许她功法特殊,战力惊人。但论道台上,大家坐下论的是‘理’,是‘心’,是‘道’!
任你战力滔天,若是对大道理解浅薄,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会贻笑大方,徒增尴尬!
天机阁何等眼力,会请一个可能只会打架的‘天才’去论道?”
“依我看,那顾云初,或许就是个运气极好的斗战天才,论真实道行积淀,怕是连一些积年的元婴中期都不如!
让她去论道?岂不是拉低此次大会的格调?天机阁绝无可能自砸招牌!”
“你……你们这是偏见!”
年轻修士气得胸口起伏,“顾首座在东域早已开峰立府,传道授业,深受弟子敬仰,岂是你们说的只会打架之辈?”
“东域?”
山羊胡老者摇头失笑,语气虽缓和,但话里的意思却更伤人。
“小友,东域修行界,近千年来式微,这是不争的事实。在那里称尊,未必就能在我中域顶尖圈子里得到认可。所谓传道,或许也只是照本宣科,教导些基础罢了。真正的‘大道真解’,她恐怕自己都还未参透呢。”
雅间里的其他茶客也被这边的争论吸引,低声议论起来。
“张老和李兄说得在理,论道重积淀,那顾云初确实太年轻了。”
“我看也是,请柬肯定没她的份,天机阁不会这么没分寸。”
“不过话说回来,她能在群英会夺魁,也算厉害了,只是论道是另一回事。”
“就是,论道台上坐的可都是修行了几百上千年的老怪物,她一个小姑娘坐上去,像什么话?”
这些议论声虽低,却清晰地传入顾云初和夜宸耳中。
夜宸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眼神微冷,手指在桌上轻轻一点,身上的寒意似乎让雅间温度都降了些许。
顾云初却神色不变,甚至唇角几不可察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她伸手,轻轻按在夜宸的手背上,传音道:“无妨,世人多凭臆测。”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平静地投向窗外喧嚣的街道,仿佛刚才那些尖锐的质疑和贬低,谈论的是与己无关的旁人。
然而,她越是平静,夜宸心中的那股郁气却越是难以平息。
他的云初,历经生死,道心坚定,对混沌之道的理解早已触及“创世”边缘,岂是这些坐井观天、仅以年岁论道行的人所能妄加揣测的?
就在这时,楼梯处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天墉城执事服饰、气息在金丹后期的修士快步走了上来,目光在二楼一扫,最终定格在顾云初和夜宸这一桌。
他整了整衣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快步走到近前,无视了旁边仍在争论的几人,对着顾云初和夜宸深深一揖:
“敢问,可是东域青岚宗,云初峰顾首座,与夜宸长老?”
此言一出,整个二楼瞬间安静下来。
方才还在激烈争论顾云初“不配”参加论道的山羊胡老者、中年以及年轻修士等人,全都愕然地转过头。
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窗边那对气质出众的男女身上。
顾云初放下茶杯,抬眼看向这名执事,微微颔首:“正是。”
“奉城主之命,特来相迎。得知两位前辈驾临天墉城,城主已在府内备下薄宴,并为两位前辈准备好了明日前往天衍山外围‘观霞台’的专属飞舟席位。城主言,顾首座乃五域群英会魁首,莅临天墉,是我城荣幸,万望赏光。”
专属飞舟席位?
城主设宴相迎?
这几个词,像一个个无声的耳光,狠狠地抽在了刚才那些笃定顾云初“绝无可能”收到请柬、甚至质疑她“道行浅薄”的人脸上。
山羊胡老者和中年的脸色瞬间变得精彩无比,一阵红一阵白,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那年轻修士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和“果然如此”的得意。
想说什么,又强自忍住,只是看向那两人的目光充满了快意。
整个茶楼二层,落针可闻。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顾云初身上,带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浓浓的探究。
顾云初看了一眼夜宸。
夜宸心中的郁气此刻已消散大半,眼中甚至带上了一丝淡淡的笑意,对她微微点头。
顾云初这才对那执事淡然道:“有劳。请转告城主,盛情心领,稍后便至。”
“是!晚辈这就回去复命!”执事大喜,再次躬身,然后恭敬地退下。
直到执事的脚步声消失在楼梯口,二楼压抑的寂静才被打破。
无数道复杂的目光在顾云初和方才争论的那几人之间来回扫视。
山羊胡老者和中年如坐针毡,脸上火辣辣的,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正被他们贬得一文不值、认为“绝无资格”参加论道大会的正主,竟然就在旁边坐着。
而且……显然收到了不止是请柬,更是连天墉城主都要郑重接待的待遇!
这脸打得,实在太响,太疼了。
顾云初和夜宸却已悠然起身。
夜宸放下茶杯,与顾云初并肩,旁若无人地向楼下走去。
经过那几人身边时,夜宸脚步微顿,目光淡淡地扫过山羊胡老者和中年惊惶躲闪的脸,并未言语,但那眼神中的平静,却比任何嘲讽都更具威力。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二楼才“轰”的一声,爆发出激烈的议论。
“我的天!真的是她!顾云初!”
“城主亲自设宴!还有专属飞舟!这待遇……”
“刚才那两位……脸都快肿了吧?”
“所以说,人不可貌相,更不可凭年岁妄断啊!”
“能被天机阁邀请,又被城主如此礼遇……这位顾首座,恐怕真如传言那般,深不可测!”
听着身后的纷纷议论,顾云初和夜宸已走出茶楼,融入了天墉城繁华的街市之中。
夜宸生气的轻哼一声。
顾云初却摇摇头,语气平静无波:“人之常情。论道台上,自有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