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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你说,你是弃子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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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冬月十九。

秦岭深处,风止,雪霁。

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静得仿佛能听见积雪压断枯枝的脆响。

“鬼见愁”冰涧对岸,那处曾坐着顾云初的岩石,此刻空空如也。

只有一行新鲜的、踉跄的足迹,歪歪斜斜地延伸向不远处的密林,然后被另一串更深更急的脚印覆盖、搅乱。

密林边缘。

顾云初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疼。

不仅只有脚踝那种钝痛,还有额头、手肘、膝盖多处传来的、火辣辣的尖锐刺痛。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逐渐清晰。

映入眼帘的,是一顶……灰扑扑的帐篷顶。

身下是硬实却带着体温的兽皮毡毯,身上盖着件沉甸甸的、带着男性气息和汗味的旧羊皮大氅。

帐篷里生着一小盆炭火,散发着微弱的暖意,驱散了部分浸入骨髓的寒冷。

她没死?

也没落入秦良玉的人手中?

这是哪里?谁救了她?

顾云初试图坐起身,却发现自己浑身酸软无力,肺部的灼痛和嘶鸣依旧,但似乎……不那么严重了。

更令她心惊的是,她身上那身破烂的棉衣不见了,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灰色布质中衣。

谁给她换的衣服?!

她心头剧震,指尖猛地攥紧了身下的兽皮。

就在这时,帐篷帘子被掀开。

一道高大精悍的身影,挟带着外面凛冽的寒气,弯腰钻了进来。

帐篷内光线昏暗,炭火的光在他脸上跳跃。

高颧深頔,鸱目曷鼻。

正是李自成。

他穿着半旧的靛蓝色箭衣,外罩一件深色披风,肩头和鬓发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

四目相对。

空气瞬间凝固。

顾云初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靠去,却只碰到冰冷的帐篷壁。

李自成站在门口,没再往前。

他的目光在她苍白如纸、却比在蓝田别院时更显清减脆弱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她身上那套明显不合身、却干净温暖的中衣。

眼神复杂得像化不开的浓墨,里面有审视,有怒意,有探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完全厘清的东西。

“醒了。”

他开口,声音比外面的寒风更沉,带着一种压抑的沙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顾云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将所有的惊惧、羞愤、疑惑死死压回心底。

她看着他,没有开口。

无声的对峙。

“你命真大。”

李自成往前走了一步,在炭火盆另一侧的马扎上坐下,高大的身影在帐篷壁上投下巨大的阴影,

“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挂在半山腰一棵歪脖子松树上。再偏一尺,就是乱石堆。”

他顿了顿,目光如鹰隼般锁住她:

“你的人,都过去了。桥塌了。”

顾云初心头微微一松。

赵头目他们安全了……这就好。

“为什么要来?”

她终于开口,声音因久未说话和伤病而异常嘶哑干涩,

“我已是弃子,将军何必亲自涉险,深入这绝地?”

李自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没有温度:

“弃子?顾云初,你太小看你自己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炭火的光在他深陷的眼窝里跳动:

“为了抓你,我折了一个陈四海,申斥了田见秀,动用了三路探马,最后亲自带人追进这鸟不拉屎的深山老林。

你说,你是弃子吗?”

顾云初沉默。

她当然知道自己对李自成的“价值”,不仅仅是俘虏或人质。

但这份“重视”,此刻只让她感到……一丝荒谬。

“将军想如何处置我?”她直接问。

李自成没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火钳,拨弄了一下盆中炭火,火星噼啪溅起。

“你病的很重。”

他忽然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肺痨入骨,寒气侵髓,脚踝骨裂。能撑到现在,是奇迹。”

顾云初垂下眼帘:“不劳将军挂心。”

“挂心?”

李自成冷笑一声,

“我是可惜!

可惜你这身本事,这身硬骨头,没用在正地方,白白耗死在这荒山野岭,或者……那个早就该断气的朝廷身上!”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怒意:

“顾云初!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像什么?!”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她,胸膛因激动而微微起伏:

“为了那个崇祯,为了那点可笑的‘忠臣’名声,把自己弄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值得吗?!”

“他给了你什么?!信任?哈!他信任的人多了,孙传庭、卢象升、洪承畴……哪个有好下场?!”

“权柄?你现在躺在这里,生死一线,你的权柄呢?你的朝廷呢?谁来救你?!”

他每说一句,就逼近一步。

浓重的阴影和压迫感几乎将顾云初淹没。

顾云初抬起头,迎着他怒意勃发的目光,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眼神却平静得可怕:

“将军说的都对。”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依旧嘶哑,却字字清晰,

“陛下确有许多不足,朝廷确已腐朽不堪。我落到今日田地,亦是事实。”

她顿了顿,看着李自成眼中那团燃烧的火焰:

“但将军问我值不值得……”

“我做的事,改良军器,整顿贪腐,协理川务,乃至最后为部下断后,无关崇祯个人,也无关朝廷是否该亡。”

“那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是我认为对的事,是我承诺要尽的责任。”

“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从崇祯那里换取什么,也不是为了什么身后虚名。”

她的目光清澈,仿佛能穿透帐篷的昏暗和李自成的怒火:

“只是为了……在力所能及之处,让事情变得好那么一点点,让该活的人,能多活下来几个。”

“至于结果……人事已尽,生死无悔。”

“这与值不值得无关。这只是……我顾云初,选择这样活,也选择这样死。”

帐篷内,陷入死寂。

只有炭火偶尔爆开的噼啪声,和两人压抑的呼吸声。

李自成死死地盯着她,那双眼睛里,怒意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难以言喻的震动与……

挫败。

他见过无数人。

贪生怕死的,卖主求荣的,夸夸其谈的,愚忠迂腐的。

却从未见过像顾云初这样的。

她清醒地知道自己在为什么样的主子效力,知道那个主子有多少缺点,知道那个朝廷有多么不堪。

她甚至不否认自己可能在做无用功,可能结局悲惨。

但她依然选择走下去,走到最后一刻。

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名声,甚至不是为了那个主子。

只是为了……她心里那点“对的事”,那点“该尽的责任”。

这种近乎偏执的、纯粹的“坚守”,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忠诚宣言,都更让李自成感到……无力。

因为你无法用利益诱惑她,无法用死亡威胁她,甚至无法用道理说服她。

她的根,扎在她自己心里。

“疯子……”

良久,李自成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说她,还是在说自己。

他忽然感到一阵极度的疲惫,不是身体的,是心神的。

他缓缓坐回马扎上,不再看顾云初,目光投向跳跃的炭火,仿佛那里面有什么答案。

“你那些护卫,应该已经和秦良玉的人接上头了。”

他忽然转了话题,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桥塌了,我的人过不去,他们暂时安全。”

顾云初心中一紧:“将军打算如何?”

“如何?”

李自成扯了扯嘴角,

“大雪封山,你的病也经不起折腾。先在这里养着。”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别想着再跑。这周围都是我的人。你也跑不动。”

顾云初沉默。

他说的是事实。以她现在的状态,别说逃跑,离开这帐篷都困难。

“为什么?”她问。

李自成抬眼,看向她:“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不杀我?或者用我换东西?”

顾云初直视着他,“留着我,对将军有何益处?”

李自成与她对视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自嘲和说不清的复杂:

“益处?或许有,或许没有。我只是……还没想好,该怎么处置你这块‘硬骨头’。”

他站起身,走向帐篷口。

“好好养病。我会让人送药和吃的进来。”

在掀开帘子前,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地传来:

“顾云初,活着。至少……活到我想明白那天。”

说完,他弯腰钻出帐篷,厚重的帘子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篷内,重新只剩下顾云初一人,和那盆微弱的炭火。

她缓缓靠回兽皮毡毯上,闭上眼睛。

李自成没有杀她,甚至……暂时留下了她。

这出乎她的意料。

但绝非好事。

这意味着,未来是生是死,是囚是辱,皆在他一念之间。

而她,只能等。

等身体恢复,等时机出现,或者……等李自成做出那个决定。

帐篷外,寒风依旧。

李自成站在雪地里,仰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

亲卫队长悄悄走近,低声道:

“闯王,探子回报,对岸的脚印痕迹显示,至少有十几人接应了那些明军溃兵,往南去了。我们要不要想办法绕道追击?”

“不用了。”

李自成摆手,声音有些疲惫,

“大雪封山,绕道太远。秦良玉既然派了人接应,就不会让我们轻易追上。盯住兴安州和入川要道就行。”

“是。”

亲卫队长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那……顾钦差她……”

李自成沉默片刻。

“让玄素过来,仔细看看。用好药。”

“是。”

亲卫队长退下。

李自成独自站在雪中,良久。

脑海中,再次浮现出找到她时的情景——

她像一片破碎的枯叶,挂在那棵伸向深渊的孤松上。

脸色青白,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而逝。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亲自冒着摔下悬崖的风险,用绳索把她救了上来。

触手冰凉,轻得没有重量。

那一刻,他心中涌起的,不是抓住猎物的喜悦,而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慌。

怕她就这么死了。

这个认知,让他烦躁,更让他困惑。

他救她,是因为她还有用。

是因为她这样的能臣,死了可惜。

是因为……那个荒诞的梦?

李自成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混乱的思绪抛开。

他是李自成,是即将拥有天下的“闯王”。

不该被一个女人,搅乱心神。

无论她有多特别。

转身,他大步走向自己的营帐。

还有很多事要做。

西安虽下,但关中未稳,朝廷未灭,关外还有大敌。

顾云初……就先留着吧。

或许,真的有一天,他能找到让她“有用”的方式。

又或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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