阶梯尽头,是一片空旷的大殿。
殿顶极高,宛如夜空,点点星光悬垂。大殿中央竖立着一面等人高的青铜古镜。
镜框锈迹斑斑,镜面光可鉴人。
镜面如水波般荡漾。
一道身影从镜中缓缓步出。
青衫玉冠,面容清俊,正是云海真君的神念化身。
“千年了。”
云海真君的目光扫过三人,在顾云初身上多停留了片刻,眼中闪过讶异,
“能到此地,已证明你们的资质、心性、智慧皆为上乘。”
他指向青铜古镜:“此镜名为‘照心’。第九层试炼,只需回答一个问题。”
苏清尘、紫月神色一凛。
“这个问题很简单。”云海真君缓步走到镜前,“走到镜前,它会问你们——你为何而修?”
紫月迟疑:“若答错……”
“照心镜不问对错,只问真心。”云海真君摇头,“真心者,可过关;违心者,将被送出秘境。不过——”
“这个问题,不仅关系到我的传承,更关系到……你们日后能否突破大乘,乃至飞升仙界。”
苏清尘深吸一口气,率先走出。
镜中响起古老平和的声音:“苏清尘,你为何而修?”
苏清尘正色道:“为探究天地至理,为追寻大道真谛。”
“若穷尽一生,仍无法窥得大道全貌,终将老死道中,你可后悔?”
苏清尘沉默片刻,眼神清澈:“不后悔。大道虽遥,求索之乐已在途中。”
镜面漾开光华,凝聚成一枚玉简落入他手中。
“善。”云海真君颔首,“此为我心得,愿你有朝一日,找到大道真谛。”
紫月上前。
镜中声音问道:“紫月,你为何而修?”
“为复仇。”她声音平静,“为让灭我满门之人,血债血偿。”
“若大仇得报之后呢?”
紫月怔住了。
镜面光芒流转,映照出她内心深处的画面——
那是一方刻满符文的冰冷石台,石台周围悬浮着青铜古灯,幽蓝的火焰勾勒出一个繁复的聚灵大阵。
年仅七岁的紫月躺在石台中央,周身经脉被灵力强行撑开,血液顺着石槽流入阵眼。
“玄阴之体……”
“以血为引,以灵为媒,待大阵运转七七四十九日……”
“届时,这副绝佳炉鼎便能练成了……”
话音未落,画面轰然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滔天血火,是族人凄厉的惨叫,是父亲将她塞进密道时那双决绝的眼睛:
“月儿,逃!永远不要让人知道你的体质!”
紫月浑身颤抖。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个七岁后便再也不敢照镜子的自己。
“玄阴之体。”云海真君的声音带着悲悯,“生来便是绝佳的修炼炉鼎。你的族人不是因仇被杀,而是因为怀璧其罪。”
紫月咬破嘴唇,血珠滚落。
“所以我必须变强。”
她声音嘶哑,“强到没人敢再把我当炉鼎,强到能杀光所有觊觎这副身体的人!就像当初我报仇的那一天一样,杀了…杀了…把他们都杀了!”
“然后呢?”
镜中的声音问,“杀光之后呢?你依然是玄阴之体,依然是行走的天材地宝。只要你还活着,觊觎者便永不会绝。”
紫月愣住了。
这是她百年来从未敢深想的问题。
在寒潭中浸泡十二个时辰,只为压制玄阴之体自发吸引的阴气;
每次突破时都选在最荒僻的绝地,布下重重阵法,生怕异象引来注意;
甚至不敢与人深交,因为每个接近她的人,她都下意识怀疑——你是不是看出了我的体质?
孤独、警惕、永远活在伪装里。
“这就是你想要的‘强’吗?”
云海真君问,“用毕生光阴,活成一个永远在逃亡的宝物?”
紫月踉跄后退一步。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年的“修炼”,本质上和七岁那年躺在石台上没有区别——都是在“被利用”。
只不过从前是被别人炼成炉鼎,现在是被自己的恐惧逼着修炼。
何其可悲。
镜面中,那方冰冷的石台忽然开始消融,化作一滩清澈的水。水中有月影摇曳,有游鱼轻摆,有细碎的光。
那是她出生时,母亲抱着她在庭院里看月亮的记忆。
母亲说:“月儿,你看,月亮那么亮,但它从不属于任何人。”
镜面里的紫月伸出手,触碰那汪水。
水波漾开,月影散成万千光点,重新凝聚时——变成了漫天星辰。
“玄阴之体,是诅咒,也是天赋。”云海真君的声音柔和下来,“它让你成为绝佳炉鼎,却也让你天生亲近星辰之力。你若永远活在‘被掠夺’的恐惧里,便永远看不见它真正珍贵之处。”
紫月抬起头,泪流满面。
她忽然懂了。
“我……我不想再逃了。”
她声音很轻,却像卸下了千斤重担,“这副身体,这副天赋——它是我的,不是别人的。”
“我要修炼,不是为了杀光觊觎者,是为了……”
“为了让玄阴之体这个名字,不再等于‘炉鼎’,而是等于——”
“紫月。”
镜面轰然破碎!
万千星光从中涌出,汇入她的眉心。
那不是传承,而是一枚“星种”——它不会直接提升修为,却能让她的玄阴体真正与周天星辰共鸣,从“被觊觎的宝物”蜕变为“执掌太阴的修士”。
云海真君颔首:“记住今日之言。你的道不在杀戮。”
紫月跪地,郑重三拜。
轮到顾云初时,她走到镜前。
镜面映出她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声音。
大殿里静得仿佛能听见人的心跳。
许久,镜面忽然泛起涟漪,传出的却不是问句,而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你的道心……太沉了。”
顾云初看着镜中的自己,没有说话。
映出云初峰顶,夜宸为她挽发的侧影;
映出飞升那日,万千修士仰望的目光;
映出她丹田内缓缓旋转的混沌小世界,地火水风在其中自然生灭。
“守护、责任、承诺、开创……”
镜中的声音变得悠远,“这些都在你的道心里。但它们太满了,满到几乎没有‘你自己’的位置。”
“这些就是我。”
“是你,但不仅是‘你’。”镜面光芒流转,“若剥离这些身份、这些责任、这些牵挂——顾云初,你为何而存在?为何要修行?”
这是一个比“为何而修”更锋利的问题。
它不是在问目的,而是在问本质。
苏清尘和紫月屏住呼吸。
云海真君的神念化身也微微前倾,眼中露出期待。
顾云初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指尖点在镜面上。
镜面荡开波纹,映出的不再是任何具体的人或事,而是一片混沌——没有天地之分,没有时间流逝,只有最原始的“存在”本身。
“看到了吗?”顾云初说。
镜面中的混沌开始演化,清气上升,浊气下沉,星辰点亮,山川成形……
“混沌不需要‘为何’。”
顾云初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它存在,于是演化。我修行,也是如此。”
她收回手:“我不是为了‘成为什么’而修,我是因为‘我是’而修。守护、责任、承诺——这些不是附加在我身上的重担,它们就是我之所以为‘我’的组成部分。”
“就像混沌演化出天地,天地孕育生灵——不是天地‘为了’生灵而存在,而是生灵就是天地存在方式的一种体现。”
镜面剧烈震颤!
光芒疯狂汇聚,化作一道光柱,将顾云初笼罩其中。
光柱中,无数大道符文浮现,涌入她的识海——
不是传承,不是功法,而是一种“印证”。
她的混沌之道,在这一刻得到了这片天地法则的承认与呼应。
云海真君的神念化身站起身,对着顾云初郑重一礼:
“道友之道,已自成天地。我之传承,于你已无大用。但这枚‘本源道种’,或许能助你的混沌世界真正‘活’过来。”
他手中浮现一枚透明的种子,种子内部仿佛有星辰运转。
顾云初接过种子,感受着其中蕴含的创生之力:“多谢。”
“该道谢的是我。”
云海真君的身影开始淡去,“千年等待,终得见真正的‘立心’之人。望道友……踏出前人未至之路。”
传送光芒亮起。
顾云初三人被传送而出,但她周身还残留着淡淡的大道辉光,那是与秘境本源深度共鸣的迹象。
更令人震惊的是,她手中并无任何明显的传承之物。
没有宝物,没有传承信物。
但所有高阶修士都能感受到——她站在那里,就仿佛一座行走的小世界,与天地法则隐隐相合。
这才是最可怕的“收获”。
玄明子激动得说不出话。
飞舟升空。
苏清尘看着闭目调息的顾云初,轻声问:“顾道友,方才镜中……究竟问了什么?”
顾云初睁开眼。
“它问我,剥离一切外物后,‘我’是什么。”
“我答——”
“我就是修行本身。”
混沌无始,道自我始。
这一次,不是选择道路。
而是成为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