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钟殒道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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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墟剑冢终战的血腥与魔煞之气尚未在九界彻底散去,那方由林陌虚影以“九宫犁天阵”化出的无垠麦田,已然成了天地间最奇崛也最温柔的图腾。青翠的麦浪在寂灭冰原的寒风中起伏,每一片叶尖都滚动着混沌初生般的露珠,无声地涤荡着万古兵戈的戾气。

苏清玥赤足立于麦田中央,脚下是松软温润的黑土。她微微阖目,右眼深处那簇情火温柔摇曳,左眼的混沌星璇则倒映着整个九界气运流转的恢弘图景——混乱渐平,疮痍愈合,新生的“万物呼吸法”如同最坚韧的藤蔓,在圣地旧秩序的废墟上悄然蔓延。腰间青玉铃铛静悬,光华内蕴,仿佛也沉浸在这劫后初生的宁谧里。

然而,这份宁谧之下,是紧绷欲断的弦。

麦田边缘,铁蛋正带着一群道院弟子,笨拙而专注地演练着“九宫步”。少年身形沉稳,每一步踏出,脚下泥土便泛起微不可查的翠色涟漪,引动着地脉深处沉睡的生机。他掌心那道铜铃虚影印记,比前几日更加清晰凝练,隐隐散发出温润的混沌光晕,与腰间苏清玥的铃铛遥相呼应。

“乾位三步,坤位转圜!不是踩蚂蚁窝,是丈量天地,沟通地脉!”铁蛋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朗,复述着当年韩老训斥林陌的话语,竟有几分神似。张氏坐在田埂一块大石上,布满皱纹的脸上是欣慰的宁静,浑浊的目光追随着儿子的身影,口中无意识地低声呢喃着“万物呼吸法”的口诀,音节依旧不成调,却奇异地与铁蛋的步伐、与脚下大地的脉动契合无间。

微风拂过麦浪,送来泥土与青苗的芬芳。玄诚子、岳擎山等圣地、散修领袖,远远站在麦田之外新建的“守道台”上,神色复杂地望着这一幕。新立的《混沌道约》墨迹未干,“心性为基”的凡人修仙体系如同初生的旭日,光芒虽微,却已刺破万古长夜。玄诚子指尖无意识地捻动着一缕灵气,感受着其前所未有的温顺与纯净,混沌钟化雨泽世带来的灵气复苏,远超任何洞天福地。可这份温顺之下,他心头却莫名萦绕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悸动,仿佛平静海面下汹涌的暗流。

突然——

铮!

一声裂帛般的锐响,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天地间的宁静!

声音并非来自外界,而是直接在所有生灵的魂魄深处炸开!仿佛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维系九界运转的法则核心之上!

苏清玥猛地睁开双眼!左眼混沌星璇疯狂旋转,瞬间捕捉到苍穹极深处的恐怖异变!

只见那原本澄澈如洗、因混沌钟道韵融入而流转着淡金色泽的九界天穹,此刻竟如同被重击的琉璃,裂开了一道横贯东西、狰狞扭曲的巨大裂痕!裂痕边缘并非平滑,而是犬牙交错,不断蔓延、崩解,喷涌出粘稠如墨的虚无乱流!这些乱流带着湮灭一切生机的死寂气息,所过之处,天光黯淡,流云崩散,连空间本身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更恐怖的是,随着天穹裂痕的出现,九界大地深处,那刚刚复苏、温顺流淌的磅礴灵脉,骤然失控!

轰隆隆——!

大地震颤!并非地震,而是亿万灵脉如同被无形巨手粗暴抽离,从地肺深处、从山川河流、从草木根系中被强行拔出!肉眼可见的七彩灵气洪流,如同决堤的天河,从裂开的地缝、从崩碎的山峦、从枯萎的古木中疯狂喷涌而出,却不是滋养万物,而是被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吸力,疯狂拽向天穹那道狰狞的裂痕!

“啊——!”麦田中,一名刚刚引气入体的少年修士突然发出凄厉的惨叫,身体肉眼可见地干瘪下去,皮肤瞬间失去光泽,如同风干的橘子皮。他惊恐地发现自己苦修数月、刚刚在丹田凝聚的一缕微弱混沌气,竟不受控制地破体而出,化作一道细小的流光,汇入那倒卷苍穹的灵气洪流!

“我的灵力!灵力在流失!”

“地脉…地脉枯竭了!”

“天裂了!天裂了!混沌钟…混沌钟要碎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瞬间席卷了整个寂灭冰原,进而通过无形的法则震颤,蔓延至九界每一个角落!守道台上,玄诚子、岳擎山等大能脸色剧变,他们骇然发现,自身苦修千载、早已稳固如山的磅礴灵力,此刻竟也如同开了闸的洪水,不受控制地从四肢百骸、从丹田道台疯狂外泄!任他们如何运转玄功,如何封闭窍穴,都阻挡不了这源自天道本源的剥夺!

“不!不可能!”药尘子须发戟张,状若疯魔,他刚刚稳固的道心再次遭受毁灭性冲击。他疯狂掐诀,试图召回丹塔秘传的护体神丹,一颗赤红如血的“九转焚心丹”刚浮现在掌心,丹丸内蕴的恐怖火元便嗤嗤作响,化作一缕赤烟逸散,丹丸本身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龟裂,最终在他绝望的目光中化为齑粉!他赖以立足的丹道根基,正在被无情抽空!

“是混沌钟!”玄诚子猛地抬头,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天穹裂痕的源头,声音因极致的恐惧而尖利变调,“裂痕中心…是混沌钟的道韵核心!钟…钟要崩了!”

仿佛印证他的嘶吼,天穹那道巨大的裂痕中心,一点刺目的光芒骤然亮起!那光芒并非炽白,也非金黄,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混沌原色!光芒中,一口巨大无朋、古朴苍凉的青铜巨钟虚影缓缓浮现——正是混沌钟的本源显化!

此刻,这口曾镇守九界、泽被苍生的无上圣器,钟壁之上布满了蛛网般密集的裂痕!最深的一道裂痕几乎将钟体斜劈为二!无数细密的碎片正从钟体上剥落,尚未坠下,便已在天道之力的撕扯下化为虚无!每一次碎片的剥离,都伴随着天穹裂痕的一次猛烈扩张,都引发九界灵气更疯狂的倒卷逸散!

一股源自灵魂深处、无法言喻的悲怆与绝望,瞬间攫住了所有生灵。仿佛支撑天地的脊梁正在断裂,赖以生存的根基正在崩塌。

“钟碎…则道崩…”铁蛋脸色煞白,喃喃念出当日魔将临死前的诅咒,掌心铜铃虚影疯狂闪烁,试图勾连地脉,却只感到脚下这片刚刚诞生的沃土生机也在被那裂痕贪婪吸吮,麦苗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黄!张氏紧紧抱住儿子,枯瘦的身躯因恐惧而剧烈颤抖。

“道尊!”岳擎山须发怒张,强忍着灵力飞速流逝的虚弱感,一步踏至苏清玥身边,声音嘶哑,“混沌钟乃九界根基!钟碎则天地崩!必须想办法稳住它!圣地尚有秘库积存灵髓,或可…”

苏清玥没有回应。她只是静静地仰着头,白发在因灵气逸散而掀起的狂乱气流中肆意飞扬。她的目光穿透了那濒临破碎的混沌钟虚影,穿透了天穹狰狞的裂痕,仿佛落在了无尽遥远的时空彼方。

左眼的混沌星璇运转到了极致,冰冷的法则信息如同洪流冲刷着她的意识,推演着钟碎道崩的恐怖未来。右眼的情火却在剧烈跳动,并非恐惧,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温柔。她看到了。看到了在那片即将彻底崩解的混沌钟核心深处,一点微弱却无比熟悉的心光,如同风中残烛,正在被裂痕中涌出的虚无乱流疯狂撕扯、吞噬。那心光中,残留着林陌最后的气息,残留着他以道躯补钟时,悄然藏入的、属于他的情魄碎片!

这口钟,早已不是冰冷的器物。它是林陌的道躯所化,是他守护意志的延伸,更是他留给她、留给这方天地最后的念想!此刻钟碎,不仅意味着九界根基崩塌,更意味着林陌存在过的最后痕迹,将彻底归于虚无!

“不——!”一声凄厉苍老的哭嚎猛地炸响,压过了天地间的混乱轰鸣。

只见守道台角落,一位须发皆白、身着玄天圣地太上长老服饰的老者——玄苦真人,此刻老泪纵横,浑身灵力逸散形成的流光几乎将他包裹成一个光茧。他死死盯着天穹那濒临破碎的钟影,浑浊的眼中满是绝望与癫狂。

“林道祖!林道祖的道躯!在混沌钟内啊!”玄苦真人涕泪横流,声音泣血,“钟碎道崩!道崩则林道祖最后一点真灵印记也将彻底消散!万劫不复!万劫不复啊!苏道尊!救钟!快救钟!圣地愿倾尽所有,供奉万年香火,只求保住林道祖一点真灵不灭啊!”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苏清玥的方向疯狂叩首,额头瞬间血肉模糊。

玄苦的哭嚎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守道台上下无数修士心中最深的恐惧与绝望。林陌!那个以凡骨踏天、最终以身合道守护九界的传奇!他最后的存在痕迹,竟也系于这口即将崩碎的钟上!

“道尊!救钟!”

“求道尊施展大神通,稳住混沌钟!”

“林道祖不能就此消散啊!”

哭喊声、哀求声响成一片,绝望的气氛如同实质的铅云,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生灵心头。就连铁蛋,也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望向苏清玥的目光充满了祈求。他掌心的铜铃印记光芒黯淡,仿佛也感受到了那份即将彻底逝去的悲怆。

岳擎山脸色铁青,嘴唇翕动,最终也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玄诚子眼神闪烁,袖中手指紧握,似在权衡圣地最后的底蕴是否值得孤注一掷。

天地间,唯有灵气倒卷的呼啸与钟体碎裂的哀鸣。天穹裂痕如同贪婪的巨口,吞噬着九界的光明与生机。混沌钟的虚影越来越黯淡,钟壁上剥落的碎片越来越多,那核心深处一点属于林陌的心光,在虚无乱流的撕扯下,已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可能熄灭。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麦田中央那道白发飞扬的身影上。她是道尊,是天道化身,是此刻唯一的希望。

苏清玥依旧静立着,对身后的哭嚎与哀求置若罔闻。她的目光穿透了破碎的钟影,牢牢锁定了那一点微弱的心光。右眼的情火,从未如此刻般汹涌燃烧,那火焰不再是温暖的金红,而是透出一种决绝的炽白!

她看到了。在那心光即将被彻底吞噬湮灭的刹那,一丝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意念波动,如同跨越了生死的界限,轻轻拂过她的神魂。

“…清玥…”

没有言语,只有一声呼唤,带着无尽的眷恋,带着释然的解脱,更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沉甸甸的托付。

刹那间,过往的画面在苏清玥识海中轰然炸开!

青石村染血的夕阳下,少年背起奄奄一息的她,在血煞门追兵的刀光中踉跄奔逃…

问道仙门废灵脉药园,他笨拙地施展灵雨术,与怀中铜铃共鸣,引动草木疯长,只为搏她一笑…

古战场遗迹深处,他浑身浴血,紧握破损的八荒戟,挡在她身前,嘶吼着“我死之前,休想伤她分毫!”…

最终圣战前夕,他将沉睡于混沌核心的最后一点心光烙印在她眉心,白发消散前那温柔的回眸…

还有…归墟剑冢,他化身虚影,手握玉锄,在灭世魔刃下从容转身,那穿越生死麦浪的、无声的凝望…

每一幅画面,都缠绕着林陌的气息,都烙印着他以凡骨抗争宿命的意志,都回荡着他最终的心愿——重塑秩序,凡人开道!

“原来…如此…”苏清玥低语,右眼炽白的情火缓缓平息,化作一种洞悉一切的澄澈与明悟。唇角,竟缓缓勾起了一抹惊心动魄的弧度,带着三分凄楚,七分决然。

她猛地转身!白发如银河倒卷,清冷的目光瞬间扫过跪地哀求的玄苦,扫过绝望的圣地宿老,扫过满脸悲怆的铁蛋和道院弟子,最后定格在天穹那即将彻底崩碎的混沌钟虚影上!

“救钟?”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天地间所有的轰鸣与哭嚎,带着一种斩断万古的凛冽,“玄苦!尔等眼中,只有这口钟?只有林陌残存的那一点真灵印记?”

玄苦被那目光刺得一哆嗦,下意识地嘶喊:“那是林道祖…”

“错了!”苏清玥厉声打断,一步踏出,已凌空虚立于麦田之上,直面那狰狞的天穹裂痕与濒死的巨钟!腰间的青玉铃铛无风自动,发出急促的嗡鸣。

“这口钟,从来就不是九界的根基!林陌所求,更非万世供奉的一点残灵不灭!”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九天惊雷,炸响在每一个生灵的灵魂深处,“混沌钟因护世而碎,由凡人重铸!它早已完成了它的使命!林陌的道,是凡人道!是众生心火点燃混沌,是手握泥土亦可创生!”

她猛地抬手,指向脚下那片因灵气逸散而开始枯萎的广袤麦田,指向那些因灵力流失而惊恐绝望的修士,指向铁蛋掌心黯淡的铜铃印记,指向张氏因恐惧而失色的脸庞。

“看看这天地!看看你们自己!旧的道,以灵根为枷,以灵力为尊,视凡尘为草芥!这口钟,不过是旧道最后的余烬,是悬挂在众生头顶、随时会落下的利剑!魔将诅咒‘钟碎则道崩’,崩的是你们心中那腐朽的、依赖外物、等级森严的‘仙道’!而非真正的‘道’!”

字字如刀,劈开了绝望的阴霾,也劈得守道台上下无数修士心神剧震,面色惨白!玄诚子如遭雷击,踉跄后退。药尘子呆若木鸡。

“林陌以命开辟的新路,‘万物呼吸法’,‘心性为基’,其根基何在?”苏清玥的声音陡然转为沉静,却蕴含着更强大的力量,“在脚下这方泥土!在四季轮转!在众生心头的希望之火!而非悬于天外的一口残钟!”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天穹裂痕深处,那点属于林陌的、即将彻底熄灭的心光。右眼的情火温柔地包裹过去,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阻隔,轻轻触碰。

“…陌…”一个名字,在灵魂深处无声轻唤。

那微弱的心光仿佛感应到了这跨越生死的触碰,极其微弱地、温柔地,跳动了一下。如同最后的告别,也如同最深的认可与托付。

足够了。

苏清玥眼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殉道般的璀璨光华!她白发狂舞,周身气息轰然爆发!不再是冰冷的天道威压,而是混沌道则与至深情火交融的、足以焚尽万古的创世伟力!

“今日碎钟——”清叱声响彻九霄,苏清玥双臂猛地张开,仿佛要拥抱整个濒临破碎的天地,“正是为他践行——凡人道!”

话音未落,她整个人已化作一道燃烧着炽白情火与混沌星光的惊世长虹,逆着那倒卷苍穹的灵气洪流,朝着天穹裂痕深处、那口布满裂痕的混沌巨钟虚影,决绝地撞去!

“道尊——!”岳擎山目眦欲裂,发出绝望的嘶吼。

“不可!”玄苦真人惊骇欲绝,试图飞身阻拦,却被狂暴的灵气乱流狠狠掀飞。

在亿万道惊骇、绝望、不解的目光注视下,那道燃烧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又似开天的巨斧,狠狠地、精准地撞在了混沌钟虚影那道最深的、几乎将其斜劈为二的巨大裂痕中心!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空间,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最后的哀鸣。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只有一声轻到极致,却又仿佛响彻在万古时空长河源头的——

“叮……”

如同玉磬轻击,如同水滴落入深潭。

那口横亘天穹、象征着旧秩序最后余晖的混沌巨钟虚影,在苏清玥以身相撞的刹那,终于彻底崩解了!

不是爆炸,不是粉碎,而是如同一个巨大的、由光与法则构成的泡影,被温柔而坚决地戳破。亿万点细碎璀璨的星芒,从崩解的钟体上喷薄而出!没有毁灭的气息,没有狂暴的能量乱流,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蕴含着无限生机与可能性的混沌原初之光!

这些星芒,如同宇宙初开时散落的第一场光雨,带着苏清玥决绝的情火与林陌最后的心意,温柔地、无声地,洒向下方苍茫的九界大地。

星雨落下。

落在寂灭冰原那片因灵气逸散而开始枯萎的广袤麦田上。

嗤——!

枯萎的麦苗接触到星芒的瞬间,如同久旱逢甘霖,焦黄的叶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枯败,重新焕发出翡翠般的生机!不仅如此,麦秆更加粗壮,麦穗以惊人的速度抽穗、灌浆、饱满!沉甸甸的金黄麦穗低垂,散发出醉人的谷物芬芳。麦田的边界甚至在星雨的滋养下无声地向外扩张,将更多裸露的黑土染成丰收的金黄!

落在因灵气枯竭而龟裂、死寂的焦土荒原上。

点点星芒渗入干涸的裂缝,下一刻,无数嫩绿的草芽如同最顽强的生命,顶开坚硬的土块,破土而出!转瞬之间,荒原变草甸,绿意以燎原之势蔓延开去!

落在浑浊污秽、漂浮着死鱼和垃圾的江河湖海。

星芒融入水波,污浊迅速沉淀、净化,浑浊的河水变得清澈见底,死气沉沉的水面重新荡漾起粼粼波光,甚至能看到消失已久的鱼虾欢快游弋的身影!

落在因灵力逸散而陷入恐慌、绝望的修士身上。

没有磅礴的灵力重新灌注。但当那蕴含着混沌创生之力的星芒融入他们身体时,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血肉深处的悸动感油然而生。仿佛某种与生俱来的枷锁被打破,某种沉睡的本能被唤醒。他们惊恐地发现,苦修多年的灵力真的彻底消失了,丹田道台空空如也,如同从未修炼过的凡人。但与此同时,他们的五感却变得无比敏锐,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大地的脉动,感受到草木呼吸的韵律,感受到风雨中蕴含的勃勃生机!

“我的灵力…真的没了…”一名金丹期的圣地弟子茫然地看着自己的双手,试图掐诀,指尖却再无半分灵光。

“地…地在动!它在跟我说话!”旁边一名散修突然激动地蹲下身,将手掌紧紧贴在地面上,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狂喜,“我…我能感觉到!”

就在这时,一片闪烁着混沌星纹的钟体碎片,恰好飘落在苏清玥面前。她伸出莹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托住那片不再蕴含毁天灭地威能、只流淌着温和生机的碎片。

她的目光扫过下方无数双或茫然、或惊恐、或隐约有所期待的眼睛。然后,在亿万生灵的注视下,她缓缓俯下身,赤足踏入刚刚被星雨滋润过的、松软温润的泥土中。

她弯下腰,用那只没有托着碎片的手,从脚下捧起了一捧带着青草气息的、湿润的黑色泥土。

泥土在她白皙的掌心,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蠕动。

苏清玥凝视着掌心的泥土,右眼的情火温柔地跳动了一下。她心念微动,一粒之前无意间沾在指尖的、最普通不过的麦种,被她轻轻按入了那捧黑土的中心。

没有念咒,没有掐诀,没有引动任何外界的灵力。

就在她意念落下的瞬间——

嗡!

她掌心的泥土仿佛被注入了无形的生命源泉,微微亮起一层温润的混沌光晕!那粒普通的麦种,如同被按下了千百倍速的生长键!

嗤!细白的根须瞬间破壳而出,贪婪地扎入泥土!

嫩绿的胚芽顶开种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窜起!

分蘖!拔节!抽穗!扬花!灌浆!

整个过程,在不到三个呼吸的时间里,于苏清玥的掌心演绎完毕!一株沉甸甸、金灿灿、颗粒饱满的成熟麦穗,带着清晨露珠般的湿润与生命最原始的芬芳,静静地躺在她的掌心!

麦芒在微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向这片天地无声地宣告着什么。

整个九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修士,无论圣地宿老还是凡人弟子,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苏清玥掌心那株凭空生出的麦穗。失去了灵力,他们比凡人更加清晰地感知到,苏清玥刚才没有动用任何“力量”,她只是…用她的“意”,沟通了掌心的泥土,赋予了那粒种子生命成长的“可能”!

铁蛋猛地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温润的泥土,又看向自己空荡荡的丹田。一种源自血脉深处的悸动与明悟,如同破土的春笋,轰然冲开了他所有的迷茫!他几乎是本能地、带着一丝颤抖,弯下腰,学着苏清玥的样子,用微微颤抖的双手,捧起了一捧脚下的黑土。

泥土的微凉与厚重感从掌心传来。他闭上眼,摒弃了所有关于灵力、关于境界的念头,只将心神完全沉入这片泥土,沉入泥土中蕴含的、刚刚被星雨唤醒的无尽生机。他想象着,想象着手中这捧土,是青石村外那片他熟悉的田地,想象着春日的暖阳,夏日的雨水…

“长…”一个最简单、最纯粹的意念,在他心中升起。

掌心温润的混沌光晕再次亮起,比苏清玥的微弱许多,却真实不虚!一株同样嫩绿的草芽,顶开了他掌心的泥土,颤巍巍地探出头来,在微风中轻轻舒展着叶片!

“成了!铁蛋哥成了!”道院弟子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欢呼!

“我…我也试试!”张氏看着儿子掌心的草芽,浑浊的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她甚至没有弯腰捧土,只是伸出布满老茧、沾着泥巴的粗糙手指,颤抖着,轻轻点在了脚边一株刚刚从星雨滋润下复苏的野草上。

“长…长壮点…”老妇人心中没有复杂的意念,只有最朴素的期盼。

嗡!那株原本纤细的野草,猛地一颤,茎秆肉眼可见地变得粗壮坚韧,叶片更加肥厚油绿!虽然远不如苏清玥和铁蛋的造物神奇,却真真切切地回应了她的心意!

“娘!”铁蛋惊喜地看向母亲。

这一幕,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在九界掀起了滔天巨浪!

“我的灵力!我的金丹!都没了!全没了!”一名元婴期的圣地长老发出崩溃的嚎叫,他疯狂地催动早已空空如也的丹田,试图引动天地灵气,却只引来一阵无力感。

“别嚎了!看!看道尊!看那孩子!看那老妇人!”旁边有人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指向麦田中央,“灵力没了!但我们好像…好像获得了别的东西!”

“泥土…沟通泥土就能催生作物?这…这算什么力量?”

“蠢货!这哪里是力量?这是…这是创生!是造物的权柄!是直指混沌本源的‘道’!”一位见识广博的散修宿老激动得浑身发抖,他猛地俯身,也学着铁蛋的样子,捧起一捧土,将意念沉入其中。片刻后,一株小小的、散发着微弱清香的宁神花幼苗,在他掌心颤巍巍地探出了头!虽然极其微弱,却让他老泪纵横:“成了!老夫苦修丹道八百载,炼丹无数,却不及此刻亲手‘育’出一株幼苗!这才是…这才是丹道的真谛!草木有灵即为道啊!”

越来越多的修士,从最初的恐慌和灵力丧失的绝望中挣脱出来,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虔诚和狂热,尝试着俯下身,去触摸脚下这片被星雨浸润的土地。有人成功催生出一片嫩叶,有人让枯萎的野花重新绽放,也有人因意念不纯或心神激荡而失败,但那份与大地、与万物直接沟通的全新体验,如同开天辟地般冲击着他们固有的认知!

“万物呼吸法…原来这才是万物呼吸法的终极形态!”岳擎山魁梧的身躯因激动而微微颤抖,他不再尝试调动早已不存在的灵力,而是沉下心神,感受着脚下大地的厚重与生机流转。一种前所未有的、扎根于真实的强大感,在他心头滋生。他猛地一拳砸向地面,没有灵力波动,拳头却深深陷入泥土,一股磅礴的地脉之力顺着他的手臂反馈回来,震得他气血翻涌,却畅快无比!“好!好一个凡人道!以身为桥,以心为引,沟通天地!这才是我辈修士该走的路!”

玄诚子脸色灰败,失魂落魄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圣地千年积累的功法、典籍、境界划分…在这颠覆性的力量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他试图去捧起泥土,意念却杂念丛生,最终只引动泥土微弱的蠕动,连一颗草籽都未能催发。巨大的落差和失落感,几乎将他淹没。

而就在这众生百态、新道初萌的震撼时刻,麦田边缘,一直紧紧握着那枚由林陌所赠铜铃虚影化出的、半虚半实青铜铃铛的铁蛋,身体猛地一震!

他掌心的铜铃印记骤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璀璨金光!那光芒不再局限于印记本身,而是如同有生命般流淌出来,顺着他紧握铜铃的手臂蔓延而上!

“蛋儿!”张氏惊呼。

铁蛋却仿佛听不见,他整个人被金光包裹,如同沐浴在神迹之中。一股无法抗拒的、源自大地最深处的磅礴吸力,顺着他与泥土紧密相连的双脚传来!

他下意识地松开手,那枚吸收了无数星雨之力、早已与他心血相连的青铜铃铛,脱离了掌心,却没有坠落,而是被那股吸力牵引着,缓缓地、坚定地,朝着他脚下那片被星雨浸润得最为深厚、麦浪最为茁壮的黑土地落去。

叮铃…

铃铛轻轻触地,发出一声清脆悠扬的轻鸣。

下一刻——

轰隆隆隆!

大地深处传来比归墟剑冢地脉苏醒时更加雄浑、更加磅礴的轰鸣!仿佛沉睡了亿万年的巨神正在苏醒!以铃铛落点为中心,方圆百丈的土地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剧烈地起伏、拱动!

“退!快退!”岳擎山厉声大喝,护着惊骇的众人急速后退。

在无数道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大地拱起的土丘越来越高,越来越粗壮!泥土如同金色的流沙般从高处滑落,露出内里闪烁着温润玉光的、如同巨蟒虬结般的木质纹理!

那不是岩石!而是一株正在破土而出的、无法想象的巨树幼苗!

幼苗的生长速度超乎了所有人的理解极限!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地而起,主杆疯狂向上蹿升,粗壮的根系如同活物般向大地深处扎去,贪婪地汲取着星雨带来的无尽生机与混沌道韵!枝杈如同怒龙般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根枝条都粗壮得如同宫殿的梁柱!

仅仅十几个呼吸!

一株顶天立地、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壮得需要数百人合抱的参天巨树,赫然矗立在原本的麦田中央!树皮呈现出一种古老厚重的青铜色泽,流淌着温润的玉质光泽,上面天然铭刻着无数繁复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混沌道纹!

而最令人心神震撼的是,在这株巨树那如同华盖般覆盖了半个寂灭冰原的庞大树冠之上,在那无数虬结苍劲的枝桠末端,并非悬挂着寻常的树叶花果,而是密密麻麻、数之不尽的——青铜铃铛!

每一只铃铛,大小不一,形态各异,有的古朴厚重,有的精巧玲珑,有的布满玄奥纹路,有的光滑如镜。它们如同巨树结出的奇异果实,随着树冠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或清脆、或浑厚、或悠扬、或低沉的万千铃音!

叮铃…叮咚…叮当…

万千铃音交织在一起,并非杂乱无章,而是形成了一曲宏大、庄严、充满无尽生机与希望的天籁!铃音响彻之处,因混沌钟崩碎而残留的空间裂痕被无声抚平,逸散的混乱法则被悄然梳理,甚至连枯萎的草木都重新焕发生机!

巨树散发出的温和而磅礴的混沌生机,如同一个巨大的、活着的领域,笼罩了整片冰原,并隐隐与九界地脉相连!树冠上悬挂的无数青铜铃铛,每一只都仿佛对应着九界山河的一个节点,对应着新道法则的一个脉络!

“铜铃…铜铃树!”铁蛋站在巨树那虬结如龙的巨大根系之上,仰望着这株由他手中铃铛所化的奇迹,喃喃自语。他掌心的印记依旧温热,与这株巨树有着血脉相连般的紧密感应。

“道种…化形…”苏清玥踏空而来,落在铁蛋身边,白发在巨树散发的混沌光晕中轻轻飞扬。她仰望着这株挂满铃铛的巨树,右眼的情火温柔地跳动着,仿佛看到了林陌意志在另一种形态下的延续。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温润如玉、铭刻道纹的青铜树干。

嗡!

树干上流淌的道纹微微一亮,仿佛在回应她的触摸。树冠上,靠近苏清玥的一根枝桠末端,一只造型最为古朴、仿佛经历了无尽岁月的青铜铃铛,无风自动,发出一声格外清越悠扬的长鸣。

叮——!

铃声荡开,带着一种涤荡神魂的宁静与力量。

苏清玥闭上眼,感受着脚下泥土传来的厚重生机,感受着巨树散发的磅礴道韵,感受着这方天地间,那彻底融入万物生长、再无高高在上之感的混沌道则。

新道,已成。

林陌最后的心愿,终于在这钟殒星雨、铜铃化树、手握泥土便可创生的新纪元里,得到了最圆满的践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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