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严世蕃又开始放纵自我的消息后,白榆不停的唉声叹气,离开锦衣卫总衙前往灯市口严府。
虽然对此早有预感,但当事情发生后,白榆还是产生了些许“怒其不争”的复杂心情,以及浓浓的历史宿命感。
白榆经常在心里念叨“严党三大天灾”,但严世蕃母亲去世本身只是天灾表象。
严世蕃在母丧期间纵情声色,才是天灾引发的真正祸事。
为什么说这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只是因为不符合这个时代的孝道,更因为嘉靖皇帝非常厌恶这种行为。
嘉靖皇帝身上充满着矛盾,说他重视亲情吧,却对儿女不闻不问,对后妃也寡情薄义;
说他亲情淡薄吧,却又对父母至亲至孝,极为讲究孝道。
反正历史上在严世蕃母丧之前,嘉靖皇帝削弱严党只是政治考虑,不涉及个人好恶,甚至对严嵩父子还有点旧情分。
但严世蕃在母丧期间的放纵表现,引发了嘉靖皇帝极大反感,连带着对严世蕃这个人也讨厌起来,成为严党垮台的诱因之一。
现在连白榆都说不清,这应该算天灾还是人祸?
抵达灯市口严府的时候,刚好到了正午,差不多就是小阁老起床的时间。
白榆去严府前堂等待,却看到吏部尚书欧阳必进也在等着。
于是白榆忍不住就说:“老天官!从辈份上说,你乃已故欧阳老夫人的族弟。
所以你勉强也算是小阁老的长辈,他该喊你舅,你怎么不管管他?”
欧阳必进无语,你白榆这是人话吗?谁能管得了小阁老?
说句不好听的,连严嵩这个亲爹都管不了严世蕃,更别说他欧阳必进这门野路子亲戚了。
“就算管不了,也该劝劝。”白榆碎碎念说。
欧阳必进没胆量与白榆继续讨论如何“调教”小阁老,就岔开话题说:“你中了举人,有没有兴趣去选官?”
按照制度,举人就有资格做官了,海瑞就是举人出身,当然一般也不会有太好的位置。
不过在吏部有自己人的话,也能搞个差不多的官职,但仍存在天花板。
志向远大的白榆拒绝了急功近利,“举人出身没什么意思,等明年大比之后,看情况再说。”
两人正在闲话的时候,严世蕃终于起床出来见客了。
看着这位白胖子,白榆恍惚了一下,似乎有好一阵子没见小阁老了。
“这不是白举人吗?稀客稀客,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严世蕃似乎很热情洋溢的招呼。
不过听在白榆耳朵里,总有点阴阳怪气的意思。
严世蕃让仆役换了茶,询问道:“有事?”
白榆无奈的开口说:“非常时期,小阁老能否克制一下酒色之欲?
已经遭到御史弹劾了,也就是说,帝君已经知道了。
对于帝君的纯孝性情,小阁老应当比在下更为了解,又何苦在这方面惹得帝君反感?”
严世蕃没进行任何辩解,却反问说:“你不是经常说什么换位思考吗?
如果换成你,三年戒酒戒色并且不许进行任何娱乐,你憋得住吗?受得了吗?”
白榆很坦诚的回答说:“我大概是受不了。”
严世蕃便道:“这不就得了,你都做不到,为何来劝我?”
白榆叹口气说:“虽然我做不到,但不影响我对别人严格要求啊。”
严世蕃:“”
自己三十多岁才领悟的境界,白榆竟然十六岁就领悟了,此子恐怖如斯!
白榆继续劝道:“小阁老再这么浪下去,帝君很不满,后果很严重。”
严世蕃斜着眼,仿佛满不在乎的说:“这不有你擦屁股吗?怎么?你也擦不动了?”
白榆忍不住批评说:“小阁老为何说出如此粗鄙之言!”
“哈哈哈哈!”严世蕃突然仰头大笑,“我兢兢业业的给严党擦了二十年屁股,一直都是我在擦!
如今可算有人给我擦屁股了,我就想着,不多享受几次就亏了!”
白榆:“”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话!小阁老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似乎比自己还神经质。
白榆感觉“独木难支”,就想让欧阳必进帮着自己劝几句,转头道:“老天官!你也”
话说了一半,白榆才发现,旁边座位上空空如也。
不知何时,也许是看到小阁老出场状态就不对时,欧阳必进就已经悄然溜之大吉了。
我靠!白榆差点就破口大骂,这都什么人啊?严党不亡,天理难容!
于是白榆只能独自苦口婆心的劝道:“做人不能太自私,不能只想着自己,要考虑到整个严党。
小阁老你放纵一时爽,却会拖累整个严党啊,你要负起责任。”
也不知道严世蕃听进去没有,忽然很跳跃的说起另一件事情:
“你已经到了年纪,如今又学业有成,却尚未婚配。
我就想着做个媒人,在同道里给你找一门亲事如何?”
白榆惊讶的猛然后仰——这是下意识的防御动作,他没想到小阁老竟然说出这样的话!
他脑子高速运转,瞬间就想到,莫非这是小阁老控制自己的手段?
不得不说,这招还是很有效果的。
但严世蕃帮自己做媒的话,肯定是在严党内部找,自己怎么可能接受?
如果和严党结亲,那不就是一辈子绑死了吗?
这时代婚姻就是一辈子的事,可不流行用离婚来划清界限。
白榆一边琢磨着,一边婉拒说:“在下还想着明年再上考场,去搏一搏功名,在此之前不考虑婚事。”
严世蕃笑嘻嘻的说:“莫不是你想着,中了进士后再寻找门当户对的?
没关系,我现在就可以按照进士标准,来帮你寻觅妻家,门第方面肯定不会辱没了你。”
白榆心里迅速寻找借口,情急之下只能先扔出挡箭牌,又开口道:
“其实我早心有所属,就是陆家那位喜穿白衣的小娘子,真不劳烦小阁老费心了。”
严世蕃似笑非笑,直接揭穿了说:“你说她?
我记得你当初说过,追求她就是个幌子,只是为了掩盖加入我们严党的意图。”
白榆厚着脸皮狡辩说:“话是这么说,但她却仍然对我情根深种,一直紧追不舍。
我也不好或者说不敢直接拒绝她,毕竟她还有个厉害到不能得罪的干爹,小阁老你能理解吧?”
在这番语言拉扯之中,白榆拼尽全力使出了一招完美闪避。
于是严世蕃决定不装了,直接掀桌子。
“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严党已经没前途,所以不想把未来和严党彻底绑定了吧?”严世蕃单刀直入的质问。
顶尖政治动物都不是傻子,白榆是什么心态,严世蕃也不是完全觉察不到。
而且严世蕃也不是瞎子,从这次乡试的“辛酉六君子”就能明显看出,白榆已经开始发力培植自己政治班底了。
这下白榆再也无法闪避了,只能下意识的接招说:“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
严世蕃咄咄逼人的说:“由此可见,你对严党的前途都不看好。
但你却劝我,不要太自私,不要放纵自己拖累严党,要以严党的大局为重,这不很可笑么?”
白榆答话说:“毕竟严党姓严。”
严世蕃冷笑道:“其实姓白也可以,反正如今他们都挺信服你。”
白榆很从心的说:“那不行。”
严世蕃又找到说头了,指责说:“你看,给你都不要,你却把责任强加给我。”
白榆还想说什么,却被严世蕃不耐烦的打断了。
“你不用解释什么,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如今严党就是没前途!
反正注定要曲终人散,还不如及时享乐。
所以你也别劝我什么自我约束了,维持住现有局面,能快活一天算一天!”
白榆很生气,你小阁老摆烂不要紧,万一连累严党挺不到明年春天该怎么办?
等明年春天自己参加大比中了进士后,你们严党爱怎样就怎样!
严世蕃忽然又继续说:“还有,你别总是盯着我这点违法犯禁的事情了,最大的危机其实在家父那边!”
白榆疑惑的问道:“小阁老这话何解?”
严世蕃答道:“你也许不清楚,家父有个想法,就是年底彻底辞官。
等过完最后一个京城年,就归隐山林,从此颐养天年。”
白榆错愕不已,这怎么能行呢?
从人性角度来说,其实可以理解,严嵩已经八十多了,又被皇帝嫌弃,还有什么奔头?
所以对作孽半生的严首辅来说,目前最大的愿望可能确实就是平安落地,安稳度过余生。
在年底这个辞旧迎新的特殊氛围里,也确实是辞官的好时机,但这不符合白榆的期望啊!
如果严嵩跑路,严党在内阁就彻底无人了,那严党还能存在吗?
如果在内阁没有人,那徐阶不就为所欲为,想怎么搞事就怎么搞事?
这么说吧,如果徐阶完全把持内阁,只在会试报名阶段就能把白榆刷下去!
跟严阁老企图提早跑路这种事比起来,小阁老严世蕃纵情酒色突然就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白榆暗想,说什么也得让严嵩严阁老站好最后一班岗,至少坚持到明年三四月!
(今天是2025年最后一天,多用一会电脑多写点,万字打底给大家新年助助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