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黄婉儿去搀扶柳元。
但是柳元却仍然不肯起来。
“唉,起来吧,事已至此,就是跪死又能如何?”黄权满脸疲态的叹了口气,摆摆手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柳元这才站了起来,依旧是一副无颜面对江东父老的模样,“弟子有愧于老师的教导和厚望,弟子“不必再提。”黄权抬手打断柳元的话,虽然心情也不佳,但还是想柳元有个好状态参加殿试,挤出笑容勉励道:“所谓流水不争先,争的是滔滔不绝,你只是一时发挥不佳,但才学不假,为官后用成就说话即可。”
“弟子定当知耻而后勇!不再让老师失望。”柳元郑重其事的保证。
黄婉儿看着心爱的情郎这幅破碎的模样心被揪了一样疼,抿了抿温润的红唇说道:“爹,新科状元出自一介武夫门下,岂不是打清流的脸?”
所谓清流不一定是真清流,浊流也不一定是真浊流,主要看话语权。
而掌握话语权的往往都是文官士大夫阶级,因此以首辅韩栋等人为首的一批文官就代表着景泰朝的清往年的科举状元都是清流群体中的一员,今年柳元也本该如此,但奈何发挥失常,注定与状元失之交臂“那又如何?子渊也是深受裴少卿所害,阁老们能理解。”在这一点上黄权当然要维护弟子兼女婿,因此只能把所有责任推到裴少卿的头上。
黄婉儿眼珠子溜溜转,下意识压低声音说道:“女儿的意思是阁老们难道就要坐视周阳被点为状元吗?”
状元不一定非要是柳元,但一定不能是周阳,必须得是他们整个大集团里的晚辈,这才符合清流的利益黄权闻言眸光一闪。
他听懂了黄婉儿话里的意思。
柳元也是眼睛一亮,有些紧张的看向黄权,只要不让裴少卿的弟子当状元,他心里多多少少都能出口气“出手干预科举,这可是杀头的死罪啊。”黄权神色迟疑的呢喃道。
黄婉儿劝说道:“爹,您只需要去对韩阁老旁敲侧击一下即可,又不需要您动手,韩阁老若是有心,他只需要抬抬手指就能够解决这难题。”
“好!我这就去拜访韩阁老!”黄权吐出口气,随即壑然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喊道:“来人呐,备轿。”
他对裴少卿同样恨之入骨,如果能破坏周阳连中三元,也算是报复。
到了韩府后他顺利见到了韩栋。
“见过阁老。”黄权躬身行礼。
以前他对韩栋只有尊敬与感激。
但现在多了几分躬敬。
谁让他之前有求于人呢。
“黄侍郎今日怎有空来看我这糟老头子,坐。”韩栋声音虚弱的道。
黄权入座后才叹了口气一脸汗颜的说道:“会试放榜了,下官弟子柳子渊因试前遭平阳侯影响,以至于此次会试马失前蹄,被那为求富贵自甘堕落拜入武夫门下的周阳得了会元。
这不仅是他个人的事,更代表着没能为整个仕林争口气,若周阳被点为了状元,那子渊就更是没能保住天下读书人的颜面啊!是仕林的罪人!
下官对此深感惭愧,阁老您是仕林的泰山北斗,是我大周朝堂上的定海神针,下官特代弟子前来请罪。”
话音落下,他弯腰深深鞠躬。
“嗬嗬,什么请罪不请罪的,黄侍郎太言重啦。”韩栋笑了笑,声音沙哑的说道:“柳子渊的才学老夫也有所耳闻,他会试发挥失常,确实是遗撼,至于周阳周子明嘛,他能得这个会元有一定运气,也少不了实力。
若真被点为状元,那也是陛下识才爱才,黄侍郎说是不是这个理?”
听着韩栋冠冕堂皇的话,黄权愣了一下,首辅对此事居然毫不在意?
虽然心里疑惑不解。
但此刻也来不及细想。
只能连连答道:“是是是,阁老一番话真是醍醐灌顶,倒是下官心胸不够开阔,还得多向阁老您学习。”
“黄侍郎也是因为涉及到了爱徒关心则乱,能够理解。”韩栋说着轻轻咳嗽两声,手颤斗着端起了茶杯黄权见状识趣的起身告辞,“下官还有公务,就不多打扰阁老了。”
“赵管家,替老夫送送黄侍郎。”
“是,老爷,黄大人这边请。”
注视着黄权离去的背影,韩栋缓缓放下手里的茶杯,微微摇头叹气。
就在此时韩松雷厉风行的大踏步走了进来,开门见山道:“爹,我刚进门时碰到黄权了,他来做什么?”
“他啊”韩栋讲述了一遍。
韩松听完后嗤笑一声,不屑一顾的说道:“当初我还觉得这黄权是个刚正不阿的直臣,现在看来也是个沽名钓誉的假清高之流,事情不涉及到他自己时还能装一装,一旦涉及到他自己的切身利益,也就本相毕露。”
随即又话锋一转,“不过我觉得他的话倒是有几分道理,柳元那个蠢货着实不争气,让裴少卿的弟子得了会元,这不是打天下读书人的脸吗?
爹,陛下特意把这科的殿试提前了那么久,就由此可见多重视这一届科举,周阳真被点为状元的话有损朝中清流威望,何不出手干预下呢?”
虽然干预科举是大罪,但韩家有这个实力,又不是舞弊,只是让周阳不参加殿试、或者中不了状元而已。
“哼!你也知道陛下很重视这一届科举,还特意把殿试的时间提前了一个月,你觉得陛下他是为什么要这么做?”韩栋没好气的哼了一声道。
韩松顿时一怔,陛下将殿试提前的理由是四月初准备南巡,可现在听父亲这么一说,似乎真相并非如此他作为皇帝亲信、内阁首辅的长子、吏部右侍郎,自然知道很多连齐王甚至是皇后都不知道的真相。比如皇帝身体已油尽灯枯这点。
他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瞬间就站了起来,几乎是从喉咙里面挤出的一句话,“陛下陛下就快要…说着小心翼翼的抬手指了指天。
“多半如此。”韩栋眼神复杂的点了点头,沉声说道:“我们有更大的谋划,这关头万不能节外生枝,只要我成了辅政大臣,科举上损失的这点所谓的威望,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韩松激动不已,脸色涨得通红。
连续好几次深呼吸才冷静下来。
又提出了一个疑惑:“可是儿子不明白,陛下为何就非要主持完这届科举?将殿试留给新君招揽人心不好吗?皆时新科进士都是新君门生。”
“那我问你,咱们这位陛下最重视什么?”韩栋不疾不徐的问了句。
韩松沉吟片刻答道:“名声。”
“那再问你,这届科举最特别之处是什么?”韩栋点了点头又问道。
“特别之处”韩松皱着眉头苦苦思索,抬头说道:“儿答不出来。”
“特别就特别在这届的新科状元将不跟往年一样出自“清流”啊!而将是农门!”韩栋陡然间加重了语气。
“您是说陛下早就想好要点周阳为状元?”韩松一惊,接着又猛地一拍额头,“是了是了,陛下最重的是名声,一位农户之子考中状元,这正是他文治有功的体现啊!怪不得他不肯将殿试留给新君用来招揽人心。”
皇帝就是这样的人,为了开疆扩土的名声非要跟北蛮开战、为了文治有成的名声不给儿子铺路也很正常“所以啊,这时候动周阳,是会出大事的!”韩栋吐出口气,又补充了一句,“还有,陛下并非没为齐王铺路,殿试之后陛下驾崩,新科进士们授官一事不还是由齐王做主吗?”
三月初。
殿试在太和殿进行。
三百名来自全国各地的贡士怀着激动而忐忑的心情首次步入皇宫、步入这个庞大帝国的内核一一太和殿。
分列两旁的文武百官纷纷回眸打量着这些尚显青涩的贡士,不少文官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又或神色复杂许是想起了当年的自己吧。
“跪!”刘海高呼一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身龙袍高坐上方的景泰帝红光满面,笑着说道:“行了,都平身。”
贡士们依言起身,垂首而立。
景泰帝沉着冷静的目光扫过阶下众人,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威严。
“今日殿试,朕只问一题一“治国之道,何者为先?”尔等皆是各州府举荐的英才,饱读圣贤书,遍历民间事,可畅所欲言,不必讳言。有真知卓见者,朕必不吝重赏;若只是拾人牙慧、敷衍塞责,朕亦不轻饶。”
“百官避退!”刘海高声喊道。
文物百官躬身一礼后纷纷离去。
把太和殿留给贡士们考试。
随后一群内侍捧着题纸低着头快步走下去,依次分发给在场众贡士
贡士们接过题纸,纷纷寻到预先摆放好的案几前坐下,有人当即铺开纸张,提笔欲写,然却又顿住,眉头微蹙;还有的人则是闭目沉思…
太和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巡绰官轻缓的脚步声。
景泰帝坐在上方看了一会儿。
干脆走下来随机挑选一位幸运儿站在其身后观摩答题,被他挑中的士子浑身肌肉紧绷,满头大汗,笔仿佛重若千钧,每个字都写得极为困难。
景泰帝自然注意到这点,当即便放过此人,走到了周阳的背后停下。
周阳同样下意识绷紧了身体。
但他本身痛恨权贵,而皇帝是天下最大的权贵,对其没那么多滤镜。
所以很快就调整好了情绪。
面不改色的专注书写文章策论。
景泰帝微微颔首,此人虽然出身农门但心性却不差,嗯,治国之道上也有独特的见解,不错,当真不错这都是朕治国有道,才连农户之子都有了读书进学参加科举的机会。
朕干得真好啊!
天上日影渐移,通过太和殿高大的格窗,在地面投下了斑驳的光影。
殿中贡士们有的早已停笔,反复审阅着自己的策论,不时提笔修改一两处地方;有的仍在奋笔疾书内侍高声唱道:“时辰将尽。”
众贡士这才纷纷停笔,将书写的策论折叠整齐,并署上姓名,由巡绰官们先统一收齐,再呈递给读卷官读卷官们接过策论,依次上前将其置于景泰帝面前的御案上。
景泰三十二年的殿试就此结束。
转眼三日后,传胪大典。
贡士们这回倒是平静了许多,因为殿试不淘汰人,就算考得再差都会赐同进士出身,漫长的科举之路就算是到尽头了,接下来是收获的时刻。
因此大多数人都只会兴奋激动。
只有周阳、陈均、柳元这些一开始就冲着前三甲去的人才比较紧张。
“吉时到!”
鸿胪寺卿展开黄榜朗声道:“奉天承运皇帝,制曰:本科殿试,拔擢英才,赐进士及第、出身、同进士出身有差,今宣一甲三名!”
念到这里他特意停顿了一下。
“一甲第一名一一湘州周阳!”
声音高亢嘹亮,连唱三遍。
周阳浑身一震。
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老师没骗自己!他真的是状元!
他下意识看向武官队列中裴少卿的身影,但隔得太远,根本看不到。
“周兄。”直到身旁的贡士轻轻推了他一把,才反应过来,在鸿胪寺官的指引下快步出列,跪在丹陛之下,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臣周阳,叩谢圣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全场所有人目光皆聚于他一人。
柳元咬着牙关,紧握双拳,死死的盯着周阳,指甲嵌入手心了,哪怕丝丝鲜血溢出,都没有感知到疼痛再痛也比不上他此刻的心痛。
是我的!状元本该是我的!
卑鄙的裴少卿!卑鄙的周阳!
景泰帝居高临下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平身,观汝策论洞悉民生疾苦,颇有见地,当守本心。”
“臣遵旨!”周阳起身入列。
“一甲第二名一一皖州陈均!”
又是三遍高唱,来自皖州的陈均大步流星走出队列,神色沉稳,唯独眼底深处才流露出了一抹喜悦之色。
“一甲第三名一一蜀州王申!”
这回人群中出现了短暂的骚动。
“王申?王申是谁?”
“蜀州解元好象不是此人吧?”
“王明甫先前与我一同在国子监进学,颇为克苦,也算一朝扬名。”
就连裴少卿都愣了一下,没想到会试并不算名列前茅的王申会被景泰帝点为探花,就因为这小子长得帅?
不过王申的颜值确实很高。
否则当初也不会让绛雪对其心生爱慕、还甘愿掏钱养着他读书科举。
不过裴少卿觉得比起他,自己更适合叫探花,因为他真探到了绛雪。
王申自己也懵了好一会儿才慌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高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浑身颤斗,泪流满面。
寒窗十年,终于一朝结果。
自己的才华得到了陛下的认可!
此生唯有一死报君王!
感受着四面八方时不时投来的各式各样的目光,柳元已经面目扭曲。
与状元失之交臂便罢了,跟榜眼擦肩而过也能接受、为什么连探花都不是他的?一甲竞然没有他的名字!
黑幕!黑幕啊!
“二甲第一名柳元赐进士及第。”
就在柳元埋怨社会不公时,骤然听见自己的名字,哪怕是二甲第一名却也高兴不起来,沉着脸出列跪恩。
柳元谢恩后,鸿胪寺卿便不再单独唱名了,直接高喊道:“今科二甲共一百二十人,赐进士出身!三甲共一百七十七人,赐同进士出身!”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新科进士们齐齐跪拜,声如雷震直冲云宵。
景泰帝:“众卿平身,望尔等日后为官皆以社稷为重、以民生为先!不负朕之厚望、不负百姓所托!”“臣等遵旨!”进士们起身时脸上已经绽开笑容,多年苦读,今日一朝金榜题名,跻身仕林,终有所成也!
当然,他们在场的大部分人这辈子也想不到这就是他们今生最高光的时刻,而并非是所想象中的新起点。
除了少数佼佼者之外,大部分进士终其一生也不过只是七八品县官。
随后就是张贴黄榜,而永安县的官员已经提前准备好仪仗,护送新科状元骑马游街返回住处、以显殊荣百姓记不住其他进士。
但会记住新科状元叫周阳。
特别是周阳的出身更让底层百姓有认同感,许多百姓都教育自己儿子要以其为榜样,以后也能科举有成跨马游街时,听着来自街道两侧人群的欢呼声,周阳嘴角含笑,内心却很是平静,因为老师告诉他相比今后的成就,今日的荣耀也不过如此。
虽然他对此不在意,但柳元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因为这本该是属于他的荣誉,却被一个农家子抢了过去。
还有一个人心里跟他一样阴暗。
齐王在家轻篾点评道:“农家贱子子配武夫倒也合适,哪怕中了状元也是狗肉上不了席难登大雅之堂!”
如果周阳投在他门下,他现在肯定很高兴,但投了裴少卿就很恶心。
状元有什么了不起的?
等他当了皇帝,就会让周阳知道历朝历代蹉跎一生的状元多了去了。
题做得好,没有意义。
队站得好,才是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