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殿中，文武百官伏地听旨。
刘海沉稳有力的声音传遍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平西侯姜虎及其子姜啸风，包藏祸心，潜谋不轨，敢萌生刺君逆念，今已伏诛。
而朕念及昔年旧恩，不忍姜氏一族尽诛，遂特赦其馀族人死罪，然逆臣之族，难容叨享爵禄，即日削去姜家平西侯爵位，查抄家产入官
皇太子燕盛，年齿尚幼，心智未坚不足以承宗庙社稷之重，即日废黜其太子之位，改封永乐王，随其母宛贵妃迁出皇宫居住，终身留居京师。
前废太子燕荣，昔年因一时冲动谋逆获罪，废黜囚禁，今已六载春秋，朕察其闭门思过，悔悟前非，心性已改，可堪大任。
今朕龙体违和，沉屙难愈，国家不可无君、社稷不可无主，特复立燕荣为皇太子承继大统！众卿皆国之柱石，当同心同德，尽心辅佐新储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轰！
宛如一道惊雷在百官耳畔炸响。
就连韩栋也失色的猛然抬起头。
短短一天时间之内，平西侯身死除爵、九皇子被改封、废太子复立。
恰如半个月前短短一天内齐王身死、皇帝病重、九皇子被立为太子。
先后给众人造成了强烈的冲击。
而此时此刻，大家在惊惧骇然之馀也感受到了恐惧，对皇帝的恐惧。
因为到了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一切尽在皇帝掌握，这一切都是其亲手操盘，将所有人皆玩弄于鼓掌之中。
那些先投齐王后投姜家的官员心里苦涩无比，同时还对皇帝有强烈的怨念，哪有如此玩弄臣子的君王啊！
真他妈不似人君。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所有人还没回过神，裴少卿已经高声呼喊。
韩栋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重重的磕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无论如何他是文官之首，哪怕废太子登基，也不会急于对他怎么样。
只是执政天下、权倾朝野的野心被彻底摁了下去，能维持现状即可。
不，估计现状也将难以维持。
因为太子登基后就肯定会把昔年发配到各地的太子旧党召回京重用。
那京中自然要给这些人腾位置。
而且这些人在地方蹉跎的六年间可没少受过打击报复排挤，难保不对中枢官员心生怨恨，回来后免不了有复仇之心，届时双方斗争肯定激烈。
而自己作为现在这些中枢官员的首脑、利益代表又怎么能独善其身？
韩栋此时此刻都对景泰帝产生了强烈的怨恨，他自付对景泰帝言听计从忠心耿耿，但没却想到景泰帝连他也瞒着，让他即将置身于两难之间。
景泰帝或许是个好皇帝，但却不是好丈夫、儿子、好父亲、好君主。
“万岁万岁万万岁！”哪怕心里再复杂，百官们此刻也只有山呼万岁。
刘海走后，众人顿时议论开来。
“这这该如何是好啊？”
“太子立废未免太过儿戏了。”
“唉”
目前还站在朝堂上的，可以说除了裴少卿以外没有一个太子党，连续几次站错队，所有人都很压抑低落。
不过那些一直骑墙的官员应该已经自然化身太子党，赢麻了可谓是。
他们完全可以自称是觉得齐王和九皇子都不足以为君，所以才不肯投其门下，唯有对太子殿下心服口服。
“裴兄，你也没想到吧？”老王凑到裴少卿身旁有些感慨的说了一句。
裴少卿笑了笑，没有说话。
老王疑惑的打量着他，“你就一点不慌？陛下重用你，可不代表太子殿下也会重用你，以后可不要再那么张狂了，小心被用来杀鸡儆猴啊。”
一朝天子一朝臣。
这是亘古未变的道理。
“老王啊，啧，这我可就得说你两句了。”裴少卿摇摇头，看着他一本正经的说道：“虽然我未曾见过太子殿下，但是也曾听过其贤名，所以我相信他也一定有识人用人之能。”
老王惊疑不定的打量着裴少卿。
你小子这就开始舔起来了？
不过人又不在这，你舔也没用！
“行了行了，诸位同僚，既然陛下决心已定，那么当务之急是该速速去恭请太子殿下走出思过宫主持大局才是。”韩栋深吸一口气沉声说道。
“对对对，该去恭请太子殿下。”
“要我说，也就太子殿下最像陛下了，只有他才能继承大周江山。”
“说得对，还得是太子殿下啊！”
抱怨声一扫而空，所有人都你一言我一语的说着吉祥话，哪有什么齐王党、九皇子党，大家都是太子党在韩栋的带领下。
众臣浩浩荡荡的向思过宫走去。
同一时间，永宁宫。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们假传圣旨!！你们肯定是假传圣旨！我父兄是忠臣，我儿是太子！”宛贵妃接到圣旨后满脸不敢置信，直接崩溃。
就在一刻钟前，她都还做着垂帘听政执掌天下的美梦，没想到梦那么快就碎了，瞬间从天堂跌落进地狱。
姜月婵同样为父亲和大哥的死而感到悲痛，但是尚且比较清醒，冲上前抱住宛贵妃，“姐姐你冷静一些她没有什么野心，只单纯为父兄惨死和家族衰落而感到伤心，所以受到的打击自然也没有宛贵妃那么重。
“我要见陛下！我要见陛下！你们假传圣旨！你们该死！该死！本宫定要把你们抄家灭族。”宛贵妃歇斯底里宛如疯状，声泪俱下的咆哮道。
她实在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陛下没把你们这一家心怀不轨的逆贼诛灭九族，你就该谢恩了。”
一道清冷的声音转入众人耳中。
太监宫女们循声望去，看见皇后带着人面无表情的走了进来，立刻纷纷跪下行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免了。”皇后淡淡的说道。
“是你！是你！”宛贵妃红着眼睛瞪着皇后，破口大骂道：“一定是你这个贱妇假传圣旨！我要见陛下！”
“啪！”皇后上前一巴掌抽在宛贵妃脸上，冷冷的说道：“你以为如今还是以往，这宫里任你张狂吗？若非本宫答应了陛下留你母子一命，你这狐媚贱婢还想要出宫？只能出殡！”
身为六宫之主，她可不是什么善良之辈，按她原本打算是要让宛贵妃自尽殉葬的，但是耐不住丈夫求情。
“娘娘息怒！娘娘息怒！家姐痛失父兄，深受打击，所以一时言行举止失礼，求娘娘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她计较。”姜月婵跪了下去磕头求饶。
皇后眼神淡漠的扫了她一眼，看向宛贵妃语气平静的说道：“这宫中没有你母子两人的地方了，今天之内就收拾好你的个人细软滚出宫去。”
话音落下头也不回的转身就走。
“我不信！我不信啊！”宛贵妃摇着头冲上去想要拦住皇后，但是被两名太监抓住后重重的推倒在地。
姜月婵连滚带爬的扑过去搀扶起宛贵妃，“姐姐你怎么样，没事吧？”
“娘亲你怎么了呜呜鸣呜”被吵醒的九皇子出来看见这一幕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冲上去紧紧抱住母亲。
宛贵妃也抱紧儿子嚎啕大哭。
母子俩哭成一团。
容妃和高锦瑶母女对视一眼皆感觉世事无常，不过她们两个外国人没什么发言权，所以就全程保持沉默。
思过宫。
太子很急切。
不仅仅是急着恢复自由，也是急着想趁着父皇还活着去见最后一面。
“娘，我们真的要出去了吗？”太子幼女燕灵拉着太子妃的手追问道。
她是在思过宫里出生的，今年刚好七岁，从来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
十七岁的太子长子燕爽和十五岁的次子燕理也都紧张的望着太子妃。
他们兄弟俩是见识过外面花花世界的，这些年简直做梦都想能出去。
看着女儿天真无邪的面孔，太子妃有些心疼和内疚，伸手将其搂入怀中轻声说道：“嗯，我们一家马上就能出去，爹爹会当皇帝，以后灵儿就是公主，无论想要什么都能得到。”
“灵儿想吃糖葫芦！二哥说糖葫芦可好吃了，甜甜的酸酸的，灵儿都没吃过。”燕灵在她怀里拱来拱去。
燕理笑着说道：“等出去了二哥就给你买，保证让你一次吃个够。”
“吃多了会烂牙，你二哥的牙就是那么烂的，说话都一股臭味，灵儿也想这样吗？”燕爽淡淡的说了句。
燕灵惊恐的瞪大眼睛，小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样，“灵儿不要烂牙！”
“会换牙的，没事的，二哥烂的牙早就换了。”燕理吡牙咧嘴露出一口大白牙说道，还过去冲着燕爽哈了口气，“呐，大哥你闻闻还臭不臭。”
燕爽嫌弃的踹了他一脚，“滚。”
看着打闹的兄弟俩，太子妃情不自禁露出笑容，但很快笑容又消失。
因为她想到了弑兄的公公。
等夫君当了皇帝。
他们兄弟还能一直如此和睦吗？
“殿下，百官向思过宫来了。”一名暗卫假扮的太监匆匆前来禀报道。
太子壑然起身，又坐了回去。
不多时就听见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紧随其后便看见一群身着绯袍的官员鱼贯而入填满了整个前院。
燕灵睁大黑溜溜的圆眼有些怯生生的看着这一幕，她自记事以来头一次看见那么多人，有些好奇和害怕“你们这这是做什么？”太子装作一脸疑惑不解的模样起身问道。
韩栋带头跪了下去，“臣内阁首辅韩栋参见太子殿下，陛下病重之际下旨复殿下皇太子位，主持大局。”
“请殿下出宫主持大局！”其他官员也跪了下去，异口同声的高呼道。
太子顿时大惊失色，猛地向前走了两步神色急切的问道：“什么？父皇怎会突然病重？父皇现在何处？”
“回殿下，陛下在寝宫。”韩栋知道太子肯定是装不知情，但也得配合演下去，给其塑造一个纯孝的形象。
嗯，虽然太子造过亲爹的反。
但还是一个孝顺的好孩子。
“父皇！父皇！儿臣来了！”
太子抛下众人，头也不回的挤开人群向外跑去，边跑边哭嚎，纵然有七分演技，但起码也有三分真情在“快！跟上太子！”
一众大臣连忙跟在后面追。
皇宫第一届长跑大赛正式开赛。
年龄大的老臣们有福了。
裴少卿没有跟上去，而众臣急着去讨好新君，也没有注意到他掉队。
老王注意到了，不过没说什么。
“这位大人”太子妃一脸疑惑的打量着留下来的裴少卿，观其虽年龄不大，却身着五品官服，定然是朝中后起之秀，不知留下来有何目的。
她以前是见过裴少卿几次的，但影响不深，而且过了那么多年，加之裴少卿模样气质皆有所变化，便认不出来。
裴少卿低下了头，毕恭毕敬的说道：“臣平阳侯裴少卿参见太子妃。”
“呀！裴大人！”太子妃下意识惊呼一声，但馀光瞥见周围的暗卫后又收敛情绪，“哪怕居于深宫也对大人威名如雷贯耳，大人留下来可是有什么事？不妨随妾身移步进屋一叙。”
“是。”裴少卿起身应道。
顺便打量了太子妃一眼。
秀发简单的盘了个发鬓，只插着一只金钗做装饰，素面朝天却是难掩丽色，一身浅绿色的素裙裹着丰腴婀挪的娇躯，给人种温婉贤淑的感觉。
太子妃微微一笑，“大人请。”
“太子妃请。”裴少卿的谦让道。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前厅。
燕爽、燕理和燕灵三人乖巧站到太子妃身侧，都好奇的打量裴少卿。
“爽儿、理儿、灵儿，你们还不快见过平阳侯，他可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啊！”太子妃立刻看向三人说道“臣徨恐！”裴少卿连忙后退一步躬身抱拳低着头说道：“未曾想陛下早有安排，殿下复立和脱离樊笼臣都没出力，如何当得起恩人一称？太子妃莫要折煞臣，臣实在担待不起。”
“裴大人太过谦了。”太子妃快步上前亲手将其搀扶起来，语气轻柔的说道：“因夫君过失，我们一家困于深宫六载，旁人避之不及，而大人您出身显贵、前程远大却主动来投效。
不提情谊与忠心，更恰如于黑暗之中的一缕光给了夫君希望和坚持下去的信心，称声恩人并不为过呀。她说话让人如沐春风，眉宇之间还有几分常怀悲泯的佛象，裴少卿觉得昔日百姓都称她为活菩萨很合理。
“见过平阳侯。”燕爽和燕理拉着燕灵走到裴少卿面前躬身行了一礼。
裴少卿回礼：“见过三位殿下。”
“裴大人你留下来可是有什么事交代妾身？”太子妃疑惑的询问道。
裴少卿微微一笑，摇头道：“只是见诸位大臣都追着太子走了，没能顾得上太子妃您，遂才留下来想看看您有没有什么交代，臣一定办妥。”
太子的好感他已经刷满了，没必要跟那些人抢，还不如刷刷太子妃。
“裴大人真乃心细如发，劳你牵挂妾身，但妾身无什么差遣，大人速去陛下寝宫吧。”太子妃感动的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温声细语的说道。
裴少卿躬身一拜，“臣告退。”
话音落下起身大步离去。
“娘，裴大人看起来温文儒雅的不象传闻中那样啊，听宫人他杀人如麻呢。”燕理看着裴少卿的背影道。
太子妃俏脸一寒，盯着兄妹三人严肃的说道：“都给为娘记住，要如尊重你们父亲一样尊重平阳侯，不得背后妄议，否则别怪为娘打板子。”
话音落下后，她又看向燕爽说了一句，“娘准备让你拜裴大人为师。”
接下来裴少卿必然将骤然跻身至高位，而丈夫继位后长子肯定会被立为太子，又有裴少卿做他老师，应该能避免次子产生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她不希望发生兄弟阅墙之事。
所以从一开始，就要让长子的地位稳固到无人能与之相争的地步，至于次子，只能从其他方面给予补偿“是，娘亲。”兄妹三人答道。
裴少卿来到皇帝寝宫前就看见大臣们挤在外头瑟瑟发抖，毕竟三月份的天还是挺冷的，特别是老头们个个冻得脸色通红，胡子都跟着在发颤。
“太子进去多久了？”
裴少卿凑到老王身边问道。
“不到一刻钟。”老王回答了一句后才问道：“你刚刚单独留下干啥？”
“秘密。”裴少卿扭过头去。
老王撇撇嘴，“噱，有什么好得瑟的，不就是想另辟蹊径通过讨好太子妃来讨好太子吗？裴兄，不妨实话告诉你，等太子一登基在下的好日子就来了，你现在抱大腿还来得及。”
“哦？听起来你似乎是已经提前布局了？或者说是你们玄教提前布局了太子。”裴少卿惊讶的挑了挑眉。
老王笑而不语，显得高深莫测。
其实没有裴少卿猜的那么牛逼。
只是因为当初圣教安插了不少人接近太子，结果随着太子被废都遭外放地方了，现在肯定会随着太子登基又升回来而已，他将拥有诸多靠山！
裴少卿见状也不追问，戏谑一笑说道：“王兄，很快你就会知道什么叫流水的皇帝，铁打的裴少卿了。其实皇帝流不流水他不知道。
但知道贵妃确实流水。
老王对这话不以为然。
陛下爱你可不代表太子也爱你。
此刻，寝宫内，景泰帝和太子正在进行父子间阔别六年的首次对话。
也是在交代遗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