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皇上给平阳侯封王了！”
“早知道了，我亲眼看着宫里来人到侯府换的牌匾，王府门前还配了侍卫站岗呢，好家伙，真威风啊！”
在大周，侯伯子男府上都只能养护卫，但公爵和王爵能配带甲亲卫。
裴少卿这个王是虚封，只享食邑没有封地，不用就藩，只配了一百五十名亲卫，主要出行时充当仪仗用禁军忠勇卫出了五十人，原本府上的护卫混上编制凑足了另一百人。
黄元章在魏国蹭了裴少卿的功劳如今官至忠勇卫副指挥使，禁军出那五十人都是他亲自挑选的精锐之士。
一百五十合法的带甲之士，听着不多，但目前已经是天京城内除了皇帝和永乐王外最大规模的私人武装皇帝且不提，京城内外禁军四卫昭武卫、忠勇卫、神策卫、玄甲卫名义上都是他的，而永乐王年龄虽小但好歹是亲王，名义上拥有三百亲卫。
所以裴少的显贵如今无人可及。
“可咱大周不是异姓不王吗？怎么皇上一登基就给平阳侯封王？这是不是有违祖制？大臣们就不闹吗？“怎么不闹！去宫门瞅瞅，穿着绯袍的老爷都跪了一堆，还有国子监的学生也跪着求陛下收回成命呢。”
“我看他们都是妒忌平阳王！魏国昔日可跟我大周平起平坐，如今却遣使朝贡了，这还不都是平阳王的功劳吗？如陛下所言非王不能酬功！”
“就是，裴家满门忠臣，威远侯还在北边开疆扩土呢，平阳王怎么就不值一个王爵了？这才说明陛下有功必赏，不拘一格，是明君！圣君！”
相较于大臣们的抵制和读书人们感觉天塌了，淳朴善良的百姓们对此倒是乐见其成，觉得这是件好事啊。
还有一群人回过神来之后也觉得这是好事，甚至都没有裴少卿封侯的时候那么嫉妒他了，反而要感谢他。
那就是武官和勋贵们，军功才能封爵，裴少卿封王，相当于提高了他们职业生涯天花板，以后他们或子孙后代也有了立下大功后封王的可能。
文官之所以强烈反对，也有这层因素在里面，毕竟他们又没法封王。
宫门外人山人海，最前面跪的是官员，后面是国子监学生，再外面是围观的百姓，毕竟平常都是官看他们下跪，他们看官下跪的机会可不多。
韩栋也来了，他跪在最前方。
“爹”跪在秦玉后面的吏部主事廖温有点不耐烦了，想要说什么。
秦玉头也不回的嗬斥道：“我说了多少遍了，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是，秦尚书，难道我们就这么一直跪下去？”廖温改了称呼问道。
秦玉扫了韩栋的背影一眼，语气平静的说道：“放心，陛下不会任由我们太久去的，真跪死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臣，陛下可就遗臭万年了，他才刚登基，绝不会坐视这种事发生。”
“下官觉得恐怕不一定，陛下真在乎名声，又怎会独断专行违背祖制给裴少卿封王？”廖温进一步压低了嗓门，“不都说太子纯善贤明吗？如此霸道，莫非是被囚后心性大变？”
“混账！休要妄议君上！”秦玉低声斥责，接着看着韩栋的背影放缓语气说道：“陛下不是霸道，只是太急而已，他太想拉拢裴少卿为己用。”
廖温顺着岳父视线看去，顿时懂了这话，皱眉说道：“可这么大的事陛下居然都没与大人你通气，难道我们在陛下眼中就没有裴少卿可靠？”
他不由有些吃味，前后两代皇帝都重用裴少卿，这人究竟有何魔力？
“陛下对我们还不够了解，自然不敢完全交心。”秦玉虽不能接受燕荣的做法但能理解他的想法，“何况我说过，陛下很急，等我们慢慢斗垮韩党要猴年马月？所以陛下才指望用裴少卿剑走偏锋将韩党清出朝堂。”
还有一点，他觉得燕荣肯定知道自己不会同意给裴少卿封王，所以才没有跟自己商量，直接搞突然袭击。
“但还是不该封王，哪怕是给他封公呢？此等先例决不可开！”廖温抿抿嘴深吸一口气，咬牙切齿说道。
秦玉也微微颔首，皇帝才刚登基就无视祖制礼法，开了这个头，是不是早晚要变得跟先帝一样任意妄为而且武官集团如果多出几个王爵的话，文官的话语权将会大大下降。
因此他们不是针对裴少卿，是无论谁被封王，他们都不会坐视不管。
皇宫，脱下厚重的冕服，换上了一身常服的燕荣正在御花园里练剑。
他武道没有入品，只是会一些招式而已，主打一个养生、强身健体。
“陛下当真是好剑法啊！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刘海见燕荣收剑后立刻笑眯眯的上前将帕子递了过去。
燕荣接过帕子擦汗，随手柄剑丢给刘海，“得了吧，朕也就是个花架子而已，真与人交手撑不过一招。“陛下乃是九五之尊，若需要您亲自与人交手的话，那还要奴婢这些人有何用呢？”刘海微微一笑说道。
“刘公公不仅手上功夫厉害，嘴上功夫也不差，倒怪不得父皇那么喜欢你。”燕荣哈哈一笑，随手将帕子丢过去，突然目光一凝看向了某处。
刘海跟着他的视线望去，顿时看见了皇后正带着人走过来，连忙跪了下去行大礼，“奴婢参见皇后娘娘“刘公公无需多礼，快请起。”晋升为皇后的太子妃还是一如既往待人和气，她走到燕荣面前，“陛…”
“你这猫是哪来的？”燕荣打断了她的话，看向她怀里抱着的玳瑁猫。
皇后被转移了注意力，低头看了眼怀里的猫笑着答道：“是灵儿在宫里捡来送给我养的，这猫虽不如平阳王那只聪慧机灵，但却胜在亲人。”
晋为皇后后，她衣着打扮上偏向于端庄贵气，虽然她不喜欢，但既然贵为皇后就得有个母仪天下的样子。
今日穿的是一套大红色蹙金双绣龙凤祎衣，领口以一圈赤金盘螭璎珞压边，裁得恰到好处的对襟，胸前鼓鼓囊囊，衣裳上的花纹被完全撑开。
腰间束着条鸾鸟纹玉带，收紧的腰线下华丽的裙摆垂坠如云霞，行走时衣料贴合著腰背的弧度，显得饱满的臀儿轮廓分明，步履间自有威仪。
“模样确实可爱。”燕荣颔首。
皇后突然想起正事：“百官在宫门外跪着呢，韩首辅也在，他那么大年龄，若真出个什么事，陛下你可就千夫所指了，要不就见见他们吧。”
燕荣挥了挥手。
刘海立即带着一众宫人退后。
“他们是为何而跪，想必皇后你也清楚，朕见了他们又如何？”燕荣神色沉着，又冷哼一声，“何况朕登基第一天，他们就敢逼宫，这是给朕下马威吗？有没有把朕放在眼里！”
皇后微微蹙了蹙秀眉，她感觉丈夫登基之后性子一下子就变得跋扈了几分，若是以往可不会因此而动怒“皇后放心，这件事自然有人替朕解决。”燕荣牵起皇后的手说道。
皇后闻言，心里更是焦急，俏脸严肃的说道：“陛下指的人莫非是平阳王么？你这是欲陷其于不义啊！”
她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裴少卿去解决这件事肯定会起冲突，若真死上两个官员，那他名声可就坏了，而燕荣仅需下旨斥责他就能撇个干干净净。
她可以接受燕荣利用裴少卿对付韩党，但不是这么阴暗的利用方式。
裴少卿可是对他们家雪中送炭的忠臣啊！怎么能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够了！后宫不得干政！朕怎么做事还用不着皇后指手画脚。”燕荣脸色一沉，冷哼一声直接拂袖而去刘海等人纷纷低着头紧随其后。
皇后看着他的身影，张了张嘴想喊住他，但最终化作声无奈的叹息。
夫君变了。
这点从思过宫出来刚没几天她就已经发现了苗头，现在变化更大了。
燕荣脸上的寒意逐渐消散。
心里五味杂陈的叹了口气。
他现在越来越不想见到这个风雨同舟的发妻，因为皇后曾见过他这个九五之尊最狼狈、最不男人的一面。
出了思过宫后的头几天，他就偶然发现自己看着那些身姿妙曼的宫女是会有反应的，可面对身材更好容貌更漂亮的皇后时偏偏索然无味。
“刘海，下个月你们司礼监连同吏部准备一下选秀的事吧，朕二子一女太少，当为皇室开枝散叶，而且也不利于皇后名声。”燕荣淡然说道。
刘海老实应道：“奴婢遵旨。”
北镇抚司衙门。
南镇抚司的人已经被打发走。
留下来的都是北镇抚司的千户。
“陆千户。”裴少卿看向陆峰。
陆峰起身抱拳应道：“卑职在！”
“本官来之前就听说一群心术不正的官僚裹挟了一批不怀好意的读书人聚集在宫门外闹事，怕是对陛下登基不满啊，你立刻点齐人马随本王前去驱散他们。”裴少卿淡淡的说道。
“这”陆峰下意识看向魏岳。
虽然靖安卫没少对官员下手，可没干过直接对百官重拳出击的事，何况眼下跪在宫门外的官员中不乏内阁成员，真那么干就得罪全体文官啊！
魏岳虽然也觉得不妥，但这是裴少卿上任后的第一条命令，他当然要选择支持，瞪了陆峰一眼，“混账东西看我作甚？没听见大人的话吗？”
这句话一出口后，他就觉得那些逼宫的官员确实该狠狠的收拾一顿。
连自己都知道不能反对裴少卿上任的第一条命令，他们为臣却如此逼迫刚登基的君主，简直是目无君父！
“请大人恕罪！”陆峰连忙向裴少卿请罪，又说道：“卑职现在就去！”
话音落下，便转身匆匆离去。
“其他人都散了。”裴少卿挥手。
众人起身，“下官告退。”
魏岳留了下来，等所有人走完后他担忧的看向裴少卿，“大人”
“哎哟喂，魏叔，没外人你叫我允之就行。”裴少卿连连抬手喊停。
魏岳改口，“允之，你可知你这么做了会产生什么后果吗？会得罪全天下的读书人，在他们的描述下百姓会觉得你是个跋扈、骄纵的奸臣。”
现在裴少卿在民间的风评还是挺好的，百姓都觉得他是个清官好官。
“魏叔，你以为我这大周第一个异姓王是那么好当的吗？作为一把刀必须沾血，有时候还得粘屎，就是不能干干净净。”裴少卿无奈的答道。
魏岳闻言只能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还是说道：“你得早做打算啊。”
这样的人自古都没有好下场。
“魏叔放心，再不济，陛下也顶多是把我削爵罢官，总不可能会要了我的命。”裴少卿爽朗一笑，起身吐出口气说道：“我有今天都是先帝给我的，陛下就是收回去又有何妨呢？
若是为了虚名为了保全己身就不为陛下分忧，那么岂不是姑负了先帝的提拔？百年之后如何面对先帝？”
话音落下就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颇有虽千万人吾亦往矣的气势。
他只在乎眼前权，才不在乎身后名。
魏岳看着他那毅然决然的背影心中颇为感慨，“先帝你没看错人呐。”
裴家二小子确实是忠不可言。
宫门外，韩栋脸色已经发白。
“爹，要不然您装晕吧，再跪下去身体受不了。”韩松低声劝说道。
韩栋眼神深邃的摇摇头，声音嘶哑的道：“我就不信陛下真坐得住。”
“爹，要不安排两个人直接撞死在这里？”韩松眼神狠辣的提议道。
韩栋缓缓摇头，“事情还没到那个地步，那是陛下，若真逼迫太甚他不顾及名声了，慌的就是我们了。今天可以有人跪死在这里。
但撞死太激进、针对性太明显。
“驾！”
“平阳王到”
“散开！”“散开！”“都散开！”
“通通退开！”“惊了王驾死罪！”
一阵喧嚣声传来。
围观人群惊叫着退散。
裴少卿一马当先，骑着黑将军疾驰而至，在身后跟着数百名靖安卫。
他一勒缰绳，黑将军稳稳停下。
百官和国子监学子的目光都放在裴少卿身上，眼神各式各样的，但是有一点很肯定那就是没有一点善意“尔等放肆！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君分忧，新君登基第一日就行逼宫之举，欲反呼？是对陛下登基感到不满吗？”裴少卿居高临下嗬斥道。
“你少血口喷人！”有情绪激动的国子监学子起身怒目而视道：“国朝两百年，立功者无数都没封王，你凭什么封王？你也配？你若是君子就该上书请辞，果是沽名钓誉的小人！”
“不错！呸！枉昔日以为你是英雄是君子，今日方知你的真面目！”
“什么狗屁大周第一俊杰，为了王爵就眼睁睁看着君父违背祖制。”
群情汹涌，义愤填膺。
各种指责铺天盖地飞向裴少卿。
“孤再问一遍，尔等散不散！”
裴少卿冷冽的眼神环视一周。
最终落在韩栋身上。
韩栋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不散！今日除非皇上下旨废除你的王爵，否则我们就是跪死在这里也不会离开，有种你就杀了我们！”
“说得对！有种你就杀了我们！”
“好好好。”裴少卿点点头，接着面色一沉下令道：“给孤驱散他们！”
身后众靖安卫顿时如同黑色的潮水涌向人群迅速将百官和学子淹没。
改名的小旗官温庭羽一马当先为师分忧，抬起一脚将第一个质问裴少卿的学子踹倒在地，举起没有出鞘的刀就是猛砸，一秒六下，打出残影。
“啊！”那名学子包头惨叫，满脸是血的他眼神徨恐，万万没想到裴少卿真敢让人动手，尖叫道：“别打了别打了，王爷恕罪！恕罪啊王爷！”
显然他的骨头没有嘴巴那么硬。
“啊鹰犬！我跟你们拼了！”也有性子刚烈的学子主动向靖安卫挥拳。
迎接他的就是更猛烈的圈儿踢。
“裴少卿你将会被千夫所指！”
“混账！你胆敢殴打朝廷重臣！”
场面乱成一团，因为裴少卿提前交代过，所以靖安卫打人时特意避开了老头，一是老头容易被打死，二是老头官位高，打死了的话麻烦更大。
所以韩栋逃过一劫，但看着眼前血腥暴力的场面他气得浑身直哆嗦。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国朝两百馀年，还从未发生过这种事啊！”
他的愤怒不仅是针对裴少卿。
更是针对燕荣。
因为他知道没有燕荣默许，也就不会有裴少卿如此胆大妄为的做法。
昏君！真是昏君呐！
“爹，我们还是赶紧走吧！”挨了一刀被打得头破血流的韩松害怕亲爹被一刀砸死，直接将其背起来就跑。
靖安卫如狼似虎。
将百官和学子吓得仓惶逃逃窜。
马背上，裴少卿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的笑容。
他将是大周官员最严厉的父亲！
四周围观的百姓们个个被吓得脸色煞白，不敢高声语，恐惊马上人。
不到半刻钟，现场除了几具尸体和重伤跑不动的官员学子躺着哀嚎呻吟外，只剩下满地猩红刺眼的血迹。
“留下几个人处理一下，其馀人收兵。”裴少卿说完直接打马而去。
他要回家静静等着皇帝问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