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跃迁的最后一段航程，出乎意料地平静。
在轻松解决掉那伙不知死活的虚空海盗后，陆凡的飞舟再未遭遇任何拦截。沿途的时空乱流在混沌兽散发的平衡气息下温顺如绵羊，连本该狂暴的“混沌潮汐余波”都变成了温和的涟漪。
但陆凡心中的警惕，并未因此放松。
暴风雨前的宁静，往往最为致命。
“即将抵达预定坐标点。”创世曦的声音从驾驶舱传来，“检测到前方有大规模法则屏障……是龙族的‘万龙封界’。需要对方开启通道才能进入。”
陆凡走到舷窗前。
前方的虚空，出现了一片令人震撼的景象——
那不是一颗星球，也不是一方大陆，而是一颗……“树”。
一颗由无数条龙脉、龙气、龙魂交织而成的、庞大到难以想象的“世界树”。
树干是蜿蜒盘旋的祖龙山脉，树枝是纵横交错的龙脉网络，树叶则是一片片悬浮的龙鳞状陆块。每一片陆块上，都建立着风格各异的龙族建筑：金龙一脉的宫殿金碧辉煌，青龙一脉的楼阁翠色欲流，赤龙一脉的堡垒烈焰升腾，黑龙一脉的城堡幽深如渊，白龙一脉的塔楼冰晶剔透。
而在世界树的顶端，云雾缭绕之处，隐约可见一座巍峨到超乎想象的宫殿——龙庭。那里是龙族权力与荣耀的象征，也是历代龙皇的居所。
这就是洪荒龙庭，万龙渊。
“发送通行请求。”陆凡下令，“使用订单认证码。”
创世曦操作控制台，一道加密的龙文信号射向世界树外围的屏障。
片刻后，屏障如水波般荡开一道缺口，刚好容飞舟通过。，一个威严的龙族意念传入飞舟：
“送货者，请降落在‘接引台’。龙皇陛下已等候多时。”
飞舟顺着指引，穿过层层屏障，最终停泊在一片由整块白玉雕琢而成的悬浮平台上。平台四周，站立着两列金龙卫——清一色的金甲龙将，每一位的气息都达到了创世主宰境初期的门槛。
为首的金龙卫队长上前一步，他化为人形，是一位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额生金色龙角，眼神锐利如刀。
“奉龙皇陛下之命，前来接收货物。”金龙卫队长声音沉稳，“请出示订单凭证。”
陆凡走下飞舟，混沌兽缩小体型趴在他肩上。他没有立刻拿出祖龙之心，而是看向对方：“按照规矩，我需要先确认收货方身份，以及……货物的最终用途。”
金龙卫队长的眉头微皱：“龙皇陛下亲自下的订单，难道还会有假？”
“订单不假，但送货流程不能省。”陆凡语气平静，“祖龙之心事关重大，我必须确保它被送到正确的人手中，用于正确的用途。”
这是万界驿站的规定——对于禁忌级物品的配送，配送员有权在交付前核实相关信息。这条规定当初是陆凡亲自定的，目的是为了避免驿站无意中成为某些邪恶仪式的帮凶。
金龙卫队长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用秘法请示。几息后，他点头：“可以。请随我来，龙皇陛下会亲自向你说明。”
一行人离开接引台，踏上一条通往世界树顶端的金色光路。
沿途，陆凡能清晰地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好奇的、警惕的、敌意的、探究的……龙庭内部显然已经知道有“外人”带着祖龙之心来了，而且态度各异。
混沌兽有些不安地动了动，它敏锐地感知到，这片看似祥和的龙族圣地，内部正涌动着暗流。
“到了。”
金色光路的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宫门。门楣上刻着三个龙飞凤舞的古老龙文：祖龙殿。
这里不是龙皇日常处理政务的地方，而是供奉历代先祖、举行最重大仪式的圣地。
金龙卫队长在殿门前停下，躬身道：“龙皇陛下已在殿内等候。请，陆凡主宰。”
陆凡看了他一眼，迈步踏入殿中。
祖龙殿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广阔。高耸的穹顶上镶嵌着无数龙珠，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大殿两侧，矗立着历代龙皇的雕像，从混沌初开到如今，足足三百六十五尊。
而在大殿尽头，高台的龙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他看起来很老了，须发皆白，脸上布满皱纹，穿着简单的金色龙袍。但那双眼睛——那双金色的龙瞳中，依旧燃烧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与智慧。
龙皇，敖天。
而在龙椅旁，还站着四位气息强大的龙族。从他们的服饰和特征判断，分别是青龙、白龙、赤龙、黑龙四脉的当代族长。
“见过龙皇陛下。”陆凡微微颔首，不卑不亢。
“陆凡主宰，久仰。”敖天的声音有些沙哑，但依旧清晰，“你能准时将祖龙之心送来，龙族感激不尽。按照约定，三滴祖龙真血，已经准备好了。”
他抬手，一个水晶小瓶出现在掌心。瓶中，三滴金色的血液如同活物般缓缓流转，散发出令整个大殿的龙族都为之悸动的气息。
陆凡没有立刻去接。
他的目光扫过那四位族长，最后回到敖天身上：“在交付货物前，我想知道，龙族需要祖龙之心……做什么？”
大殿中的气氛，瞬间凝滞。
四位族长的脸色都变了。
青龙族长——一位身穿青袍、面容儒雅的老者——沉声道：“陆凡主宰，这是龙族内部事务，你一个外人，无权过问。”
“如果是平时，我确实无权过问。”陆凡平静地说，“但既然这单货物通过万界驿站配送，而驿站有义务确保货物不被用于危害诸天万界的用途，那么我就有权知道——哪怕只是大概。”
“你——！”黑龙族长——一个肤色黝黑、眼含煞气的中年男子——上前一步，周身散发出恐怖的威压，“小子，不要以为你有点实力，就可以在龙庭放肆！”
威压如潮水般涌向陆凡。
那是创世主宰境后期级别的龙威，足以让寻常主宰当场跪下。
但陆凡连衣角都没动一下。
他肩上的混沌兽懒洋洋地抬了抬眼，额头太极印记微微一转。
涌来的龙威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消弭于无形。
黑龙族长瞳孔一缩，还要再动，却被敖天抬手制止。
“够了。”
老龙皇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黑龙族长咬了咬牙，退了回去，但眼中依旧满是不甘。
敖天看向陆凡，沉默良久，终于缓缓开口：“告诉你也无妨。祖龙之心……是用来救命的。”
“救谁的命？”
“救我的命，也救龙族的命。”
敖天说着，缓缓掀开了龙袍的下摆。
陆凡的瞳孔，骤然收缩。
龙袍之下，不是双腿，也不是龙尾，而是……一片正在不断蔓延的、如同活物般蠕动的灰色物质。
那物质与虚空坟场的时空畸变体极其相似，但更加凝实，更加……邪恶。它如同跗骨之蛆，死死缠绕在敖天的下半身，甚至还在缓慢地向上蔓延。每蠕动一次，都会吞噬掉一部分龙皇的本源法则。
“混沌腐化。”陆凡沉声道，“你在混沌潮汐中感染的，不是普通的伤，而是……混沌本源的侵蚀。”
“你竟然认得？”敖天有些意外，“没错，这正是混沌腐化。三千年前，我在抵御第三次混沌潮汐的余波时，被一丝‘混沌怨念’侵入体内。起初以为能压制住，但没想到这腐化如同有生命般，不断适应、进化，最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他苦笑：“我用尽了一切办法——龙族秘法、佛国净土、道门金丹、甚至求助过时空管理局——都无法根除。现在，它已经侵蚀到我龙魂的核心，最多再有三百年，我就会彻底化为混沌的傀儡。”
三百年，对凡人来说很长，但对龙皇这种活了无数纪元的存在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所以你们要唤醒祖龙？”陆凡问，“用祖龙的力量，来净化混沌腐化？”
“祖龙是混沌中诞生的第一条龙，它的本源最接近混沌核心。”青龙族长接过话，“理论上，如果能让祖龙之心与陛下融合，或许能反向吞噬、转化那些混沌腐化。就算不能完全治愈，至少也能再拖延几万年。”
这个逻辑，听起来合理。
但陆凡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看向敖天：“龙皇陛下，冒昧问一句——祖龙之心，真的是用来‘治疗’的吗？”
话音落下，大殿中的温度骤降。
四位族长同时爆发出恐怖的杀意，连一直保持中立的青龙族长，眼中都闪过一丝寒光。
“陆凡主宰，”白龙族长——一位白发白须、面容慈祥的老妪——冷冷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陆凡毫不退缩，“如果只是治疗，为什么要这么急？为什么要用最高级别的加密订单？为什么……要在订单里隐藏真正的收货地点？”
他抬手，掌心浮现出那份订单的投影。
在投影的角落，一行极其隐蔽、几乎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符文，正散发着微光。
那是用时空管理局的“时光密文”写的附加条款——真正的交货地点，不是祖龙殿，而是……
“万龙渊的最底层，‘混沌龙冢’。”陆凡一字一句道，“你们不是要在这里治疗，而是要去那里……举行某种仪式吧？”
死一般的寂静。
四位族长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连敖天的眼中都闪过一丝震惊——他没想到，陆凡居然能破译时光密文。
那可是时空管理局最高级别的加密手段！
“你是怎么……”赤龙族长——一个红发如火、脾气暴躁的壮汉——忍不住问。
“我有时空管理局的朋友。”陆凡淡淡地说，“另外，在来之前，我特意查过资料。混沌龙冢是龙族最古老的禁地，传说祖龙的遗骸就沉睡在那里。那里也是龙族与混沌联系最紧密的地方，在那里举行仪式，效果确实比祖龙殿好上百倍。”
他顿了顿，直视敖天：“但那里也是最危险的地方。混沌龙冢的法则处于‘混沌临界点’，任何轻微的扰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甚至……可能提前引发混沌重归。龙皇陛下，你真的确定，要冒这个险吗？”
敖天沉默了。
许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
“你说得对，那里确实危险。”老龙皇的声音更加沙哑，“但……我没有选择。”
他的眼神变得复杂：“混沌腐化只是表面原因。真正的问题是，龙族内部……已经撑不住了。”
“陛下！”四位族长同时惊呼。
“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敖天苦笑着摇头，“陆凡主宰，你一路过来，应该也感觉到了吧？龙庭内部的暗流。”
陆凡点头。
“三千年前的那场混沌潮汐，不仅让我重伤，也让龙族损失惨重。”敖天的声音带着沉重，“五大支脉中，金龙一脉损失了七成精锐，其他四脉也各有损伤。而更致命的是……那次潮汐带来了‘混沌怨念’，它不仅感染了我，还感染了龙族的‘龙脉本源’。”
“什么？！”这次连陆凡都震惊了。
龙脉本源，是龙族存在的根基。所有龙族的血脉力量、法则天赋，都源自龙脉本源。个都被感染……
“没错。”敖天点头，“现在的龙族，新生代中，有超过三成的幼龙，一出生就带有‘混沌龙化’的迹象。它们无法控制自己的混沌力量，要么发狂而死，要么……变成混沌的爪牙。过去三千年，龙族已经秘密处决了上百条这样的幼龙。”
他的眼中闪过痛苦：“继续这样下去，最多千年，龙族就会从内部崩溃。要么被混沌彻底侵蚀，变成怪物；要么为了自保，不得不放弃血脉，沦为凡种。无论哪一种，都是灭族之祸。”
“所以你们要唤醒祖龙，不是为了治疗你，而是为了……净化整个龙族的血脉？”陆凡明白了。
“这是唯一的希望。”敖天握紧了龙椅的扶手，“祖龙是混沌中诞生的始祖，它的力量能包容一切混沌。如果能让祖龙之心与龙脉本源融合，或许就能转化那些混沌怨念，让龙族获得‘混沌抗性’，甚至……进化成更适应新时代的种族。”
这个计划，疯狂，但逻辑自洽。
陆凡终于理解了，为什么龙族愿意付出三滴祖龙真血这样的天价报酬。
因为这不是一次简单的治疗，而是一场关乎整个种族存亡的豪赌。
“我明白了。”陆凡深吸一口气，“货物我可以交付，但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跟你们一起去混沌龙冢。”陆凡的眼神坚定，“作为货物的护送者，我有责任确保它被正确使用。而且……如果仪式真的引发混沌暴动，我的混沌兽或许能帮上忙。”
混沌兽适时地“嗷呜”一声，额头太极印记流转，释放出一丝混沌与秩序平衡的气息。
那气息出现的瞬间，大殿中所有龙族——包括敖天——都浑身一震。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那些躁动的混沌力量，在这股气息的抚慰下，竟然……平静了一些！
“这是……”敖天震惊地看着混沌兽，“平衡之力？你竟然掌握了混沌与秩序的平衡？！”
“算是机缘巧合吧。”陆凡没有多解释，“所以，我的条件，龙皇陛下能否答应？”
敖天与四位族长对视一眼。
片刻后，他点头：“可以。但混沌龙冢极其危险，哪怕是你，也可能……”
“那是我的事。”陆凡打断他，“现在，可以交接货物了。”
他抬手，一个特制的封印箱出现在掌心。
箱子通体由“混沌息壤”混合“时空晶石”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封印符文。透过半透明的箱壁，能看到内部有一颗拳头大小、正在缓慢跳动的心脏状物体。
祖龙之心。
每一次跳动，都会引动整个祖龙殿的龙气随之共振，仿佛有无数龙魂在低语、在呼唤。
敖天颤抖着手，接过封印箱。
在箱子入手的瞬间，他身上的混沌腐化突然剧烈蠕动起来，仿佛遇到了天敌般，疯狂地向心脏部位收缩。
“果然有效……”老龙皇眼中闪过希望的光芒，“四位族长，准备仪式！我们即刻前往混沌龙冢！”
“是！”
四位族长同时躬身，然后转身，开始施展秘法。
大殿的地面，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传送阵。阵法的纹路由龙血绘制，散发出古老而苍凉的气息。
“陆凡主宰，请。”敖天抱着封印箱，率先踏入阵中。
陆凡带着混沌兽跟上。
光芒亮起。
传送开始。
但在意识被拉入时空通道的最后一瞬，陆凡似乎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苍老、疲惫、却带着无尽威严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
“年轻人……小心……”
“龙族内部……有叛徒……”
声音戛然而止。
陆凡猛然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片完全不同的天地。
这里没有天空，没有大地。
只有无尽的混沌迷雾，以及迷雾中若隐若现的……无数巨龙骸骨。
大的骸骨如山岳，小的骸骨如丘陵。所有的骸骨都保持着生前的姿态，有的仰天长啸，有的蜷缩沉睡，有的彼此纠缠，仿佛在死前还在厮杀。
而在所有骸骨的最中央，迷雾最深处，隐约能看到一具庞大到无法形容的龙骸。
仅仅是一根肋骨，就比周围的山岳型骸骨还要巨大。
那就是……祖龙之骸。
混沌龙冢，到了。
而陆凡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刚才那个声音……是谁？
祖龙之心？
还是……祖龙残留的意志？
它说的叛徒，又是谁？
陆凡的目光，扫过身旁的四位族长，又看向前方抱着封印箱的敖天。
龙族这场关乎存亡的豪赌，似乎比预想的……更加凶险。
而他，已经身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