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秋的雨已连绵三日，老宅阁楼又飘来呜咽似的声响。客厅旧沙发里，头顶木板\"咯吱\"作响，像有人趿着木屐来回踱步。她攥紧褪色毛衣袖口，指节泛白，目光落在窗玻璃蜿蜒的雨痕上，恍惚间竟觉得那水迹像极了上次电路短路时烧黑的印记。
阁楼木梯早朽得不成样，第一步踏上去就发出垂死般的呻吟。辰举着煤油灯走在前面，昏黄光晕里，他186公分的身影在斜顶投出巨人般的轮廓，肩背绷得笔直，像在护住身后紧随的妻子。那些被雨水泡胀的橡木梁，在光影里凸着狰狞的纹路，活像某种巨兽嶙峋的肋骨。
大美倒吸一口凉气，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疼得她猛地回神——上个月邻居说的老宅失火案，火光里蜷着的焦黑电路，和眼前这团东西简直一模一样。辰却忽然笑了，眼角挤出细纹，伸手揉了揉她发顶：\"怕什么？明天领了奖金，全换成阻燃线，保准比新的还结实。
翌日清晨，五金店老板娘捏着清单直咂舌：\"阻燃线？小伙子这是要给宫殿布线啊？接话，只是安静数着钞票，指尖捻过纸币时，指腹无意识摩挲着上面泛金的国徽——那是他昨晚特意数好的，比预算多带了三成。扛着电缆回来时，大美正在院里晾衣服，阳光穿过湿漉漉的床单，在她鼻尖投下晃动的光斑。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从身后接过她手里的衣叉，指尖不经意蹭过她微凉的手背。
当夜暴雨倾盆，阁楼却第一次安静得像深海。丈夫肩头，听着窗外雨打芭蕉的\"噼啪\"声，忽然觉得前几日的恐惧都成了笑话。辰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指腹轻轻按着她后颈发僵的肌肉，像在梳理某种无形的电路：\"老房子就像老人，关节总得疼几阵，修好了，就还能陪咱们走好久。
发薪日的阳光总格外慷慨，辰的工资条在早餐桌上泛着淡蓝的光，末尾那个数字让大美的睫毛颤了颤——比上个月多了笔奖金，是他熬夜修电路挣的加班费。她攥着围裙角正要起身收拾，手腕却被丈夫按住，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今天别做饭了，去趟商场。
世纪商厦的玻璃幕墙将阳光折射成彩虹，刺得人眼晕。大美在化妆品专柜前驻足，指尖悬在一支豆沙色口红上方，指腹反复摩挲着试用装的膏体——上次在邻居家见过，涂在嘴上温温柔柔的，像春天刚开的桃花。可瞥见价签上烫金的数字时，她指尖猛地缩回来，那相当于她半个月的菜钱，够买一整只鸡给辰补身体了。
柜姐捏着口红的手都在抖，涂的时候格外小心翼翼，生怕蹭花了大美脸上的淡妆。刷卡时她腰弯成了直角，递回执单的瞬间，辰忽然开口，声音轻却清晰：\"1948年慈安堂的孤儿档案，还在民政局存档吗？
转战女装区时，大美还在发抖，指尖攥着辰的衣角，像只受惊的小鹿。辰为她披上驼绒大衣，指尖捏着纽扣一颗颗扣好，冰凉的纽扣在灯光下像七颗小月亮。她仰头小声问，鼻尖蹭到他下巴，能闻到他胡茬的淡香。辰低头整理她的衣领，呼吸拂过她耳垂，痒得她缩了缩脖子：\"记得结婚誓词吗？我说要让你，比天上所有星星都耀眼。
回程的出租车里，大美靠着车窗看霓虹流淌，指尖反复摸着口红礼盒的鎏金纹路。辰把玩着她无名指上的素圈戒指，指腹蹭过上面磨亮的痕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梦：\"上次的轮回，就是1948年，那时候的口红，要从西洋万里迢迢运过来，我攒了三个月的诊金，才给你买了支豆沙色的，你说涂着像家门口的桃花\"
大美怔住时，电台正播报着陨石雨的消息，主持人的声音模糊在雨声里。她没看见，后视镜里丈夫的瞳孔闪过一丝虹光，像极了三百年前那夜，坠落在他们老宅屋顶的陨石碎片。
暮色四合时，他们拎着购物袋走过老巷，路灯在石板路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子。阁楼的窗户不再像空洞的眼眶，里面亮着暖黄的灯，连木梯的\"咯吱\"声都变得温柔。想起什么，仰头拽了拽辰的袖口：\"那个柜姐\"
路灯在他们头顶次第亮起，像一串被点亮的星辰。大美的笑声惊飞了屋檐下的麻雀，惊醒了巷口沉睡的野蔷薇，花瓣落在辰的肩头，被他轻轻拈下来，别在大美发间。在这个平凡的傍晚，电路老化的阁楼和商场专柜的鎏金口红，都成了时光长河里微不足道的注脚。
只有辰知道，当大美踮脚为他整理衣领时，她锁骨处的星形胎记会微微发烫——那是跨越三百年的量子纠缠，是七次轮回里，他每次找到她时，都会发烫的印记，是刻在灵魂里，永远鲜活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