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寒骨镇的雪下得正紧。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整个镇子裹进一片混沌的白茫里。
李老汉挑着担子往家赶时,积雪已经没过了小腿肚,每一步都像踩在碎冰碴上,咯吱作响。
这天杀的雪,再下怕是要封门了。
他缩了缩脖子,将棉袄裹得更紧些。
怀里揣着刚从镇上药铺抓的两文钱草药,枯黄的草纸被体温焐出些潮气。
药铺掌柜说这是最后一副驱寒的方子,再没用,他这把老骨头怕是熬不过今冬。
拐过镇西头那棵枯死的老槐树时,风雪里忽然传来一阵奇怪的响动。
不是风声,也不是夜猫子叫,倒像是……小孩子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李老汉心里一紧,寒骨镇这地方邪乎得很,镇西头更是出了名的乱葬岗,大半夜的哪来的孩子?
谁在那儿?
他壮着胆子喊了一声,扁担横在胸前,全当武器。
刮擦声停了。
风雪打着旋儿,卷开漫天雪沫。
老槐树下,一个小小的黑影蜷缩在树根处,身上只盖着一层薄薄的、破烂不堪的麻布,冻得瑟瑟发抖。
李老汉走近了才看清,那竟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子。
小脸冻得青紫,嘴唇干裂起皮,一双眼睛却亮得吓人,在昏暗的雪夜里闪着幽幽的绿光。
更诡异的是,孩子身上没一点活人气,雪花落在他脸上,竟不融化,直直地滑落下去。
你是哪家的娃娃?
怎么睡在这里?
李老汉心里发毛,却还是忍不住问。
这大冷天的,别说是孩子,就是头牛也得冻僵了。
那孩子抬起头,眼神空洞洞的,直勾勾地盯着李老汉。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声响,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李老汉这才看清,孩子的脖颈处有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紫色的血痂凝结在破烂的衣领上。
我的娘哎!
李老汉吓得后退一步,差点摔进雪堆里。
这哪是活人?
分明是……是镇上老人常说的那种东西!
他转身就想跑,可脚脖子却像被什么东西缠住了,怎么也迈不开步。
回头一看,那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抓住了他的裤腿,小小的手冰凉刺骨,指甲缝里还沾着些许黑土。
饿……饿……孩子的声音嘶哑干涩,像是从地底下发出来的。
李老汉的心猛地一颤。
他这辈子无儿无女,守着一间破屋过了大半辈子。
此刻看着孩子那双充满渴望的眼睛,竟忘了害怕,只剩下满心的酸楚。
管他是人是鬼,总归是条性命。
罢了罢了,你跟我回家吧。
他叹了口气,弯腰将孩子抱了起来。
入手一片冰凉,比外面的雪还要冷。
李老汉赶紧解开棉袄,把孩子揣进怀里,用体温焐着。
回家的路上,孩子一直很安静,只是偶尔发出一两声的轻响。
李老汉能感觉到,孩子的心跳慢得几乎感觉不到,呼吸也若有若无。
他不敢多想,只盼着能快点到家,生起炉子暖暖这孩子。
到家时,灶膛里的火已经快灭了。
李老汉手忙脚乱地添柴、生火,橘红色的火光舔舐着冰冷的铁锅,屋里渐渐有了些暖意。
他把孩子放在炕上,盖上厚厚的棉被,又找来自己年轻时穿的旧棉袄,剪成布条,小心翼翼地给孩子包扎脖子上的伤口。
忍着点,很快就好。
他轻声说,像是在哄自家孙儿。
孩子没有挣扎,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双绿幽幽的眼睛里,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东西,不再像刚才那么空洞。
李老汉又煮了点热粥,用小勺子舀了,吹凉了喂给孩子。
孩子起初不肯张嘴,李老汉耐心地哄着,一勺一勺地喂,总算喝下去小半碗。
奇怪的是,粥喂进嘴里,孩子却没有咽下去,只是含在嘴里,过了一会儿又吐了出来,粥水落在炕上,竟冒着丝丝白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一个可怕的念头涌上心头。
他颤抖着手,摸了摸孩子的额头——冰凉一片,没有一丝温度。
他又掀开孩子的衣服,只见孩子的胸口处,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肋骨的形状清晰可见。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李老汉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孩子没有回答,只是伸出小手,抓住了李老汉的手腕。
他的手心依旧冰凉,却奇异地传来一股微弱的暖意。
李老汉低头一看,只见孩子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小小的桃木牌子,上面刻着一些奇怪的符文,已经有些磨损了。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一个粗哑的嗓音:李老汉!
开门!
我知道你捡了个不干净的东西回来!
第二章 桃木牌与赶尸人敲门声越来越响,门板被砸得直颤,像是随时都会散架。
李老汉吓得脸色发白,赶紧把孩子往炕里推了推,用棉被盖严实了。
王……王猎户,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他哆哆嗦嗦地问道。
王猎户是镇上出了名的愣头青,胆子大,枪法准,平日里专爱管些闲事。
少废话!
开门!
王猎户在门外吼道,刚才有人看见你从乱葬岗那边抱了个东西回来,是不是?
那可是个僵尸!
前几天张屠户家的猪就是被那东西咬死的!
李老汉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就知道这孩子不对劲,没想到真是僵尸。
可……可这孩子看起来那么可怜,怎么会是害人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
我没捡什么东西!
李老汉嘴硬道,心里却慌得厉害。
放屁!
我都看见了!
王猎户骂道,你要是不开门,我就砸门了!
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眼看门板就要被砸开,炕上的孩子忽然动了。
他掀开棉被,坐起身来,那双绿幽幽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吓人。
他看了看李老汉,又看了看门口,然后伸出小手,指了指自己手腕上的桃木牌。
李老汉一愣,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依旧嘶哑,却比刚才清晰了些:他……怕这个……李老汉恍然大悟。
他赶紧抓起孩子的手腕,将那个桃木牌解了下来,紧紧攥在手里。
说来也怪,握住桃木牌的瞬间,他心里的恐慌竟然减轻了不少,手心也传来一阵温热的感觉。
门板终于被砸开了。
王猎户举着火把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镇上的年轻人,个个手里拿着锄头扁担,脸上带着惊恐和兴奋。
李老汉!
你果然藏了个僵尸!
王猎户一眼就看见了炕上的孩子,举起火把就要扔过去。
住手!
李老汉下意识地挡在炕前,举起手里的桃木牌,这孩子不是僵尸!
他只是……只是生病了!
王猎户的火把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着李老汉手里的桃木牌,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你……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这是……这是护身符!
李老汉急中生智,胡诌道,是高僧开过光的,能驱邪避灾!
这孩子是我远房亲戚的孙子,来投奔我的,路上受了风寒,才变成这样的。
王猎户将信将疑,举着火把凑近了些,仔细打量着炕上的孩子。
孩子依旧直勾勾地盯着他,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猎户被他看得心里发毛,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哼,我不管他是谁,总之这孩子邪气的很,不能留在镇上!
王猎户色厉内荏地说道,今天我非要把他烧了不可!
你敢!
李老汉把桃木牌举得更高了,这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就去报官!
告你故意杀人!
王猎户犹豫了。
他虽然鲁莽,但也知道杀人是要偿命的。
再说,李老汉手里的桃木牌确实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他心里也有些发怵。
就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铃铛声。
叮铃铃……叮铃铃……铃声清脆悦耳,在寂静的雪夜里传得很远。
王猎户和几个年轻人脸色骤变。
是……是赶尸人!
寒骨镇往西走五十里,有个叫僵尸岭的地方,据说那里是古代战场的遗址,埋了成千上万的士兵。
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赶尸人赶着一队队僵尸从镇外经过,前往僵尸岭安葬。
镇上的人对赶尸人又敬又怕,从来不敢招惹。
快走快走!
赶尸人来了!
王猎户再也顾不上炕上的孩子,招呼着众人就往外跑。
几个年轻人也吓得魂飞魄散,跟在王猎户身后,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连门板都忘了关上。
李老汉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地上,浑身都被冷汗湿透了。
他回头看向炕上的孩子,却发现孩子不知何时已经下了炕,正站在门口,望着远处雪地里那一串摇曳的灯笼。
他们……走了?
李老汉喘着气问道。
孩子点了点头,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里,绿光似乎淡了一些,多了一丝清明。
谢谢你……他轻声说,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带着一丝真诚。
李老汉愣住了。
这还是孩子第一次对他说谢谢。
他忽然觉得,刚才的害怕和惊慌都值了。
不用谢……他笑了笑,露出了一口黄牙,你叫什么名字?
家住在哪里?
我送你回去吧。
孩子低下头,眼神黯淡下来。
我……不记得了……他小声说,我只记得……有人追我……我跑啊跑……就跑到这里来了……李老汉心里一酸。
这孩子不仅是个僵尸,还是个失忆的僵尸。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将门板重新装好。
既然你不记得了,就先住在我这里吧。
他拍了拍孩子的肩膀,以后,我就叫你吧,因为你是我在老槐树下捡到的。
小木抬起头,看着李老汉,眼睛里闪烁着晶莹的光芒,也不知是不是眼泪。
他用力点了点头:嗯!
我叫小木!
就在这时,屋外的铃铛声越来越近了。
李老汉和小木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紧张。
他们不知道,这个雪夜里,赶尸人的到来,将会给他们平静的生活带来怎样的波澜。
第三章 赶尸人的秘密铃铛声在门口停住了。
李老汉和小木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门板,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一会儿,门外传来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屋里有人吗?
老夫路过此地,想借个地方歇歇脚。
李老汉犹豫了。
赶尸人可不是寻常人,招惹他们没什么好下场。
可人家都找上门来了,总不能把人拒之门外吧?
师父请进吧。
他咬了咬牙,打开了门板。
门外站着一个身穿青布长衫的老者,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眼神却炯炯有神。
他身后跟着一队僵尸,足足有十几个,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寿衣,额头上贴着黄色的符纸,双手平举在胸前,一蹦一跳地往前挪动。
李老汉吓得差点瘫倒在地,赶紧低下头,不敢多看。
小木却好奇地打量着那些僵尸,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多谢老丈。
老者走进屋里,目光在小木身上停留了片刻,眼神微微一凝。
老丈,这孩子是……他是我远房亲戚的孙子,叫小木,来投奔我的。
李老汉赶紧解释道,心里七上八下的。
老者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
他从怀里掏出几张黄色的符纸,递给李老汉:老丈,麻烦你把这些符纸贴在门窗上,免得我这些惊扰了老丈。
李老汉接过符纸,手忙脚乱地贴在了门窗上。
符纸刚一贴上,屋里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分,一股阴森森的寒气弥漫开来。
老者满意地点了点头,走到灶膛边,伸出手烤了烤火。
这天可真冷啊……他感慨道,老丈,我看你印堂发黑,恐怕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吧?
李老汉心里咯噔一下,不敢隐瞒:实不相瞒,前几天我上山砍柴,不小心掉进了一个坟窟窿里……回来后就一直觉得浑身发冷,头晕脑胀的。
老者捋了捋胡须,点了点头:难怪。
那坟窟窿里阴气重,你沾了阴气,要是不及时驱邪,恐怕会大病一场。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李老汉:这里面是驱邪的草药,你拿去煎水喝,连续喝三天,就能好了。
李老汉接过布包,感激涕零:多谢师傅!
多谢师父!
老者笑了笑,目光又落在了小木身上。
这孩子……他欲言又止。
小木抬起头,好奇地看着老者:爷爷,你是赶尸人吗?
那些僵尸……都是你养的吗?
老者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小家伙,你倒是不怕我。
这些不是我养的,是我要送他们回家的。
回家?
小木歪着脑袋,一脸不解,他们的家在哪里?
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老者叹了口气,眼神里闪过一丝伤感,他们都是客死异乡的游子,我要把他们送回故乡,让他们入土为安。
小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拉起老者的手,就往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指去:爷爷,你看……老者的脸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
他仔细检查了一下小木的伤口,又摸了摸他的脉搏,眉头紧锁。
这伤口……是被桃木钉扎的?
他沉声问道。
小木点了点头:嗯!
有个穿黑衣服的人……拿钉子扎我……李老汉心里一惊:什么?
有人要杀小木?
老者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不是要杀他,是要封印他。
他看了看小木,又看了看李老汉,犹豫了片刻,终于开口说道:老丈,实不相瞒,这孩子……是个僵尸。
李老汉虽然早就猜到了,但亲耳听到还是吓得浑身一哆嗦。
那……那你为什么还要救他?
他颤声问道。
老者苦笑了一下:因为他不是普通的僵尸。
他是……养尸地里养出来的,百年难遇啊。
灵尸?
李老汉和小木都愣住了,这个词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者点了点头,缓缓说道:普通的僵尸,都是死而不腐,受了阴气侵蚀才变成的。
而灵尸,却是在娘胎里就吸足了天地灵气,出生时就是死胎,被埋在养尸地,过了七七四十九年才破土而出。
这种僵尸,有灵智,能思考,甚至还能修炼,比一般的道士还要厉害三分。
小木听得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孩子,没想到竟然有这么离奇的身世。
那……那为什么有人要封印我?
他好奇地问道。
老者叹了口气:因为灵尸的力量太强大了,一旦失控,后果不堪设想。
那些人怕你危害人间,所以才要封印你。
他顿了顿,又说道:不过,他们用的方法太残忍了,竟然用桃木钉刺穿你的琵琶骨,让你无法吸收阴气,只能慢慢枯萎而死。
李老汉听得心惊肉跳,赶紧问道:那小木还有救吗?
老者点了点头:有救。
只要找到还魂草,就能治好他的伤,让他恢复正常。
不过,还魂草生长在极阴之地,很难找到啊。
就在这时,屋外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惨叫声,紧接着是的撞击声和的嘶吼声。
老者脸色一变:不好!
我的僵尸失控了!
他站起身来,抓起放在地上的桃木剑,就往外冲。
李老汉和小木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了出去。
屋外,那些原本被符纸控制的僵尸,此刻都撕掉了额头上的符纸,眼睛里闪烁着幽幽的红光,正疯狂地攻击着什么。
而在僵尸群中,几个身穿黑衣的人影正手持桃木剑和符箓,与僵尸搏斗着。
是他们!
小木指着那些黑衣人,激动地喊道,就是他们追我!
老者脸色凝重:果然是玄道门的人!
他们竟然追到这里来了!
第四章 玄道门的追杀玄道门的人显然没料到会在这里遇到赶尸人和失控的僵尸,一时之间有些手忙脚乱。
他们虽然个个身手不凡,桃木剑挥舞得虎虎生风,符箓也扔得漫天都是,但面对十几个失去控制的僵尸,还是有些力不从心。
该死的!
这些僵尸怎么会失控?
一个身材高大的黑衣人怒吼道,他一剑劈开一个僵尸的脑袋,黑绿色的血液喷了他一身。
师兄,别管那么多了!
先杀了那个灵尸再说!
另一个黑衣人指着小木喊道,手里的桃木剑直刺过来。
老者眼疾手快,但他离小木还有一段距离,眼看桃木剑就要刺中小木,李老汉忽然扑了过来,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小木面前。
小心!
老者大喊一声,手里的桃木剑脱手而出,直飞那个黑衣人。
一声,桃木剑刺穿了黑衣人的肩膀,他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昏了过去。
李老汉虽然躲过了一劫,但还是被剑气扫中,摔倒在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小木……快跑……他挣扎着说道。
小木看着李老汉,眼睛里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情绪。
他忽然张开嘴,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声音刺耳难听,震得所有人都捂住了耳朵。
紧接着,他的身体开始发生变化,皮肤变得越来越青,指甲也变得又尖又长,眼睛里的绿光变成了血红色。
不好!
他要失控了!
老者脸色大变,赶紧从怀里掏出一张黄色的符纸,念动咒语,符纸化作一道金光,射向小木。
金光落在小木身上,他的嘶吼声戛然而止,身体也停止了变化,眼睛里的红光渐渐褪去,恢复了绿色。
他晃了晃脑袋,似乎有些迷茫:我……我刚才怎么了?
老者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