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深时见鹿，溪午不闻钟。
茅山主峰南麓的竹林深处，一座青瓦木楼依山而建。
檐角铜铃在山风中轻颤，将细碎的铃声洒进窗棂。
十六岁的凌云正趴在案前，指尖捏着朱砂笔，对着泛黄的《茅山符箓总纲》描红。
嗡——砚台里的朱砂忽然泛起涟漪，几滴猩红溅在符纸上，晕成妖异的梅影。
凌云猛地抬头，看见窗外的竹林正在无风自动，竹叶摩擦声像是无数细碎的脚步在逼近。
阿爷？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木楼外的晒谷场上，本该晾晒符箓的竹竿空无一人。
三天前阿爷下山采购法器材料，临走前在门槛下埋了七枚铜钱剑，说能挡山精野怪。
可此刻，那铜钱剑竟从土里拱了出来，七枚铜钱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青黑。
吱呀——背后的木门突然开了条缝，一股混合着腐叶与血腥的寒气钻进来。
凌云捏紧朱砂笔转身，看见门框上挂着的桃木牌正在开裂，牌上用朱砂画的符咒已经褪成了淡粉色。
他声音发颤，却强迫自己站得笔直。
阿爷说过，道门弟子遇邪祟先不能露怯，阳气一泄，就给了脏东西可乘之机。
门缝里伸进一只枯瘦的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五指关节处凸起青黑色的筋络。
紧接着，一个披着破烂道袍的老者挤了进来，脸上沟壑纵横，左眼浑浊不堪，右眼却亮得吓人，死死盯着凌云案上的赤玉符。
那符借老道一用。
老者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右手突然暴长三尺，枯爪直取案头的赤玉符。
凌云早有防备，左手猛地掀翻砚台，朱砂泼了老者一脸。
同时右手抽出藏在桌下的七星法尺，尺身上刻着的北斗七星图案骤然亮起金光。
他记得阿爷说过，这法尺是用雷击枣木做的，专克阴邪。
滋啦——法尺抽在老者手臂上，腾起一股黑烟。
老者痛得嘶吼，左手捂住伤口连连后退，袖口露出半截刺青——那是个倒悬的骷髅头，眼眶里爬着两条小蛇。
血煞宗的人？
凌云心头一沉。
阿爷说过，百年前被茅山祖师剿灭的邪派血煞宗，门徒都有这种骷髅刺青。
可这邪派不是早就销声匿迹了吗？
老者擦掉脸上的朱砂，浑浊的左眼里流下两行血泪：小娃娃，把赤玉符交出来，老道饶你不死。
他身上的破烂道袍无风鼓起，衣摆下露出数根森白的骨头，像是直接插在肉里的。
凌云握紧法尺，一步步退到案前，指尖触到冰凉的赤玉符。
这符是阿爷十年前从一座古墓里带出来的，用南疆赤玉雕成，符面刻着密密麻麻的云纹，据说能镇压千年厉鬼。
想要符，先过我这关！
凌云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法尺上。
刹那间，尺身上的北斗七星光芒大盛，整个木楼都被照得亮如白昼。
老者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身体像被烈火灼烧般扭曲起来。
他怀里突然掉出个黑布包裹，地摔在地上，滚出七枚锈迹斑斑的铁钉，钉头上还沾着暗红色的血渍。
破煞钉！
凌云瞳孔骤缩。
阿爷说过，这是血煞宗的邪器，用七七四十九个处子精血浇灌而成，专破道门法器。
老者趁机从怀里掏出一张黑色符箓，用染血的手指快速掐诀：血煞归位，万鬼夜行！
符箓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黑雾裹住他的身体。
等黑雾散去，老者已经变成了个青面獠牙的怪物，满口尖牙上滴着涎水。
凌云心跳如擂鼓，他知道自己这点微末道行根本不是对手。
眼角余光瞥见案头的赤玉符正在发烫，符面上的云纹像是活了过来，开始缓缓流转。
阿爷说的没错，这符果然有灵。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结印按在赤玉符上，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赤玉符猛地爆发出刺眼的红光，一道光柱从符面射出，正中怪物眉心。
怪物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身体像被无形的手撕碎，化作无数黑蝶四散飞逃。
但有一只黑蝶飞出窗外时，突然回头冲凌云冷笑，声音细若游丝：血煞宗不会放过你黑蝶消失在竹林深处，凌云腿一软坐倒在地，这才发现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
他捡起地上的破煞钉，钉子入手冰凉，上面的血渍散发出淡淡的腥甜。
吱呀——木门再次打开，这次进来的是提着药篓的阿爷。
老道士看见满地狼藉，脸色骤变：云儿，你遇到血煞宗的人了？
凌云点头，把破煞钉递过去。
阿爷接过钉子，指尖刚触到钉头就猛地缩回手，指腹已经被烫出一个焦黑的印子：果然是血煞钉他们怎么找到这里的？
老道士走到案前拿起赤玉符，符面的红光已经褪去，云纹变得黯淡无光。
他叹了口气：这符镇压了十年的尸煞，刚才为了救你，灵力耗尽了。
尸煞？
凌云不解。
阿爷坐在竹椅上，给自己倒了杯热茶：十年前我在昆仑山古墓里发现这符时，它正钉着一具千年僵尸。
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符取出来，本以为血煞宗早就没了，没想到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嘴角溢出一丝黑血。
凌云连忙扶住他：阿爷！
你怎么了？
老道士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个瓷瓶，倒出三粒黑色药丸吞下：没事，老毛病了。
云儿，你得立刻下山。
下山？
血煞宗的人既然找到了这里，就不会善罢甘休。
阿爷从床底拖出个樟木箱，打开箱盖，里面整齐码放着道袍、法剑和一叠泛黄的古籍，你带着这些东西去金陵城，找我师弟清风道长。
他在栖霞山开了家阴阳阁，你就说是我让你去的。
凌云看着阿爷苍白的脸，眼眶发热：那你呢？
老道士笑了笑，从发髻上拔下一根桃木簪：我得留在这儿，给你争取时间。
这簪子你拿着，里面有我的一缕元神，遇到危险时捏碎它，我会护你一次。
他突然严肃起来，抓住凌云的手按在赤玉符上：记住，血煞宗想要的是这符里藏着的《阴阳密录》。
那是茅山祖师留下的镇派之宝，记载着长生不死的秘密。
绝不能让他们得到！
竹林外传来沙沙的响动，这次的声音比刚才密集百倍，像是有千军万马正在逼近。
阿爷猛地把凌云推向后门：快走！
沿着山溪往下游跑，别回头！
凌云咬着牙，最后看了一眼阿爷苍老的背影，转身冲进茫茫竹海。
身后传来阿爷洪亮的声音，伴随着法铃和符咒的吟唱，还有骨骼碎裂的脆响。
他不敢回头，只能拼命地跑，泪水模糊了视线，与雨水混在一起。
溪水流过脚腕，冰冷刺骨，却冲不散空气中越来越浓的血腥味。
第二章 阴阳阁与青眼狐金陵城的雨，总是带着一股六朝金粉的缠绵。
凌云站在栖霞山脚下的阴阳阁前，浑身湿透，道袍下摆沾满泥点。
这是座两层高的木结构小楼，门楣上挂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旁边贴着张泛黄的告示：专治邪祟，童叟无欺。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沉重的木门。
店里弥漫着艾草和檀香混合的气味，柜台后坐着个穿月白道袍的中年道士，正拿着算盘噼里啪啦地算账。
道士抬头看见凌云，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这位小道长，是来买符还是驱邪？
我找清风道长。
凌云声音沙哑，三天没合眼，嗓子干得像要冒烟。
中年道士放下算盘，镜片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你是？
我叫凌云，是茅山清虚道长的弟子。
凌云从怀里掏出阿爷给的桃木簪，这是我师父让我交给清风道长的。
道士接过桃木簪，突然脸色大变，猛地抓住凌云的手腕：跟我来！
他拽着凌云穿过店堂，推开后院的月洞门，沿着鹅卵石小径走到一间厢房前。
厢房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一个须发皆白的老道士躺在床上，面色蜡黄，呼吸微弱。
中年道士把桃木簪放在老道士枕边，哽咽道：师叔，清虚师兄的徒弟来了。
老道士缓缓睁开眼，看见凌云时，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云儿你阿爷他凌云扑通跪倒在地，眼泪再也忍不住：清风师伯，我阿爷他他为了掩护我清风道长叹了口气，枯瘦的手抓住凌云：痴儿，别哭。
你阿爷早就料到有这么一天。
他让你来，是为了让你继承《阴阳密录》。
《阴阳密录》不是在赤玉符里吗？
凌云不解。
那只是个幌子。
清风道长咳了两声，真正的密录，在你阿爷给你的那本《茅山符箓总纲》里。
血煞宗的人以为密录藏在符里，正好给你争取了时间。
中年道士端来一碗汤药，清风道长喝了两口，精神好了些：我这徒弟叫陈默，以后你们就是师兄弟了。
血煞宗的人很快就会找到金陵，你得尽快学会《阴阳密录》里的法术。
话音刚落，店堂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像是有人踢翻了货架。
陈默脸色一变：我去看看！
凌云跟着陈默跑到前店，只见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女人站在柜台前，手里捏着张黄色符箓，符箓已经烧成了灰烬。
女人转过身，脸上戴着个银色面具，只露出一双青绿色的眼睛，像极了夜里的狐狸。
清风老道在吗？
女人声音娇媚，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陈默挡在凌云身前，从袖中滑出一把铜钱剑：阁下是血煞宗的人？
女人轻笑一声，手指轻点，柜台上的算盘突然飞了起来，珠子噼里啪啦地射向陈默。
陈默挥剑格挡，铜钱剑与木珠碰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小道长身手不错。
女人舔了舔嘴唇，突然化作一道青烟，瞬间出现在凌云面前，青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他怀里的布包，赤玉符在你身上，对不对？
凌云下意识地后退，怀里的《茅山符箓总纲》硌得胸口生疼。
女人的指甲突然变得又尖又长，泛着幽蓝的光泽，直取他的咽喉。
小心！
陈默大喊着掷出铜钱剑，铜钱在空中连成一道弧线，缠住了女人的手腕。
女人怒喝一声，手腕一抖，铜钱剑竟寸寸断裂。
她反手一掌拍向陈默，掌风带着浓烈的腥气。
陈默急忙闪避，掌风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在墙上击出一个深三寸的掌印。
青眼狐媚！
厢房里传来清风道长的惊呼，云儿，她是血煞宗的四大护法之一，擅长幻术！
女人听到青眼狐媚四个字，面具下的脸色变得狰狞：老东西，还记得我？
当年要不是你和清虚那老鬼坏我好事，我早就修成正果了！
她突然张开嘴，吐出一团黑雾。
黑雾在空中化作无数只小狐狸，尖牙利爪，扑向凌云和陈默。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把糯米撒去，糯米遇到黑雾立刻燃烧起来，发出的声响。
凌云想起阿爷教过的破幻诀，急忙掐诀念咒：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破妄归真，速现原形！
他指尖射出一道金光，击中最前面的一只狐狸。
狐狸惨叫一声，化作一缕黑烟消散。
青眼狐媚见状，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惊讶：你居然会茅山破幻诀？
她双手结印，黑雾突然凝聚成一只巨大的狐头，张开血盆大口咬向凌云。
就在这时，厢房的门被猛地撞开，清风道长拄着拐杖走出来，身上道袍无风自动：孽障，休得放肆！
他拐杖顿地，地面突然裂开，无数桃木钉从地下钻出，组成一个巨大的八卦阵，将青眼狐媚困在中央。
啊——狐媚发出一声惨叫，身体被桃木钉刺中，冒出阵阵黑烟。
她怨毒地看了凌云一眼：小杂种，我记住你了！
化作一道青烟破窗而逃。
清风道长捂着胸口剧烈咳嗽，陈默连忙扶住他：师父，您没事吧？
老了，不中用了。
清风道长摆摆手，看向凌云，她肯定会回来的。
云儿，你现在就跟我学《阴阳密录》里的法术，不然下次就没这么好运了。
凌云点点头，握紧了怀里的《茅山符箓总纲》。
他知道，平静的日子已经结束，一场围绕着《阴阳密录》的生死较量，才刚刚开始。
第三章 尸变夜与镇魂铃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第一响，金陵城的秦淮河畔突然刮起一阵阴风。
凌云跟着陈默走在青石板路上，手里提着盏走马灯。
灯光昏黄，映照着河边的柳树，树影扭曲，像是无数只伸出的鬼手。
师伯说的就是前面那间绸缎庄。
陈默压低声音，指了指街对面的锦绣阁。
三天前，绸缎庄老板的女儿突然得了怪病，白天昏睡不醒，晚上却在院子里学猫叫，眼睛还会发出绿光。
老板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没用，最后才找到阴阳阁。
陈默从袖中掏出一叠黄符，师父说这可能是猫煞，你在旁边看着，我来处理。
凌云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安。
自从青眼狐媚上次逃走后，金陵城里就怪事不断。
先是城西的乱葬岗传出鬼哭，接着是城南的张家大宅闹僵尸，现在又出了个猫煞。
这一切，会不会都和血煞宗有关？
两人翻墙进入绸缎庄后院，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棵老槐树在风中摇曳。
老板女儿的房间亮着灯，里面传来的叫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陈默示意凌云留在门外，自己捏着符箓，轻手轻脚地走到窗下。
他刚要破窗而入，屋里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音。
不好！
陈默撞开门冲进去，凌云紧随其后。
只见一个穿着红裙的少女正趴在房梁上，四肢扭曲，指甲又尖又长，嘴角还滴着血。
地上躺着个女仆，脖子上有两个血洞，已经没了气息。
果然是猫煞。
陈默掏出桃木剑，云儿，拿镇魂铃来！
凌云连忙从布包里取出个铜铃，这是清风道长交给他的法器，据说能震慑阴邪。
他摇晃铜铃，叮铃铃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
红裙少女听到铃声，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从房梁上扑了下来，直取陈默面门。
陈默不慌不忙，桃木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剑身上的符文亮起金光：敕令！
破煞！
桃木剑击中少女胸口，少女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
她身上的红裙突然裂开，露出里面青黑色的皮肤，背上还长着一对蝙蝠似的翅膀。
这不是猫煞！
凌云惊呼，这是血煞宗的飞僵！
阿爷的古籍里记载过，血煞宗有一种邪术，能将活人炼制成飞僵，力大无穷，还能飞天遁地。
陈默脸色大变：难怪这么厉害！
云儿，用镇魂铃定住它，我来画镇尸符！
凌云举起铜铃，运起体内的灵力，铃声变得更加急促。
飞僵果然动作一滞，眼神变得迷茫。
陈默趁机掏出朱砂笔，在黄符上快速画符。
可就在这时，飞僵突然发出一声怒吼，眼睛变成了血红色，冲破了铃声的束缚。
不好！
它要尸变了！
陈默大喊，将画好的镇尸符拍向飞僵额头。
但飞僵速度极快，侧身躲过符咒，利爪抓住陈默的肩膀，狠狠一撕！
陈默惨叫一声，肩膀被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瞬间染红了道袍。
飞僵张开嘴，露出两颗尖利的獠牙，咬向他的脖子。
凌云情急之下，将手里的走马灯掷向飞僵。
灯笼砸在飞僵头上，火油四溅，点燃了它的衣服。
飞僵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松开陈默，在地上打滚灭火。
快走！
凌云拉起陈默，踉跄着冲出房间。
飞僵很快扑灭了身上的火，咆哮着追了出来。
两人刚跑到院子门口，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月光下——青眼狐媚！
小杂种，我们又见面了。
狐媚手里把玩着一个骷髅头吊坠，面具下的眼睛闪着幽光，把赤玉符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是你搞的鬼！
凌云怒喝，扶着受伤的陈默后退。
狐媚轻笑一声：这飞僵是我送给你们的礼物。
怎么样，滋味不错吧？
她打了个响指，飞僵突然停下脚步，像个木偶似的站在原地。
你到底想干什么？
陈默捂着伤口，声音虚弱。
很简单。
狐媚走到凌云面前，青绿色的眼睛盯着他怀里的布包，《阴阳密录》在你身上，对不对？
清虚那老鬼把密录藏在了《茅山符箓总纲》里，别以为我不知道。
凌云心里一惊，她怎么会知道密录的事？
难道阿爷身边有内奸？
把密录交出来，我就放了你们。
狐媚伸出手，指甲泛着寒光。
凌云紧了紧怀里的布包，突然想起阿爷说过，《阴阳密录》里记载着一种禁术，能暂时提升十倍灵力，但代价是折损十年阳寿。
他看了一眼受伤的陈默，又看了看虎视眈眈的狐媚和飞僵，咬了咬牙。
好，我给你。
凌云假装从布包里掏书，左手悄悄捏紧了阿爷给他的桃木簪。
就在狐媚伸手来接的瞬间，他猛地捏碎簪子，同时右手结印：临兵斗者，皆阵列前行！
桃木簪碎裂的瞬间，一道金光从里面射出，化作清虚道长的虚影。
虚影一掌拍向狐媚，狐媚猝不及防，被打得连连后退，面具也掉了下来。
那是一张极其美丽的脸，只是左脸有一道狰狞的疤痕，破坏了整体的美感。
清虚老鬼！
狐媚又惊又怒，转身化作青烟想要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