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抬眼看了看,随即起身,挥了挥手,屏退左右。
他慢步走下龙台,和高鸿志走到偏殿角落:“说吧,什么事?”
高鸿志叹了口气:“今夜我和魏三探查回来,发现两件事必须当面告诉您。
第一件……是那份名单。”
“朝中有人牵连,您应该已经看过那份人名了。
但名单上漏了一个——李善长的三儿子,李三公子。”
“什么?!”
朱元璋瞳孔一缩,死死盯着高鸿志:“你说的是真的?有证据?”
高鸿志点头:“千真万确。
而且,这三公子不仅是参与者,还是里头的骨干头目。”
朱元璋脸色阴沉下来,拳头攥紧,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李善长啊李善长!朕待你不薄,你儿子竟敢蹚这浑水……莫非真要把我逼到绝路上?”
高鸿志往前半步,低声劝道:“陛下,依我看,李丞相本人未必知情。
这事恐怕是家里闹内斗惹出来的祸。
咱们还得留几分余地,先点醒他才是。”
朱元璋眯起眼,若有所思。
片刻后,他像是明白了什么。
原来这李善长心里真正属意的,并不是太子朱标。
他最看好的,是皇四子朱棣。
原因有两个:一是朱元璋自己多次夸过朱棣像年轻时的自己,这份赏识别人看得明白;二是李家内部早就不太平。
李善长受赐免死铁券,爵位要有人继承。
可他三个儿子,老大庸庸碌碌,守个宅子都嫌费劲;老二野心勃勃,总觉得大哥没用,自己才该顶上;老三年纪最小,明年要考科举,看着文弱,心思却重得很。
现在看来,这老三正是想借白莲教搅局,逼老爷子把爵位和铁券传给自己——手段狠辣,心气也毒。
当然,目前也只是推测。
既没抓到本人对质,也没搜出铁证。
想坐实这件事,就得把红莲寺翻个底朝天,看有没有往来书信或信物。
朱元璋咬紧牙关,沉默良久,终于开口:“爱卿,此事该如何收场?”
高鸿志把手一摊:“所以我才单独跟您说。
能遮掩尽量遮掩,但如果真查出了铁证,牵扯太深……恐怕只剩一条路——一把火烧了那鬼地方。”
“嗯?”朱元璋眉头紧锁,倒吸一口凉气:“就为了个李家小子,毁了整个红莲寺?”
可接下来,高鸿志又提了一件事,反倒让朱元璋瞬间坚定了决心。
他低声问:“陛下,您还记得当年红巾军里那位彭和尚吗?法号彭莹玉的那个?”
朱元璋眼神一滞,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神色:“……记得。
当年共患难的老兄弟,也算是一路引路人。”
他叹了口气:“那时队伍弱,没他护着,我在军中早就被人吞了。”
高鸿志仰头一笑,笑声干脆利落,“甭管叫红莲寺也罢,白莲教也成,能闹出这么大动静,背后全是因为那个彭和尚还有后人活着!”
啥?彭和尚竟然还有血脉留着?
他点点头,“有啊,闺女一个,叫彭玉儿,外头都喊她‘白莲圣母’。
这回建红莲寺,说白了就是等她露面,好登台唱戏。”
“到时候不止要说自己是圣母转世,还得嚷嚷她是彭和尚的亲孙女,更要翻老账,说当今皇上是靠算计他们家才坐上龙椅的!”
朱元璋一听,眼睛瞪得像铜铃,还有这种事?
当天夜里,行动就开始了。
等到天亮,整个南京城都炸了锅——那座刚盖好的、最气派的寺院,连大门都没正式开呢,居然一夜之间烧了个底朝天!
真是一片焦土!也就门口那块匾还挂着,三个字“红莲寺”被烟火熏得乌漆嘛黑,勉强还能认出来。
里头别说佛像经卷了,连根木头桩子都是炭!
官兵围了一整夜,救火救人,忙得脚不沾地。
可到最后,就拉出来方丈带十几个和尚,号称上千信众,全都埋在了火场里。
这下子,民间街头巷尾都在议论,朝廷里头也炸了锅。
但不管风怎么吹,有一条事实板上钉钉:红莲寺没了。
清晨时分,朱元璋根本没睡,背着手站在宫门前,眉头拧成个疙瘩。
他望着远处浓烟还没散尽的地方,心里一阵发沉。
谁能想到,当年的明教,换个名头就在眼皮底下招摇过市,还打着修建寺庙的幌子!
明教、白莲、拜弥勒、摩尼道……绕来绕去,还不是那一套?根子上不还是跟自己早年的经历牵连不断?
这事让他心头翻江倒海,可又不能明说,最后只能转过身,问身边人:“太子朱标和皇子朱棣回来了没有?”
老太监一抖拂尘,“回陛下,两位爷快到了!”
“好,”朱元璋点点头,“这事我得先听听他们的意思。
不过谁又能料到,白莲教已经发展成这样?哎……”
他倒不是怪谁,更不后悔当年的决定。
只是没想到,带头的人居然是彭和尚的后代,名叫彭玉儿!这点着实出乎意料。
如今真相揭开,高鸿志一把火把寺庙烧成空地,从某种角度看,反而让朱元璋心里松快了不少。
刚才那种压得喘不过气的沉重感,慢慢散了些。
心情像是阴天转晴,却又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
但他心里清楚一件事:要是真能把彭玉儿抓到手,那桩藏了几十年的心病,就算彻底了结了。
可眼下线索还不全,他袖子一甩,推开太监递来的披风,转身就往殿外走。
一步一步,脚步不急不慢,朝着承华殿方向踱去。
这边,高鸿志正看着太子朱标,“你瞧这事咋办?”
朱标翻了个白眼,“师父您说了算,我没意见。”
朱棣也点头附和。
高鸿志嘿嘿一笑,目光落在满脸灰土的彭玉儿身上,“唉,你说吧,留她性命不合适,杀她又有点冤。
怎么办?”
“干脆,把她押到海上!”
押到海上?
两人同时皱眉。
高鸿志摆摆手,“对,押到海上去。
还记得我提过的那个无名小岛吗?先把她送去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