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县,郊外。
荒年夹着雪灾,天地苍茫,鸟禽绝迹。
崔庆右手拄着木棍,左手紧勒着衣领,防止刀子似的北风灌入领口。
他很想歇一歇,但逃荒路上,人一旦停下,便再也没可能起来。
前行间,只见前方有一棵大树。
树皮早已被人啃食干净,露出白白净净的树肚皮。
崔庆正想凑过去避风,树后却跳出一个猴脸汉子。
猴脸汉子嘴角干裂,脸生冻疮,身子有些颤斗。
看样子,已是穷兄极饿。
他目光越过崔庆,盯住他身后,“兄弟,实在饿的受不了,我跟了你一段时间,这母女与你不相干吧?”
崔庆后面是跟有一对母女。
估计是怕逃荒路上遇到什么歹人,见他老实憨厚,妇人便带着女娃子跟在身后。
崔庆没搭理过两人,他饿得不想多说一句。
他握紧了木棍,舔了舔嘴唇:
“我也饿得受不了了,咱俩一前一后。”
猴脸汉子闻言,点点头,语气狠戾:“这世道,心狠才能活下来。人肉尝起来虽不是滋味,但比观音土强多了。
正好还有个女娃子,肉也嫩,煮起来不熬时间。”
荒年,吃不着米,就得啃树皮。
树皮被啃光,就得吃观音土。
观音土再吃不上,那就得吃人。
猴脸汉子脚步迅速,举起木棍朝母女而去。
就在他略过崔庆身旁时。
“嘣!”其后脑勺被崔庆结结实实敲了一闷棍。
他一脸诧异,拼尽全力扭头瞅向崔庆,“你小子,想吃独食…”
话没说完,“嘣!”,又一闷棍下去,猴脸汉子失去意识,结结实实栽倒在雪地里。
“呼哧呼哧!”
崔庆大口喘气,这两棍子几乎将他耗干。
他深吸一口气,朝妇人走去。
妇人听到两人当着她面商量要吃她们母女,吓得惊慌失色。
她想跑,但双腿发软,加之肚子空虚,愣是走不动一步,只好将腿边女娃子死死护住。
但转眼间,猴脸汉子栽倒在雪地里。
妇人连忙擦了擦眼角吓出的泪水,“妾身周红,多谢恩公!”
崔庆眼神掠过母女,妇人大约三十出头,穿着一身破旧黑袍,妆容不在,发丝像干草般在脸上随意搭着。脸虽瘦弱,但瞧模子算不上丑。
女娃娃大概七八岁,眼神木纳,缩在妇人脚边瑟瑟发抖。
他眼神巡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妇人被外袍包裹略显丰满的胸脯,他力气用尽,饿的着实难受。
妇人见此,惊魂未定的脸上布满踌躇。
但随后,手还是哆哆嗦嗦的伸入其内。
接过妇人递来的素饼,崔庆吭哧吭哧吃起来,还顺手抓了树梢旁的雪塞入口中。
素饼虽干,但有一丝温热,再夹杂着妇人胸脯的气息,在这天寒地冻的环境下,不亚于平日里一只熟透的乳鸽。
母女两人跟他好几天,暗怀几张素饼他还是知道的。
力所能及,眼见弱幼直接被吃,他无法无动于衷。
但救人不求回报,也绝非他的性格。
毕竟,烂好人一般是没有好下场的。
闻到饼味,女娃子抱紧了妇人的腿,嘴馋得盯着他手里剩馀的素饼,崔庆抹抹嘴,留了最后一小块扔了过去。
将雪地里的猴脸汉子衣服脱了个精光,崔庆抖抖雪后全披在身上,小快步拄着木棍离去。
妇人再想跟随,却再也瞧不见身影。
母女俩已无食物,崔庆也饿的发慌,再遇到点什么事,他也不好管了,索性眼不见为净。
…
一连走了两日,中途遇着个破庙避了避风寒,才瞧见太平县的城楼。
衙役们沿着城墙搭起了一座座木棚,草蓬下窝着一群群流民,都是四面八方来这逃荒的,个个衣衫褴缕,瘦如枯棍。
木蓬东侧煮着一口大锅,几个衙役举着大勺子,面前挤满灾民。
崔庆也挤了进去,等了半天,才求得一碗米粥。
碗内不见半点油星,白浊的米水稀的发亮,仅有的一层糙米紧贴碗底,这便是流民一日的口粮。
太平县税赋不低,除田税,人头税外,杂七杂八的税不少。
除此之外,农夫每年收成的一成还得纳入县里的义仓。
灾荒持续几个月,县里的义仓,加之朝廷的拨款,赈灾粮应该不少。
但层层克扣下来,万两银子成了百两,大肥猪成了猪崽子,三顿米粥成了一餐米汤。
看来历朝历代皆是这般,蛀虫般的肉食阶层啃食着社稷的根基。
米粥虽稀,但起码还是温热,崔庆大口喝了下去,肚子暂时暖了一会,恢复了一点力气,找了个墙角暂且苟住。
应该没有穿越者混得比他更差了,前一刻还在办公室浑浑噩噩的加班,下一刻便成了太平县逃荒的流民。
崔庆歇了歇脚,朝周围瞅去,除了聚集的流民外,还有不少穿着厚实,面色红润之人,基本都是城内的牙人和富户。
太平县附近很多乡镇遭了灾,但县内的富户都有储备,根本饿不着。
灾年一到,人命就贱,不如猪狗。
县里的牙人、富户便挑这些日子来低价买学徒、奴仆、下人。
一波波牙人、富户来来去去。
像挑牲口一般对这些流民指指点点。
有几家铺子还特意问了问崔庆。
处境窘迫,崔庆本想忍忍,随意找个行当就活。
但听了这些人的苛刻条件,他实在受不了。
城西木匠铺招学徒,五年内任由打骂,出师七年内,所得全归师父。
百鸟园的说把式,十年学徒,五年效力,戏班内的杂活样样要干。
更别提铁匠铺、烧窑炉这些纯掏力气,死干十几年才能出师的生计。
以及卖身到大户人家,去当奴仆和下人。
这些出路,说实话,牛马中的牛马。
这不禁让他感概,资本主义虽说从出生到死亡都带着肮脏的血液,但比万恶的封建主义旧社会还是要进步百倍!
他前世虽不算人中龙凤,但起码完成了义务教育。
九九乘法表、元素周期表背的滚瓜乱熟。
识字读书也不在话下。
好歹是穿越者,这一世要是再当几十年的牛马,他咽不下这口气。
踌躇间,城门楼里驶出一架马车。
车前坐着个男子,描了眉,涂了口红,看起来有些妖里妖气。
车马走到灾民聚堆旁,男子身旁的随从大喊:“有识字的没有,刘员外给少爷招书童,管吃管住,生活安逸的紧!”
听到生活安逸,流民都一股脑的往前涌。
但没一会,县城内识得男子的老乞丐都私底议论,有的还嗤笑起来。
“这不是刘员外家的胡管事吗,听说是从宫里退下来的。”
“听说刘员外家的少爷蠢的如牛一样,十几岁还吃奶呢,大字不识一箩筐,招书童有啥用。”
“啧啧,听说刘员外颇好男风,说是给孩子招书童,到时候,怕不是和胡管事一样,暗地里卖沟子呢。”
崔庆闻言,停下了前趋的脚步,兴致一扫而光,他可没有走后门的习惯。
胡管事脸上粉白,疑似抹了腻子,在空气中飘出一股香气。
他捏着兰花指,对灾民中那些勉强够年纪、识些字的男童摸摸牙口,捏捏屁股。
听到老乞丐的嗤笑,他顿时恼怒。
从随从手里扯过马鞭,向着老乞丐的扎堆地方抽了几鞭,疼得几个老乞丐嗷嗷叫,连忙讨饶。
胡管事不依不饶,一手扯着鞭子,一手捏着兰花指,怒骂道:“卖沟子咋了,这世道,只有不敢卖饿死的,没听过卖了还能饿死的!”
“你以为卖沟子简单呐?那也得看卖给谁!卖到宫里攀上大人物,那就是一家子荣华富贵。卖给县里大户,那就是吃喝不愁。要是卖给穷汉子…就怕卖了沟子天天还累得要死!”
“你们这群把不住后门的馊骨头,想卖也没人买!”
胡管事说完,神情颇为自得。
他进宫之后,攀上大人物,这辈子便再没遭过什么罪。
从宫里出来,还正好遇上了爱好一致的刘员外。
他这人生遭遇,自觉比县里那些拼死拼活的穷苦娃子富贵百倍。
为求富贵而卖沟子,这事在他眼里,可一点都不寒碜。
胡管事左挑挑,右拣拣,最终寻摸了几个长相憨厚的农家男娃子,一同上了马车。
几个男娃子经验浅,还以为撞了大运,嘴里带着笑,幻想着陪读的过程中也能读书习字,甚至有机会高中。
但估计几年后,就该奢求拉屎能拉个痛快。
其间胡管事还让崔庆洗洗脸,瞧瞧模样。
崔庆没应他,他可不喜欢二进位。
胡管事骂骂咧咧一句:“装什么清高”,便朝下一目标寻去。
天色将歇,赈灾的衙役早将巨锅收了去,人也不见了。
墙角的流民像蚂蚁一样相聚取暖,但一天仅一碗稀粥,加之酷冬严寒,老幼病残怕是不少会倒在夜里。
崔庆倚靠在墙边,饿得前胸贴后背。
这状态,怕是也撑不了几天。
离开城楼去野外逃灾直接会冻饿而死,靠着衙门的每日一碗救济粮也撑不下去。
至于去县里谋求生路,那些招人的牙人、富户提出的条件简直是敲骨吸髓。
难不成穿越来这一世,还真要得脱掉长衫,当牛做马几十年?!
他握紧了拳头,还是不甘心。
就在此时,城门口呼呼啦啦出来一群车队,十几条生龙活虎的汉子身穿厚衫随车跑动。
领头的是个身材敦实,身穿劲装的汉子。
汉子声若洪钟:“有没有年轻娃子,愿意去翠红山开荒的,开荒三个月,若平安无事,有学武的机会!”
学武?!
崔庆闻言,顿时来了兴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