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马比赛里,第一个冲过终点线,连靴子上沾上去的马粪都会散发着自然的芬芳气息。
赛马比赛里,跌断了腿,头上的一根头发丝没有梳理好,都会成为你跌断腿的原因。
人们在伟大里查找伟大的证据。
人们在平庸里查找平庸的证明。
堂姐和以往一样的犀利,一样的雄辩,一样的富有激情且文采飞扬。“只有顾为经能画出这样的画”这句话原本有潜力成为诸如卡洛尔在日记写下的“巴黎上空的云海如同无限延伸的梦想之核”一样被人人所称颂追捧的经典格言。
但她
她从马上跌了下来,摔得灰头土脸,好不狼狈,这不该是安娜的错,而是顾为经的无能。奥勒认为,堂姐做到了完美,唯一的问题就是顾为经并不是那个能和她相伴的冲过终点线的人。
伊莲娜小姐有很多很多的优点,耐心却不属于其中之一。
很小的时候他们是那样的亲密,安娜会从溪水里捡起一颗卵石,擦干上面的水珠递给自己。奥勒做梦都想要成为伊莲娜小姐骑着的马啊,可瞧瞧看,当对方认为自己并不是那个和她相伴的冲过终点线的人的时候,她是怎么做的?
她把自己从伊莲娜庄园里丢了出去!
安娜从不回头去看,也从来不会给别人第二次机会。
现在,他们狠狠的一起摔了下来,瞧瞧这一次安娜·伊莲娜是怎么做的,她之前说一“只有顾为经能画出这样的画”。这一次,她则告诉马仕画廊那些潜在的买家,“顾为经把一整条塞纳河装进了一支高脚杯里”。
小克鲁格先生羡慕这样的信任。
小克鲁格先生憎恨这样的信任。
凭什么人人都喜欢顾为经,凭什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会有这么大。
为什么堂姐会给顾为经第二次机会,她难道不知道,那正是他心心念念,梦寐以求想要得到的东西么?伊莲娜难道会不知道,只要她的一句话自己便会得救!
不不不。
堂姐当然知道,她那么聪明,从一开始,她就该什么都知道。只是她对一些人充满了一些没有道理的爱,对另外一些人充满着没有缘由的苛责。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没有道理,不问缘由。
当然。
小克鲁格相信顾为经确实比之前更“强”了,他确实画了一幅比上一幅《人间喜剧》艺术造诣更高的油画。不光安娜说那是玻璃杯里的塞纳河,连乔治也说,那幅画好象是“一幅生动的魔法奇迹”。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情。
小克鲁格希望顾为经直接画了坨狗屎出来,可当他的敌人和他的朋友都说那是一幅闪闪发光的黄金的时候,奥勒就要接受它确实是一幅闪闪发光的黄金的事实。
奥勒甚至相信,这样下去,用不了多少时间,这幅画就会被以一个高价卖出去。
金子总要发光。
能识出金子的人不会只有安娜或者乔治,以顾为经的身价,以伊莲娜家族的声誉,以马仕画廊的营销能力,没理由这一切不会发生。所以,奥勒必须要足够的快,他要在这一切真的发生以前,做好相应的应对。电视台的黄金节目之上,能够乖乖听话,按照他所设计好的那样去做。“确实很棒。”
“有志气!”他赞许道。
比如这个一这就是奥勒不太希望出现在电视台节目里的话。
“一条塞纳河,这也是一个很棒的描述。”
布尔先生继续点评道。
“他的第一幅《人间喜剧》想要表达的太多,太复杂也太零散,他想要把整座城市全部都装进画稿里,无疑,他做的很失败,他只是画了一幅乐高玩具而已。”
“这幅画就不一样了。”
“压缩,萃取,凝练。他抛去了整座城市,只取它们映在塞纳河河面之上最精彩的倒影。”“见过香水公司是怎么制作昂贵的天然香水的嘛!香水工人会收集沾着露水的花叶,把一千片最新鲜的玫瑰花装进反应罐子里,最后萃取出了一滴精华。香水公司的广告上会说,仅仅是一滴精油,便蕴藏着整片玫瑰花田的神秘气息。”
“这幅画嘛,就是之前那幅《人间喜剧》所浓缩出来的精油。”尔又说道。
比如这个一这就是奥勒完全无法接受,出现在abc电视台王牌节目上的话。
讲道理。
一个女明星会说自己用印着顾为经作品的垫子做瑜伽已经够糟糕了,要是连浓眉大眼的亨特·布尔也判了变,改口说顾为经的画作是用一千片玫瑰花叶子萃取出来的精油。
oh,上帝呀。
那些奢侈品公司,会抢着把顾为经的画,印在每一个香水瓶子上的!
此时此刻。
小克鲁格先生已经想着要立刻取消掉接下来的电视节目安排了。
此时此刻。
小克鲁格先生完全未曾预料到的场面发生了。
就象人格分裂一样。
他一边对手头的“大西瓜”大加赞赏,另一边,又从裤裆里摸出一柄厚重的大砍刀,将它劈砍的粉碎。“呃。”
小克鲁格先生觉得这老家伙的举动真的是神鬼莫测,难以预料。
“这幅画的提高的很明显,比起上一幅作品来说,这样的进步象是一场奇迹。”尔笑嗬嗬的说道。
“很遗撼。”
“提高的狗屎一”他说,“还是狗屎。很多人都认为,把狗屎升级烹调工艺,做成了巧克力的味道,就可以香甜的吃下去了。但我不这么看。”
“这幅画固然是顾为经上一幅画的浓缩与提炼。”
“而从一千坨狗屎里提炼出的精油。”
“抱歉。”
“这是在犯罪,快把它拿远一点。”
而这个一一这个就是奥勒超级希望会出现在万千家庭电视荧幕之上的画面。
“浓缩的玫瑰花叶,浓缩出的是香水,而萃取狗屎,则是在犯罪”一一这老家伙真的是个搞营销的天才!
-1840年6月(英)《泰唔士报》
(文章发表时,距离透纳在1839年因画作“被拖去解体的无畏号”登上个人荣誉的巅峰,还不到九个月)
随着abc电视网传遍万户千家的除了亨特·布尔的全新的“狗屎论”以外,还有另外一个消息。尔画了一幅长度超过三米的巨幅油画一
《人间悲剧》。
正如巴尔扎克的《人间喜剧》并不是真的喜剧。
它充斥着类似把女儿当做天使和生命所有寄托的高老头将超过100万法郎(相当于一位巴黎的富有公爵的全部身价)的财产,当做女儿女婿的嫁妆双手奉上,然后被丢垃圾一样丢出门外在寒冷里死去。安葬完高老头的年轻人一边感慨“上流社会真不是个东西”,然后为了向上流社会发出挑战,转头就去找候爵夫人跳舞去了一一此般巴尔扎克特有的幽默。
看上去是个喜剧。
实则是一场悲剧。
它不是那种能够放在教堂或者庄严的礼堂做为背景的画作。
相反。
它是一幅十分诙谐幽默的画。
文艺作品追求像黄金一样经的起时光摧残,亘古如新。文艺产业却是一个变化很快的产业。这个行业里似乎没有什么能亘古不变。
英雄迟暮,美人白首。
就拿音乐来说,三十年后的年轻人不再听三十年前的歌。就拿电影来说,有些电影导演早在半个世纪以前就站在行业的顶点,就象在沙漠里单枪匹马建造了vegas一样,以一己之力开创了电影工业的新时代,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项。媒体们说他是最伟大的导演,idb里他的片子挂在最前面几个的位置。他一直兢兢业业的工作,几十年后还在拍片,然后差点拿了金酸梅。
就拿艺术来说。
有些三十年前的画家三十年后不,三十年后和三十年前一样有名,甚至更有名,甚至更富有。这就叫天赋,不服不行。
顾为经画第一幅超过三米的《人间喜剧》,把它摆在了自己回顾展的中心位置。
顾为经痛定思痛。
他在几个星期里,又画了一幅十几英寸的《人间喜剧》,准备找个买主卖出去。
它一瞬间就压过了过去这么长时间,马仕画廊砸掉了手里几乎全部的储备资金,才营造出来的关于顾为经的热度。
真正的“抽象”是编不出来的,你写剧本都写不出这样好的效果。
当看了abc电视台的节目之后,a君把已经写好的支票揉成了一团,高喊了一声:“shit!”的同时。顾为经一个人抱着猫在草坪上散着步。
他已经没有再拉提琴曲给荷兰大奶牛听的闲情雅致了,年轻的画家的眉头皱在一起,象是一个被猫猫弄乱的毛线球。
顾为经找了片阴凉,在草坪上坐了下来,刚打开手机,便看到了亨特·布尔的新作品刷新了他过去作品的过往成交价的新闻。
顾为经用拇指点开了新闻,找到了相关的照片。
“两幅画谁画的更好?”
顾为经征求着怀里猫猫的意见,好似白雪公主问着魔镜,“魔镜,魔镜,谁是天底下最美的女人。”阿旺眦了眦牙,就把脑袋扭到了一边,盯着远方低垂的云朵。
安娜一直声称,奥古斯特是一位杰出的鉴赏家,能够准确的分辨出一幅作品的好与坏,比百分之九十的艺术评论家都更加的敏锐。顾为经曾向安娜指出,她的这一说法无疑是非常不符合科学原理的,因为据顾为经所知,天底下的狗子应该都是色盲。
对此。
安娜则是不听不听,王八念经的态度。
顾为经盯着自家怀里的猫片刻。
唉。
有点傻,确实不如狗子聪明,要是奥古斯特在这里,估计多少会叫上两声的吧。
顾为经挪开了视线,他盯着手机的屏幕出神,美是一种玄妙的,难以被量化的产物,从来都不是卖的更贵的作品一定美术价值更高。
“他确实画的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