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已经是个淫荡而邪恶的魔鬼啦!”
摘自《油画》杂志艺术总监萨拉的锐评。
“你是个哭着喊着想要新玩具的孩子。当你第一次在别的孩子的掌心看到这个玩具的时候,你就会兴致勃勃,充满了期待。”
萨拉说道:“你会把它小心翼翼的捧到掌心,屏住呼吸,托一个水晶球似的放在心口里看。为了得到这支水晶球,你根本不在乎付出什么样的代价。你可以充满了爱心,充满了关切,也可以直接丢出一整座金山。”
“但一旦发现这个玩具满足不了你,你就会立刻把它远远的扔开,大哭大闹,大发雷霆。一旦厌倦,你就会把它丢在脚下,用力的踩碎。把它当成弹珠,砸向邻居家的玻璃。”
女人看向性格古怪的老家伙。
“你是一个在不断丢弹珠的人。过往的人生,就是一粒一粒你用力丢出的弹珠。曾经的人生是已经丢出的弹珠,顾为经?这个可怜的年轻人是你正在用力丢出的弹珠,而安娜·伊莲娜,她则是你未来想要丢出去的弹珠。”
“亨特,问问你的心一一真的,你未必就比起顾为经,更加喜欢伊莲娜小姐。对你来说都一样,两个人没什么区别。尽管克鲁格银行那边给了你一笔史上最高的签约费,但过去十年时间,你依旧什么也没有做。”
“你就只是一个好奇的旁观者。”
“你把顾为经小心翼翼的捧在手心,观察了这么多年,我甚至知道,你还曾经买过顾为经的作品。如今,你突然跳了出来,指着顾为经的鼻子骂。小克鲁格先生为此欣喜若狂,他可能觉得你有某种惊天动地的隐秘谋略。他怕你,他在心里觉得你是那种喜怒无常的超级阴谋家,之前什么也不做,是因为早就计划好了,要象今天这样,等到顾为经已经获得了极高的声誉之后,把他踩在脚下,从而直接掠夺他的一切荣“他这么想的?”尔歪了歪头。
“我不一样。我认识你更久,我三十多年前就认识你了。你确实喜怒无常,但你从来就不是什么阴谋家,阴谋对于你来说太费事了,你没有这样的耐心。你只是厌倦了而已。”
“你得出了结论,他不是你等待的那个人,他不是你喜欢的那种类型,于是,你在他的画稿上画了坨狗屎,并像丢弹珠一样,想要将他砸了个粉碎。你才不在乎什么《油画》,什么克鲁格银行,这个那个有的没的。”
“你只是觉得不开心。”
“bullshit,顾为经的画就是坨屎,他曾经画过那么优秀的作品,但他这辈子再也画不出好的作品了,再也不会了!他就在那里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各种造型的狗屎,就象封了爵的保罗再也”“顾为经的作品到底是不是一幅优秀的作品一一这一点有待商榷。”萨拉说道,“但我觉得称之为狗屎,有些过于刻薄了。每个人都需要长大的时间。”
她谈的不是顾为经。
“我只是觉得,如果十年以前,在安娜·伊莲娜宣布捐掉伊莲娜家族所持有的几万件油画作品的当天,你真的打动她,或者她真的打动你,无论如何,反正如果她真的和你“合作’了,成为你的模特,或者成为了你的经纪人。”
“我觉得你今天依然会在这里,这么愤愤不平的和我说同样的话。也许你嘴巴里更酷的人,反而就变成了顾为经,也说不定。你还是会在画稿里,伊莲娜女士的脸上,用力的画上一坨狗屎。你会觉得,那依然不是你真正想要得到的东西。”
“看看毕加索的那些画吧。”
“画上的女人,从带着圣光的天使与女神,变成淫荡而邪恶的魔鬼,才用了多长时间呢?”“顾为经和安娜的区别,只在于你对顾为经失去了期待,但你对伊莲娜小姐还有期待。顾为经是现在正在丢出的弹珠,伊莲娜小姐是未来将要被丢出的弹珠。她此刻在你的眼里还璀灿发光。然而一一结果不会有任何的不同。”
“所以。”
“此刻的顾为经已经是淫荡而邪恶的魔鬼啦!你在想什么,想要把女神从淫荡的魔鬼的手心里解救出来?”
“但是,抱歉,我可以告诉你,结果不会有任何的不同。你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还是会焦虑不安。你缓解不了对于有一天才华消散的恐惧。即使你把这种恐惧努力的施加在顾为经身上一一但是,布尔,人是不能通过把恐惧施加给别人来填补自己的恐惧的。”
“恐惧和勇气。”
“它们并不一样。”
“你不能通过制造恐惧去证明自己到底有多么勇敢。生病的人总会希望全天下人都和他们生同样的病,拥有同样的痛苦,甚至希望那些人还不如自己。但这并不会真的治愈他们自己,这是懦弱的行径。”“偏见会屏蔽你的眼睛,让你只看到你想要看到的东西。”
随着老奶奶絮叨的声音。
胡子乱糟糟的糟老头沉默的坐着,似是在沉思,似是在神游。安静下来的亨特·布尔带着一种独特的气质,象是走废土风格的圣诞老人。
“我之前的话有说错么?”
布尔先生忽的出声,询问萨拉。
“你指的是什么?”
“关于顾为经的评价。”尔转过头,认真的看着萨拉:“我觉得他就是在做着狗屎一样的东西。这不是侮辱,这就是客观事实。”
“这个世界上,每天都在做着狗屎工作的人有很多。”艺术总监回答道。
“但不该是顾为经。”
“艺术家的归宿不该是什么伯爵家里的座上宾,不该是被欢欢喜喜的封个爵,每天就住在城堡里。成为什么保罗爵士,达利侯爵,不该是这样的。”
“这样的故事,整个欧洲艺术史上到底上演了多少次?每个人踏入行业,最希望的就是有一天,能够成为上流沙龙里的弄潮儿,成为国王的密友,开完沙龙开舞会,开完舞会,就和漂亮的伯爵夫人偷情。”“这样的愿望,这样的故事,被讲述了一万遍,还有什么魅力可言呢?”
布尔挠了挠脸。
“你觉得一幅在高级餐厅的金叉子上画道道的作品,无论技法多么伟大,都可以算作一幅伟大的作品么。你认为世界上最伟大的作品,就是呕心沥血的成功在吃牛排的餐叉上刻了一万道的作品么?”他问《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
“如果你不这么认为,那就说明,我对顾为经的评价没有错。我并不为了我的行为,感到任何的后悔。即使你不支持我。”
萨拉想了想。
“我并不是让你一定要喜欢顾为经,我是在说,你在心里已经想要去“摧毁’顾为经了。你抱着这样的决心来,那我们有什么必要真的走进那间展馆去呢?”
萨拉伸手,指了指车窗户外面的国家画廊。
“如果你心中已经有了一篇艺术评论,你已经把这篇文章画上了句号,那么,你还有什么必要去看一看作品呢?这是在浪费时间,你只会在作品上看到符合自己想法的东西。”
“这也是我不喜欢伊莲娜女士的另一个原因。”
“听说一一她的父亲在她小的时候,曾经想让她将来进入欧洲议会。她的一切教育都是为了被塑造成一位强而有力的政治领导者展开的。她学习击剑,她还是辩论队的队长这样的人是不会改变的,她永远会沿着自己的道路走下去。”
“辩论没有“改变’这种说法,辩论只存在输与赢,胜利者或者失败者,但并不存在改变自己观点的可能性。对于一场竞赛,这是优点。但对于艺术评论者,这也许情况就反过来了。”
“你能想象,美国举行的公众电视辩论,驴党和象党的总统候选人在电视上唇枪舌战,无论场面有多么的一边倒,某个观点多么的有力,你能想象有一位候选人忽然大彻大悟,被对方说服了,点头认输说天哪,这个观点太棒了,我添加你们。”
“辩论比赛抽到什么观点,就是什么观点,要打什么议题,就是打什么议题。不可能正方反方的选手聊到一半,忽然说,哦,太对了,你说服了我,你的观点更全面。现在,我成为了你的支持者。”“这就成笑话了。”布尔先生表示肯定。
“听说伊莲娜女士的击剑水平是职业级的,学生时代几乎入选了奥地利的残奥会代表队,她以前应该也赢过无数场的辩论比赛。但她丝毫不柔软,她没有任何的心理灵活性。”
萨拉翻过了手里的平板计算机。
“但我还是不喜欢她。”
“即使在写艺术评论,她依旧是那个击剑冠军和辩论选手,她在上场之前,往往就有了自己的判断。她喜欢就是喜欢,她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她觉得怎么样,就应该怎么样。甚至很多时候,早在看到画之前,她就有了结果。如果你的心没有任何的灵活性,那么,艺术的力量又存在于哪里呢?”
“她是《油画》的艺术总监,她怎么能不相信艺术的力量呢?所以显得她非常非常的…”
“偏激?”
“虚伪。”萨拉说道。
“就象今天,你抱着摧毁顾为经的心思来到这里。你已经打定了这样的主意。如果顾为经画了一幅糟糕的作品,你会摧毁他。如果顾为经真的做出了突破,他真的发自肺腑,画了一幅让人动容的作品。在《油画》杂志的下一期的文章里,你依旧会摧毁他。”
“我理解你这样的行为。然而,既然你早就打定了主意,准备好了腹稿,看画这个行为又有什么意义呢?你可以叫任何一位《油画》的编辑来做这样的工作,对着他们侃侃而谈,毁灭顾为经。但我已经实在太老了,我就留在这里吧,睡一会儿觉,缓缓之前被人吵的耳朵,我不想再浪费时间,跑来逛一场没有意义的画展了。”
萨拉说道。
空气里又一次的陷入了安静。
“你要求我表扬顾为经么?就象发给小孩子棒棒糖那样?”
“不。”
“我要求你把玻璃球拿在手心,不要在走进展馆之前,就已经把它丢了出去,摔成了碎片。”萨拉说道,“如果你要由我来完成这场采访,要我来做为你们之间的这场较量的终极裁判,这就是我的条件。”“我不要求你表扬顾为经,但我希望你能给自己一个被艺术的力量触动的机会。我希望,你能给顾为经一个触动你的机会,如果他画的足够好的话。你就要“看见’他。”
萨拉总结道。
“保持心灵的柔软,对你还没有了解的作品,不要事先就人云亦云,妄加评论。你可以不喜欢它,但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这是身为艺术评论编辑的基础素养。”
这个满头银白的老太太,话语是那么的有力。
一时间。
他摸着乱糟糟的下巴。
“感受来自艺术的力量。”
他喃喃自语,重复着艺术总监的话,“保持柔软不要事先就妄加评论给它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这是身为艺术编辑的基础素养,说的真棒啊,简直在闪闪发光。”
他迈步走了出去,想了想,又转回身,把手里的xbox掌机用力的塞进萨拉的怀里。
“没事装什么圣人啊,萨拉。”
“你一直都是个虚伪的老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