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以一个顶级贵公子的身份来到的人间,以一个死老翁的身份离开了人间。
他出生的时候,应有尽有。
他死的时候,一无所有。
正因如此,张岱晚年生活的那种挥之不去的“梦感”,极其的容易理解。
而顾为经呢?
他做为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小孩子出生,他出生的时候一无所有好吧,这就太傲慢了,孤儿院里的那些小孩子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无所有。顾为经从小跟爷爷长大,自家老爷子尽管没上过大学,但能画国画,能懂油画,爱读海明威,能很流利的说三国语言,怎么也算是一个二流的知识份子。
他家还开着一家不温不火的小画廊,未曾大富大贵,也未挨饿受冻。
所以。
顾为经就是出生在一个文化上是二流知识分子,在财富上属于二流中产阶级的家庭。比上不足,比下有馀,离真正的大富大贵差的远,离真正的一无所有差的还挺远。
不过。
读书读的多了以后,顾为经便知道,像晚年的张垡这种,说是穷困潦倒不假,说是常受“饥懂之忧”不假,只馀一方残砚更不假。
这通通肯定不是假话,但代入明末清初的时代背景,大约也能称一句“比上不足,比下有馀”,离真正的一无所有可能也差的还挺远。
所谓二十四史非史也,乃二十四姓之家谱。。
绝大多数一无所有的人是很难在历史书上留下自己的故事的。
承载最多不公的人,读来读去,也就无非是什么大旱,大涝,杨州十日,嘉定三屠的背景板而已。洪督师抖落衣服上的一粒灰尘,都会被大书特书。钱谦益怎么跳河怎么上吊,会象是跳梁小丑一样被人取笑,平西王吴三桂怎么用弓弦生生绞死了永历帝…
有些时候。
你会觉得历史是公平的,固然一时春风得意,权势渲天,可百年之后,二百年之后,历史终究会给一个相对公允的评价。该上《贰臣传》的上《贰臣传》,做为文人领袖钱谦益大约也想不到,他死后会被写了四万多首诗的乾隆皇帝在诏书里吊起来骂。
可有些时候。
又会觉得历史真很的残酷。
英雄的归英雄,小人的归小人,或忠或奸,或贞或佞,似乎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归宿,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评价,甚至还有人能设身处地的去想想种种的“无奈”。他们所做的事情,都会被史书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后人读起来或快意,或痛恨,或午夜梦回,三声叹息。但那些真正无奈的人,真正翻滚而落的一颗颗头颅,那些无可奈何又无能为力的人,却只是字里行间里漫散的飞灰。
在大陆的另外一边。
马孔多在下雨,伊莲娜家族在热爱艺术。
伊莲娜家族的所有光辉,所有痛苦,所有的成就和所有的无奈,他们和艺术家们高谈阔论的故事,都会被历史学家一笔一笔的记下来。
伊莲娜家族正在那里热爱艺术的时候,美国商人租走的封地之上,随便一次矿难就会死几十个人,那只是简简单单的几个字。这样的事情,在整个工业革命的时代,每一天,每一个地方,都在发生。别傻了。
马孔多下雨很正常。
伊莲娜家族热爱艺术也很正常。
改朝换代兵荒马乱的年代,真正一无所有的人大约就象朱重八同学那样,一家人一大半都直接饿死了,做为堂堂开国之君,整部《明史》里却连朱重八的亲姐姐的名字叫什么都没有过记录。
而开局一个碗的重八同学,大约是没有心情象是张岱一样,还有闲情逸致搞搞艺术创造的。晚年的张垡和当年的富贵人的日子相比,那可能生活条件就和乞丐差不多。
可人过七十古来兮。
既然他能苟到了七十多岁,没事还能写写书,画画画,叼着根毛笔给自己写个墓志铭什么的。顾为经猜测,他的生活条件放到古代社会的整体生活水平上看,大约够不上什么乡绅,但怎么说,勉强的算是个二流中产阶应该也什么没问题的。
看。
真的很象。
真的是人生的倒置。
顾为经小时候的生活条件不算穷,可比起他二十岁以后的人生来说,那就是在地上跪着要饭的,那就是乞丐。小时候的顾为经能够想象的到,他以后能过上这么顶级的生活么??
他能想象的到一
有朝一日,他可以坐着私人喷射机横穿整个大陆,可以随手就送自己的爷爷一辆价值百万欧元的顶级跑车么?
47岁以前。
张垡是豪门的顶级贵公子。
47岁以后。
张垡是乞丐。
而顾为经呢?二十岁以前,他就是一个无名的小卒,二十岁以后,他是上流社会的一分子。他与年轻时张岱的差别,也仅仅只差一个“顶级的豪门”的身份背书而已。张岱他们家是大明帝国的世代巨族,这点顾为经有点比不上,这不能怪他,要怪主要就怪顾童祥不够努力,应该再用小皮鞭用力的抽一抽。
可没关系。
顾为经也可以靠自己逆天改命一下。
李斯特和奥地利的维特根斯坦公主在举行婚礼之前的最后一刻,被罗马教皇取消了授权,它是艺术史上的着名遗撼之一。
在两百年以后,他也许能有机会,再把这个故事再重新讲上一遍。
小顾同学可以比小李同学讲的更圆满一些。某一天,要是和安娜结婚了,那按照传统,他立刻就是爵爷了。
尽管和英国的继承法有所不同,在中欧,他不能因为神圣的婚姻关系而直接获得男爵的爵位或者妻子的头衔,但他也能获得爵爷的尊称。
而且。
欧洲爵位要看财产情况,要看传承情况,不能只能什么字面上的公、候、伯、子、男。。
吃席都够不到一桌去懂不!
自家太太太爷自当年把京城百顺胡同的院子卖了,准备风萧萧兮易水寒去的时候,大约没有想到,可能某一天,他的曾曾曾曾孙子还能捞到个伯爵来当。
达利侯爵可能都没有顾老爷来的八面威风。
人世之间的享受,顾为经全部都享受到了。
很有趣。
张垡是身处残垣断壁处,忆往昔繁华盛景,越看,越是沉溺于梦中,感受到了某种终极的“空”与“寂”。
顾为经恰恰相反。
他身处于一种极至的繁华之后,他被金粉玉脂所环绕,回看自己一路走来的人生,他同样感受到了某种相似空灵寂寞之感。
一切都那么的不真实。
路易十五的问题,北周武成帝高洋似的人生,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是皇帝啊!当路易十五和蓬巴杜夫人happy的时候,人们在饿死。当玛丽皇后询问为什么不吃蛋糕的时候,人们在流离失所。每一个死去的人,每一个流离世所的人,都是他们的责任,都是他们的罪责。他们没有任何可以推卸责任的空间和理由。
对于皇帝来说,既然你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么,死的每一个人,流的每一滴血,都天经地义是你的罪责。
他们就是要负最直接的责任。
历史之同情,历史之理解,去同情去理解受害者的苦难永远是第一位的,没有任何犯罪的人心中的无奈能够抵的过受害者的痛苦。
可顾为经既然不是皇帝。。
甚至。
顾为经人家赚的也都是体体面面的钱,他的手上真的是不沾血的,他就是开开画展,卖卖画。顾为经已经为自己买好了赎罪券,西方人说,义人会上天堂,罪人会下硫黄泉泡澡。佛家说,善人会去极乐世界,恶人会去无间地狱。古代华夏有一种叫做《功过格》的东西。
那是一个小本本。
做了善事,就记一功。
做了恶事,就记一过。
最后死的时候算总账,要是善功够多,那么恭喜,你就可以高喊道爷我成了,就能尸解成仙,要是最后“过”多,那你就很惨了。
没关系。
不怕。
豪哥可以抵账!
顾为经在他十八岁那年,在他拒绝豪哥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就已经积攒好了足够的善功。有天堂就去天堂,有极乐世界,他就去极乐世界,有仙界,他就跑去当仙人,再不行,穿越到异世界也真的挺好。
就算这一切都没有。
就算死代表了虚,代表了无,代表了永恒的终结,那么他也没有温和的走进这个长夜,在死去的那一刻,他也能够问心无愧。
“lifeissobeautiful!”
他让豪哥杀了他的瞬间,他真的仿佛《康斯坦丁》的电影里那样,觉得仿佛有天使会下来接他。然而。
幸运的是,他没死。
真好,lifeissobeautiful都念完了,结果没死,那就让生活一直这样漂漂亮亮的过下去好了。顾为经这辈子的道德账在他拒绝豪哥那一刻,就全还干净了。他一辈子的英雄气慨,在他一拳把豪哥k0的那一刻,也都展现完了。
现在是咸鱼时间。
他已经为死后的世界买好了车票,只要躺着不动,过着自己的小日子就可以啦。!为什么,他不可以快乐的天天开party了呢?
顾为经为什么就不可以在天上过上一日,便能抵的上这世上整整一千年的快活了呢。
只要不去多想,那么,这个世界上就不会有那么多的问题。
难道不是么?
安娜有科幻情节,她会想一些宏大的命题,她会读《银河系漫游指南》,去思考宇宙的终极问题是什么。
如果没有答应过安娜,如果不是因为他许下了隐性的承诺。顾为经可能根本就不会这么卖力的去争夺什么《油画》杂志股权,甚至他也不会去想着收购马仕画廊。
因为他就是这么咸鱼。
他是个差不多就能接受的人。
伊莲娜小姐都是他的经纪人了,曹轩都是他的老师了,还活得那么辛苦干什么呢?
顾为经最喜欢看的科幻是《三体》,顾为经就是一个有点圣母的人,他会觉得如果在《三体》的世界里,他会是更象“罗辑”还是会更象是“程心”?然后,顾为经立刻就想明白了。
狗屁。
他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人。
他就不是那种能把全人类的命运拿在手心,衡量各种善恶得失的家伙,做什么美梦呢?顾为经从来都不象是那种能在史书上留下属于自己一页的重要人物。地球人都疯了,才会把这么重要的职位交到自己的手里。
《整部》三体里,顾为经最喜欢的设置不是什么黑暗森林,不是什么质子锁定,也不是什么降维打击,而是“小宇宙”,他觉得这是一个非常富有浪漫化的设置。
这个宇宙太大了。
不光超过了一个人一生能够触及的边界,甚至超过了一个人一生想象力的边界。
这么宏大的宇宙,是给足够宏大的人准备的,是给想要创建属于自己的英雄传说的人准备的。顾为经只想呆在自己的小宇宙里。
那是一方从大宇宙里挖掘出来的空间,直径以光年际,囊括了你一生所能触及的范围。也就是物理学上讲的“光锥以内,便是命运”。
一枚囊括了“命运”这个概念的,独属于你一人的宇宙。
只要呆在这个宇宙里,外面的所有的一切,什么终极问题,什么终极答案,什么猎人与猎物,都再也与你无关了。你不需要再受到任何的痛苦与恐惧的折磨。你注定能够平安喜乐的过完自己的一生,这也就是顾为经所最渴望的人生。如果生活在《三体》世界里,顾为经一定想着带着猫,拉着大奶牛,带着他所有所爱的人和所有关心的人,就这么一头直接扎进小宇宙里再也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