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戬的识海,已成血海。
天非天,而是一片凝固的血色天幕。
地非地,而是由无量血水形的怒涛之海。
杨戬的元神盘坐天、海之间,身上密布亿万道细如发丝的灰色丝线,细看之下,那丝线竟是由一缕缕灰白火焰形成,纵横交错,如同最精密的蛛网,将杨戬的元神束缚、禁锢。
在其元神头顶,通体青玉雕琢,灯芯跃动着灰白火焰的灵柩灯虚影高悬,散发出镇压诸念的无上威压。
灰光普照下,元神双眼紧闭,一股死寂的气息升起,似是连记忆都蒙上了一层灰败尘埃。
但元神眉心,紧闭的竖瞳中赤金神辉隐现,紧紧护住元神,更有一缕源自血脉深处的不屈战意,如同被压巨石下的新生小草,在艰难的顶着压力,缓缓生长。
“破灭天眼!”
冥河喃喃自语。
阐教看上的,就是杨戬的这天生神通。
没有多想,冥河踏着血浪,来到元神面前。
眼中精光四射,倒映着面前那盏镇压一切的青玉灯影,眼深处,一丝厌恶生出。
“燃灯老贼!”
冥河身后,元屠、阿鼻双剑悬浮,剑锋无华,流淌着洞穿诸界的杀意,激得血海翻涌不休。
“竟对一个孩子出手!”
冥河声音淡漠,双瞳锁定了灵柩灯虚影下,那被灰色锁链层层缠绕的元神。
一幅幅被永恒定格的画面,在锁链缝隙间若隐若现。
粉焰焚天,云花仙子素白身影染血坠落,幼童眉心竖瞳泣血嘶吼,亲父轮回的画面……!
这刻骨铭心的至痛记忆,竟被燃灯以灵柩灯反复在元神深处显化,化为封印其元神的最强枷锁。
“此乃苦海,入我阐教方得解脱。”
灵柩灯虚影微微摇曳,化作淡漠的意念在识海中回荡,引动亿万锁链灰光大盛,勒得更紧。
而杨戬元神,双眼紧闭,开窍中溢出的鲜血,触目惊心。
元神被封印,呼吸之间发出极致的无声哀鸣。
“好一个解脱?”
冥河双瞳中,寒芒一闪。
“好孩子,是师娘错怪你了,现在就帮你解脱!”
她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一盏造型古朴奇拙的青铜灯盏凭空浮现。
两仪灯!
灯身混沌青铜色泽沉淀万古,阴阳鱼道纹首尾相衔,缓缓流转。
灯芯处,一黑一白两缕本源道炁纠缠盘旋,黑者沉凝如万古玄冰,白者跃动如创世初火!
“定!”
口吐真言,两仪灯光芒骤放。
并非刺目强光,而是一种颠倒阴阳,凝固时空的混沌道韵瞬间弥漫。
嗡!!!
杨戬元神头顶,流淌着灰白光芒的灯影似是感受到危机,振动不止。
“冥河,此举乃奉圣人之命,你敢忤逆!”灯影中传来燃灯道人的怒喝。
“忤逆!说来说去,都是这一言语,也无甚新意,真是呱噪,且,本座还嫌多这一回么?”冥河冷笑,“敢出手对付我的弟子,今日就要你这老贼偿偿本座双剑之威!”
“尔敢!”
冥河并不回应,而是想起三年前的那一战。
这老贼凭着八宝如意,险些让主人都吃了大亏,新仇旧恨,必要给他点苦头儿吃。
而就在此刻,散发出亿万道灰白锁链的神灯,当中一点青光闪铄,随即灵光大盛,正是燃灯道人留下的仙识在作作崇。
“燃灯老贼,休得在我徒儿识海内逞凶!”
冥河冷哼,随即血海咆哮。
一股冰结神元的冰冷升起,瞬间将杨戬元神身上的灰白链条强行冻成冰霜,甚至那高悬的灵柩灯虚影,其跳动的灰焰,都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唯有那点青光,虽是燃灯烙印,此刻无恙,却也被定住,难以动作。
时间,空间,法则流转——在两仪灯与血海大阵之前,皆被强行定住!
冥河没有管那盏灯,而是长出一口气,为接下来破除禁制凝聚起所有心神。
眼神锐利如血海寒刃,锁定灰白神链,双手虚引,元屠、阿鼻双剑无声震颤。
“破!”
双剑剑身瞬间虚化,化作亿万道比发丝更纤细的透明剑丝。
剑丝如烟似雾,无视空间,如同拥有生命的亿万条微缩毒龙,精准无比地朝着那灰白锁链——游弋而去。
破除元神禁制,容不得半点差池。
嗤…嗤…嗤……!
细微到几乎不闻的湮灭声在凝固的识海深处响起。
灰白锁链,在元屠、阿鼻所化的透明剑丝面前,如同被遇到烙铁的猪油,而那剑丝并非蛮力切割,而是以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精细与耐心,如同最顶尖的绣女,精确无比地在为情人绣着美好蓝图。
元屠剑丝负责“斩灭”锁链的物质连接节点,其锋锐所至,构成锁链的灰白链条被无声切断、湮灭,断口光滑如镜。
阿鼻剑丝则负责“绝魂”,精准地缠绕、冻结、剥离那些附着在锁链上,反复不断闪现的痛苦记忆,将其无声冻结、粉碎、化为虚无。
每一根剑丝的游走,都伴随着被灰白神链如同冰晶般崩解消散。
缠绕着元神的锁链,被一丝丝、一缕缕地小心剔除。
随着锁链的剥离,元神开始复苏。
被封禁的潜力,如同被压抑万年的火山,即将喷薄而出。
杨戬头顶,灯影在颤斗,散发出濒临崩溃的毁灭气息。
燃灯残留在灵柩灯虚影中的意念剧烈波动。
被定格的灰焰试图挣脱束缚,激起涟漪在两仪灯那颠倒阴阳、凝固时空的伟力下,一切挣扎都显得徒劳而缓慢。
冥河双瞳专注,双手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斗,亿万透明剑丝在她意念操控下,如同穿花蝴蝶,在残留锁链的方寸之地进行着最精密的剥离。
她甚至刻意避开了那些因记忆冲击而变得异常脆弱的局域,只针对灰色锁链本身。
最后一道,缠绕在元神眉内核,将竖瞳复盖的灰色锁链,如同毒瘤一般。
“散!”
冥河眼中厉芒一闪。
亿万剑丝瞬间汇聚,凝成一点极致锋锐的寒芒,精准刺入毒瘤正中。
嗤!!!
一声轻微,却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断裂声。
那根最致命的锁链应声而断!
竖瞳被剔除枷锁,其中蕴含的金辉,猛然喷出。
被封禁的至痛记忆,如同决堤的星河,裹挟着云花仙子染血的身影、桃山崩塌的末日景象,与开眼的神辉,化作一股纯粹到极致的磅礴紫金神芒,直接冲击在头顶的神灯虚影上。
轰!!!
如同堤坝崩溃,冲天的神辉下。
嗡!
炸开的灰白火焰中,灯影变虚,但却没有消失。
识海震荡,冥河收回血海静立。
元神上前一礼,“多谢师母,为我解开禁制!”
“好孩子,无事就好!且看师娘为你出气!”
拉起元神小手,将杨戬护到身后,冥河目如冷电,死死盯着那盏灯形虚影。
“定!”
低喝声中,两仪灯黑白道炁光芒暴涨!
颠倒阴阳之力护住识海,只同一白一绿,两道惨白光华冲天。
“老贼,你这一缕仙识,就留下吧!”
“尔敢!”
一股温润而古老的守护道韵弥漫开来,灰白焰沸腾。
但落下的两道光华,是冥河含恨而出。
扑哧!
灯影如被戳破的气球,当下炸成一股法力洪流,想冲破两仪灯的禁制,回归主体。
但冥河怎可让他如愿!
玉手轻握,化剑成丝!
万千剑丝如雨,瞬间将灯影绞散,化成一片磅礴却平和的法力之海。
“出手对付我弟子,这缕仙识,就当成赔礼吧!”
法力之海被冥河引动,缓缓融入杨戬元神。
原本元神身上被勒出的灰白印记开始褪去,元神双眼一闭,当即盘坐开始恢复。
冥河微微点头,目光一转,看向灵柩灯虚影消失之处,脸上现出一丝笑意。
这老贼身在玉虚宫,倒也拿他无法,不过一缕神念,却是能抵杨戬数年苦修,怕不是能赶上丙儿了。
缓缓收回亿万剑丝,两仪灯光芒收敛,笼罩识海的凝固道韵缓缓散去。
杨戬那被解放的元神盘坐,如同初升的朝阳,散发出越来越明亮的光芒。
那光芒之中,倒映着母亲坠落的最后一瞥,也燃烧着焚尽九霄的滔天战意。
心灯枷锁尽除!
这片识海,终将重归其主。
突然,冥河身形剧震。
“黄口小儿,也敢阻我阐教行事!”
茅屋被敖丙撞破,狼狈的身形落到面前,刚刚睁眼的冥河顿时大怒。
“本座的徒儿,也是你能欺负的,小小金仙,老娘砍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