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三日,檐角的冰棱融成细珠,湿冷的风裹着残雪的馀味,钻透厚重的戏服,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侯念拢着袖子站在片场角落,看着场记板“啪”地一声合上,钱曼妮被一群人簇拥着,演完那段本该属于她的戏。
钱曼妮仗着自己是兄弟公司老总钱印天的女儿,自打进组,就盯着侯念女二号的位置不放。
副导演收了好处,自然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是借着“剧情调整”的由头,剪了她大半戏份,后来更是变本加厉,直接把她的高光桥段,改头换面安在了钱曼妮身上。
“侯念,发什么呆?”副导演软言软语,说的却是,“下一场群演站位,你去搭个景。”
侯念抬眼,目光冷冷扫过他。
副导演被她看得一滞,又梗着脖子补充:“你看你这是什么态度,我可是好好跟你商量的,别给脸不要脸!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合同上没有搭棚子这项。”她声音不高,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凉,“要对一对合同吗?”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叹息。谁都知道,这片场是钱家父女的一言堂,侯念这些年不瘟不火,也没听说有什么背景,骼膊肯定拧不过大腿,最终还得低头。
副导演丢了面子,脸色瞬间涨成猪肝色。
钱曼妮看够了戏,嘴角勾着讥讽的笑:“侯念,别给脸不要脸。副导让你做什么,你就乖乖做什么,真当自己是盘菜了?”
她走上前,故意撞了撞侯念的肩膀,声音压低,“识相点,滚出这个剧组,不然有的是苦头给你吃。”
侯念往后退了半步,纹丝不动的眼底,如寒潭一样深,“我忍你很久了,姓钱的。”
话音刚落,副导就指着侯念的鼻子骂:“你想造反是不是?不想演就滚!”
侯念没理他,只是掏出手机,给他看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他猥琐地把一个新人演员堵在剧场的厨房里亲的画面。
不等他看清,侯念就收起手机,“如果哪天她要起诉你,我会出示这些证据;如果你再乱改我的戏份,这张照片,我也会公开你的恶行。”
副导的骂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垮下来,恨不得撕了她:“侯念,收拾你这种人,我有一百种方法。”
侯念摆摆手,“好期待。”
“你……”
主导演在这时喊准备开拍,侯念的戏虽被删了大半,但纵马弛骋厮杀是必不可少的。
她没用替身,骑着马在冰面狂奔、厮杀,长枪横扫的弧度利落干脆,马蹄踏碎薄冰溅起雪沫。
恰逢钱曼妮穿着郡主戏服路过冰面边缘,脚下打滑险些摔进冰窟窿,侯念饰演的女将军缰绳猛勒,骏马人立而起的瞬间,后蹄狠狠蹬在旁边的雪堆上,混着碎冰的污泥劈头盖脸泼了钱曼妮一身。
女将军垂眸看她,隔着漫天飞散的雪粒,唇角掀了掀:“郡主这身通敌叛国的狼狈相,倒真是入木三分。”
整个画面一气呵成,演技和打戏都没得挑,也因此赢得了主导演的认可,以及剧组其他同事的欢呼。
“副导!你看她,尊卑无序,溅我一身的水,她明明就是公报私仇!”全身湿透的钱曼妮死死盯着侯念的背影,咬牙道,“最看不惯她这幅清高娇纵的模样!能不能把她踢出剧组?”
副导说:“她已经拍好几个月了,现在踢人不太好踢。这种人就是缺乏管教,你倒是可以让你爸爸想办法……叫她以后都乖乖顺从。”
“好!”
暮色四合时,侯念才换下戏服,裹着件黑色大衣走出片场后门。
寒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扑过来,她拢了拢衣领,冻得缩了缩脖子。
助理小跑着跟上来,递过一杯热奶茶:“念姐,我们送您回去。”
侯念刚要点头,就看见路边那辆熟悉的黑色奔驰。
车灯亮着,在昏沉的暮色里,格外显眼。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侯晏琛那张冷硬的脸。
男人倚着车门,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目光落在她身上时,没什么波澜,仿佛三天前那场还算激烈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侯念的脚步顿住,对助理说:“不用了,我自己回,你们路上小心。”
助理也看见了那辆车,只知道那是自己老板的家人,但每次都看不见正脸,也不知道对方是做什么的。
没多问,助理跟几位工作人员相继离开。
侯念走过去,也没什么情绪:“大忙人今儿怎么会有空?”
侯晏琛落车拉开后座的车门,没理她的挖苦,“上车。”
侯念自然也没推辞,弯腰坐了进去。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混杂着他惯用的雪松味,清冽得让她有点烦躁。
副驾座上放着个食盒,侯念自顾自掀开来,是甜津津的桂花糕,还有一小碗温着的红豆沙,都是她爱吃的口味。
“腻死了。”她嘟囔着,却还是捏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
软糯的甜在舌尖漫开,压下了心底那点连日来的郁气。
侯晏琛斜她一眼——嘴上嫌着,手却没停,嫌烫,皱着眉吹了半天,还是乖乖咽了下去。
“没人跟你抢。”
他的提醒是这么多年形成的习惯,小时候提醒她走路慢一点,大一点提醒她打架要量力而行,打得过再打,打不过就先缓缓,想别的办法。
“要你管。”侯念哼了声,又咬了口桂花糕,含糊不清地抱怨,“这糕太甜了,下次让张婶少放糖,还有这红豆沙,豆子没煮烂,硌牙。”
侯晏琛伸手就要收回东西,她又护食不给,几下全给塞嘴里了。
“……”
车子越开越偏,从片场的老城区,拐进了霓虹璀灿的市中心。高楼林立,灯火辉煌。
侯念舔了舔嘴角的糕屑,终于抽出空问:“我们去哪?”
侯晏琛目视前方,声音平稳:“吃饭。”
“吃饭?”侯念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色大衣,“我一大明星,没换衣服穿成这样就出去,被拍到很丢人的好吧?”
侯晏琛又斜她一眼,无言。
侯念撇撇嘴,因为累,决定不吵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霓虹,良久,低低呢喃出一句:“哥,我其实挺明白这些年你的难处的,自身的能力与努力,有时候在资本面前,什么都不是。”
侯晏琛一拧眉,捏着她下颌把人转过来,从她眼底看见了难得一见的疲惫,以及,一丝似有若无的委屈。
昏暗的空间里,侯晏琛的目色一凉再凉:“被欺负为什么不说?”
他的指腹上有常年握枪的茧子,落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滚烫,灼烧,仿佛连空气都充满火花。
侯念咽了咽喉咙,挣开他的手:“还请你继续跟我保持距离,自己碰的瓷,别回头又说我对你有什么歹念。”
“……”
车子最终停在锦宴楼门口。
这是北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会员制,来吃饭的非富即贵,隐蔽性极高。
侯念以前跟侯晏琛来过几次,进入大门,侍者毕恭毕敬地引路。
穿过雕梁画栋的长廊,两人最终停在一间包厢门口。
包房里,钱曼妮拽了拽她父亲的臂膀:“爸爸,到底请哪个大人物吃饭呀?”
说起这事钱印天就头疼,那天他去侯府找了侯晏琛被拒后,原以为找别人也能拿得下那块地。
谁知这几天他把北城跑了一圈,能用得上的人脉都用了,石子儿砸进去,水花都没有半点。
那些人给的回复是:“这块地,如果没有侯先生点头,谁都别想。”
眼见“肥地”就要落入别人之手,钱印天实在没办法,只得再托人联系侯晏琛,低声下气地请他吃一顿饭。
前两天他都一直拒绝,直到今天下午,钱印天都快放弃了,中间人才说,侯先生愿意吃这顿饭,前提是带上他的女儿,以及剧组的副导演。
带女儿,钱印天能理解,毕竟他的女儿出水芙蓉,漂漂亮亮的,在演艺界也小有名气,受大佬青睐,也是常有的事。
带个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副导演算怎么回事?不过,求人办事,人家喊带,钱印天只好照做,由不得他质疑。
“是北城能排名前五的大佬。”钱印天低声吩咐自己的女儿,“你要攀上他,是我们钱家祖上冒青烟。”
钱曼妮眼底顿时闪现光芒:“他很有钱?”
钱印天说:“有没有钱不知道,这位如今的地位,跟孟家二少平起平坐。”
副导跟钱曼妮都震惊不已,要知道在北城能跟孟二公子平起平坐是一种什么概念!
真的是大人物!
服务生推门之前,侯晏琛遇见个熟人需要打招呼,便让侯念先进去。
门打开的瞬间,她顿了一下,随即挑了挑眉。
包厢里灯火通明,圆桌旁坐着好几个人。
主位的位置空着,旁边是钱印天,大腹便便,笑得满脸油光。
而坐在他左右两边的,一个正是片场那个趋炎附势的副导,还有一个,则是钱曼妮。
钱曼妮也看见了她,脸上的笑容僵住一瞬,随即讥讽一笑:“哟,这不是侯念吗?怎么?来这儿当服务员拍真人秀?”
副导演也跟着附和:“侯念,你怎么会来这里?这里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进的。”
钱印天抬眼,看见出现在侯念身侧的侯晏琛时,眼睛猛地一亮,连忙站起身,满脸堆笑地迎上来:“侯先生!您可算来了!我等恭候已久!”
侯晏琛没理会钱印天伸过来的手,虚虚揽住侯念的肩膀,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带,示意她坐。
“钱总久等。”侯晏琛从容地坐在主座,侯念则在他旁边。
“不久不久!侯先生肯赏脸,是我之荣幸!”钱印天陪着笑,将目光转向侯念,“这位小姐看着有些眼熟,是……”
侯晏琛凉漠地扫了眼副导演和钱曼妮:“钱总不如问问今千金?”
那眼神阴沉如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钱曼妮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脖子,指尖在桌下死死攥着,心说,这狐狸精可真会勾引,竟如传言那样,真的攀上了大佬。
钱印天忽然想起什么:“记起来了,是我兄弟公司旗下的艺人,叫,叫……”
侯晏琛淡淡扫了眼那几人,不轻不重道:“侯念,我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