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色未明,碧波城内还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雾气,第七团力士营的“勇士”们,已经全员在训练场集合完毕。
气氛与往日操练时截然不同。没了抱怨和嬉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近乎实质的凝重和压抑。十八个人排成三排,大部分人脸色发白,眼神飘忽,紧握着手中武器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有人下意识地吞咽口水,有人腿肚子在微微发抖,连呼吸都比平时粗重了几分。
就连平日里咋咋呼呼、仿佛天不怕地不怕的赵团长,此刻也是面沉如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罕见地穿上了半身破旧的皮甲,那根熟铁棍擦得锃亮,扛在肩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都听好了!”赵团长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却更有穿透力,“武器、丹药、干粮、水,再检查一遍!这是咱们第一次出城执行任务,也是第一次可能直面那些鬼东西!都给老子打起十二分精神!”
一阵窸窸窣窣的检查声。队员们像强迫症一样反复确认着武器的握感,灵石的稳固,背包里那少得可怜的辟谷丹和止血散。
我站在队伍末尾,身后背着那个几乎和我等高的特大号、沉甸甸的“移动武器库”——一个特制的厚帆布大背包,里面分门别类插着十几把备用砍刀、长矛、几面小圆盾,还有好几捆用油纸包好的劣质灵石。
背包侧面挂着几个皮囊,里面是简易的打磨工具和“灵胶”。这分量,对普通筑基修士来说绝对是负担,但对我来说……嗯,就当负重越野热身了。
我也装模作样地拍了拍背包,然后……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里面是昨晚特意让“龚冥”去城外打的一只“香脆岩雀”,撕下一只鸟腿,慢条斯理地啃了起来。嗯,外皮酥脆,肉质鲜嫩,就是早上吃有点油腻,下次得改进。
“龚尘!”赵团长的怒喝突然响起,“你他妈还有心情吃东西?!检查武器!”
我“吓得”一哆嗦,差点把鸟腿扔了,连忙把剩下的塞回怀里,手忙脚乱地拍了拍背包:“检……检查了团长!备用武器十八件,灵石三十块,工具齐全!随时可以出发!”
赵团长瞪了我一眼,大概觉得跟这个“废柴后勤”较真也没用,哼了一声,不再理会。
“龚寒,龚冥!”他又看向我身边站得笔直,仿佛两尊雕塑的“兄长”和“仆从”,语气稍微缓和,“你们两个,待会儿跟着我,走在队伍最前面。听我指挥。”
司寒(龚寒):“……嗯。”微微颔首,长剑已然出鞘寸许,剑身幽蓝寒气隐现。
玄冥(龚冥):“……好。”紧了紧背上的巨斧斧柄,那门板似的斧刃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乌光。
其他队员看向“龚寒”和“龚冥”的眼神,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依赖,有羡慕,也有一丝“有高个顶着”的庆幸。这两个“怪物”般的随从,此刻成了这支炮灰队伍最大的心理支柱。
“人都齐了!第三团侦查营的兄弟已经在城外等候!” 一个老队员跑进来汇报。
赵团长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扫过全场,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任务目标:落月涧边缘侦察,搜集黑影活动迹象,寻找可能的幸存者或线索、
记住,遭遇黑影,以驱散、阻滞为主,不可恋战!一切以侦查营的信号为准!情况不对,立刻撤退!听明白没有?!”
“明白!” 稀稀拉拉、中气不足的回应。
“大点声!没吃饭吗?!” 赵团长怒吼。
“明白!!!” 这次声音整齐了点,带着破釜沉舟的颤音。
“好!” 赵团长一挥手,“出发!”
队伍如同一条受惊的土蛇,蠕动着离开了破旧的院子,穿过清晨冷清的街道,向碧波城的西门行去。沿途早起的零星凡人和低阶修士,看到我们这队全副武装、神色凝重的修士,纷纷避让,投来同情、恐惧或敬畏的目光。
显然,出城执行“黑影任务”的队伍,在碧波城已经成了“敢死队”的代名词。
城门口,已经有一队约十人、穿着轻便皮甲、配备着弓弩和短刃、气息更加灵动的修士在等候。这就是第三团“侦查营”的人。领头的是个面容精悍、留着短须的中年修士,修为在金丹初期,与赵团长点头示意后,低声交流了几句。
两队合并,共计二十八人。侦查营在前探路,力士营居中策应兼主力,而我这个“移动仓库”,自然被安排在了力士营的……最后面。
没错,最后一排,最后一个。
前面是神情紧绷、一步三回头的力士营队员,再前面是赵团长和“龚寒”、“龚冥”,最前面是侦查营。我的位置,堪称“安全区的最后方,危险区的最前沿”,一个理论上最容易观察全场、也最容易……撒丫子跑路的位置。
孙小眼之前羡慕的“黄金跑路位”,大概就是如此。
队伍正式开出城门,踏上了通往落月涧的荒野小道。晨雾还未完全散去,远处的山峦和树林影影绰绰,平添了几分不安。
一开始的路还算平坦,但队伍的气氛却越来越紧张。每个人都竖起了耳朵,瞪大了眼睛,神识(如果有的话)尽可能外放,警惕着风吹草动。脚步声、呼吸声、武器偶尔碰撞的轻响,都被放大,更衬托出环境的死寂。
只有我们主仆三人,画风依旧清奇。
司寒(龚寒)走在赵团长侧后方,步伐稳定,眼神平视前方,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仿佛不是去执行危险任务,而是去郊外散步的冷面贵公子。
玄冥(龚冥)则忠实地扮演着“沉默力士”的角色,扛着巨斧,每一步都让地面微震,目不斜视,仿佛前方就算有刀山火海,它也会一斧子劈过去。
而我,龚尘,光荣的“幺洞幺”后勤兵,背着巨大的背包,走在队伍末尾。我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颇有兴致地左顾右盼,欣赏着沿途的“野趣”。
“啧,这‘鬼针草’长得不错,虽然带点阴气,但晒干了磨粉,是制作‘幽魂香’辅料之一。”
“哦?那边岩缝里好像有‘地阴菇’?这玩意儿炖汤倒是能提鲜,就是处理不好容易拉肚子。”
“哎呀,这只‘幻影松鼠’跑得真快!可惜肉少了点,不然抓来烤着吃,应该挺香。”
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默默点评着沿途看到的动植物,完全把这次任务当成了“荒野食材考察之旅”。偶尔看到一两种稀有点的草药,还会“手痒”地想停下采集,但看到前面队友们那紧张兮兮的背影,又只好作罢。
我的悠闲,与整个队伍的紧绷形成了极其滑稽的对比。
走在我前面的,是那个神神叨叨的王瞎子,他此刻正一手举着盾牌,一手拿着个破烂的罗盘,嘴里念念有词:“阴气汇聚,煞冲东南……大凶,大凶之兆啊!”。他旁边的铁牛则不断擦拭着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嘴唇抿得发白。
“铁牛兄,放松点,你这样还没见到黑影,自己先虚脱了。”我好心“安慰”道。
铁牛回头看了我一眼,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龚……龚尘兄弟,你……你不怕吗?”
我“憨厚”地笑了笑:“怕啊,怎么不怕?所以我走在最后面嘛,一看不对,我肯定第一个跑!”
铁牛:“……” 似乎觉得我说的好有道理,但好像又有哪里不对。
队伍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行进了两个多时辰。越靠近落月涧,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变化。
植被逐渐变得稀疏、扭曲,树叶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绿色。空气中开始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腥腐味,混杂着水泽的湿气和某种……类似铁锈又像陈旧灰尘的怪味。
温度也似乎下降了一些,明明太阳已经升高,却让人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注意!进入落月涧外围了!”前方传来侦查营领队压低的声音。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紧张感陡然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武器纷纷出鞘,灵力开始暗暗运转。
我也收敛了些许“闲情逸致”,将更多注意力投向周围环境。这里的能量场确实有些紊乱,地气阴寒,灵气稀薄且带着杂质。是个容易滋生阴秽之物的破地方。
又前行了约莫半个时辰,穿过一片枯死的树林,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被灰白色浓雾笼罩的水泽之地出现在前方。
这就是落月涧。与其说是“涧”,不如说是一片被山峦半包围的沼泽湿地。水面并不开阔,而是被大量枯木、芦苇丛和凸起的泥滩分割得支离破碎。
那浓雾极其诡异,仿佛有生命般缓缓流动,却并不随风向飘散,只是牢牢地笼罩在水泽上方,能见度不足十丈。雾气颜色是那种令人不安的灰白,偶尔深处似乎有更浓的阴影一闪而过。
水泽边缘的土地松软泥泞,布满了各种奇怪的脚印——有妖兽的,也有人类的,还有更多无法辨认的、形状怪异的痕迹。空气中那股腥腐味和铁锈灰尘味更加浓重了。
侦查营的人率先停下,开始布置简单的警戒和探测法器。赵团长示意力士营原地戒备。
“都看到了!”赵团长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前面就是落月涧核心区域。这雾气邪门,能干扰神识和视线。接下来,五人一组,扇形散开,沿水泽边缘向内侦查!
每组间隔不超过三十丈,保持联络符通畅!记住,重点是寻找近期活动痕迹、残留气息、或者……任何不正常的东西!遇到任何情况,先发信号,不许擅自行动!”
他迅速开始分组。我和王瞎子、铁牛,还有另外两个平时话不多、但看起来还算稳重的队员一个叫老刀,一个叫猴子,被分在了最后一组,负责最右侧、也是看起来相对干燥一些的一片区域。
“龚尘!”赵团长特意把我叫过去,指着我的大背包,“你这组行动慢,你负责殿后,看好装备!但也给老子机灵点!别掉队!更别乱碰东西!”
“是,团长!”我“郑重”点头。
“龚寒,龚冥,你们俩跟着我,我们带第一组从正面切入。”赵团长对司寒玄冥说道。
司寒和玄冥看向我,灵魂之火微微闪动。我微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示意它们听从安排,注意安全。
分组完毕,各组开始小心翼翼地向雾气边缘进发。我们第五组,在赵团长等人没入雾气后,也磨磨蹭蹭地开始行动。
王瞎子打头,拿着他那破烂罗盘,脸色比雾气还白,嘴里嘟囔得更快了。铁牛紧随其后,长矛端得笔直,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刀和猴子一左一右,警惕地注视着侧翼。而我,则优哉游哉地走在最后,背着我那夸张的背包,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根路上捡的枯枝,偶尔拨开挡路的草丛,或者戳戳地上的可疑痕迹。
进入雾气范围,能见度骤降。灰白色的雾霭仿佛有实质,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阴冷。神识在这里果然受到了极大压制,延伸出去不过丈许就模糊不清。
耳边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心跳声,以及脚下踩在泥泞或枯枝上的轻微声响。雾气中似乎还夹杂着某种极其微弱的、仿佛无数细碎低语又像是风声呜咽的杂音,听不真切,却更让人心头发毛。
“阴……阴气更重了!罗盘指针乱转!”王瞎子声音发颤。
“都……都小心脚下!可能有沼泽坑!”铁牛的声音也干涩得很。
老刀和猴子紧紧靠在一起,武器对着外侧,如临大敌。
而我,则一边走,一边观察着雾气。这雾……有点意思。并非纯粹的水汽,里面掺杂了细微的阴性能量颗粒和某种精神干扰因子。长期待在里面,确实容易产生幻听、心悸、甚至幻觉。难怪进来探查的人容易出事。
继续前行。我们又发现了几处疑似打斗的痕迹——折断的芦苇,泥地上深深的拖拽印记,几片碎裂的、像是法器残片的金属,上面同样残留着微弱的暴戾能量和死寂感。但都没有新鲜血迹或更直接的证据。
雾气似乎越来越浓了,那诡异的低语声也似乎清晰了一点点。王瞎子的罗盘已经完全失灵,在原地疯狂打转。铁牛等人的额头都冒出了冷汗,呼吸越发急促。
“不……不对劲……”老刀突然停下,侧耳倾听,“你们听……是不是有什么声音……在靠近?”
所有人立刻屏住呼吸。果然,在风声和低语之外,似乎有另外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滑过泥水或者摩擦枯枝的窸窣声,正从我们右侧的雾气深处,由远及近传来!
而且,不是一个方向!左侧,后方,似乎也有类似的声响在接近!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雾中,却格外清晰刺耳!
“黑影!是黑影!”王瞎子尖叫一声,差点把罗盘扔了!
“结阵!背靠背!”铁牛嘶吼着,长矛指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手臂却在颤抖。
老刀和猴子也立刻靠拢,武器对外,脸色惨白。
我站在他们组成的简陋圆阵中心被保护起来了?,放下背包,也“紧张”地握住了腰间的砍刀刀柄,目光却锐利地投向雾气深处。
来了吗?让我看看,水州特产“黑影”,到底是个什么成色?希望别让我失望,也别吓坏了我这些临时队友。嗯,顺便看看,我改造过的武器,在它们身上能留下多深的“纪念”?
雾气翻滚,那窸窣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仿佛有无数不可名状之物,正从四面八方的雾中悄然围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