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雪国的冬夜万籁俱寂,唯有旅店大堂透出的暖黄灯光,在覆雪的庭院中晕开一片温馨的光域。然而,这份静谧很快便被一阵由远及近,夹杂着兴奋低语和塑料袋窸窣声的脚步打破。
“呜哇——!成吉思汗烤肉!海鲜盖饭!札幌味噌拉面!还有这个……鲑鱼子饭团!天哪,菜单上的招牌看起来都好好吃!”
初华几乎把脸贴在了便利店里那本印着诱人图片的菜单上,紫罗兰色的眼眸瞪得圆溜溜的,闪烁着近乎饥饿的光芒!
她一手拎着个空荡荡的大购物袋,另一只手的手指顺着菜单上的图片一一划过,每划过一道,就伴随着一声小小的充满渴望的惊叹。
烤架上滋滋冒油的羊肉仿佛隔着图片都能闻到香气,铺满海胆、鲑鱼子和甜虾的盖饭色彩艳丽得让人垂涎,乳白色的味噌拉面汤头上浮着叉烧和溏心蛋……
她猛地抬起头,脸上绽放出如同发现宝藏般的灿烂笑容,对着柜台后和蔼的老板娘,毫不犹豫且气势十足地一挥小手!
“老板!这些——全都要了!每样来三……不,四份!”
“啊——?!”
站在她身旁的爱音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她瞪大了那双灰色眼眸,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看了看初华,又看了看菜单上那密密麻麻的菜品图片,最后目光落在初华手中那个看起来绝对装不下“全都要”的购物袋上,声音都带上了点颤音!
“初、初华酱……冷、冷静点啊!这么多东西……先不说我们吃不吃得完,光是要拎回去……我们只有三个人哎!我和初华酱就算了……璃光院君虽然可靠,但也不是超人呀!”
她的话音刚落,就看见柜台后的老板娘已经手脚麻利地开始下面条,旁边料理台上,打包好的成吉思汗烤肉饭盒已经堆起了小小一摞,散发出浓郁的到令人食指大动的烤肉香气。
爱音看着那迅速增加的战利品,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仿佛已经预感到自己双臂被塑料袋勒得生疼的未来。
星野就站在她们稍后一步的位置,安静地看着两个女孩一个兴高采烈,一个愁眉苦脸地对峙。
他没有加入点单的纷争,只是当老板娘将第一份打包好的、热气腾腾的海鲜盖饭递过来时,他自然地伸手接过,微微颔首,低声道了句:“谢谢,麻烦您了。”
他的声音平静,动作沉稳,仿佛眼前这逐渐堆积如山的食物并不是什么需要焦虑的事情。
只是,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瞬间多出的几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又抬眼看了看初华面前那还在不断增加的外带盒,以及爱音那张写满“完蛋了”的小脸时,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掠过一丝近乎无奈的空白。
初华却完全没注意到自家姐夫那微妙的停顿和爱音的哀嚎。
她正专心致志地将老板娘递过来用锡纸包裹得严严实实,依然滚烫的烤肉饭盒塞进购物袋,动作利落,脸上带着完成重大任务般的满足感。
塞完最后一份,她拍了拍手,转过头,对着一脸牙疼表情的爱音,露出了一个“放心交给我”的自信满满的笑容。
“嘛嘛……安啦爱音酱!”
“谁让我们猜拳输了呢,愿赌服输嘛!拎不动没关系!”
她大手一挥,非常慷慨地指向了旁边沉默站立,已然成为人形货架的星野,
“不是还有老哥在嘛!重的东西交给他就好啦!对吧,老哥?”
星野:“……”
他默默地看了一眼自己左右手已经提满,此刻散发着各种食物香气的塑料袋,又看了看初华那理所当然,闪烁着“你能者多劳”光芒的眼神,以及爱音投过来混合着歉意和“拜托了”的可怜兮兮的目光。
最终,他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有反驳,也没有抱怨,只是将手中的袋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重量分布更均匀些,然后微微点了点头,用行动接受了这个重任。
爱音见状,立刻双手合十,对着星野做了一个“万分感谢”的姿势,脸上的愁云惨雾瞬间消散了大半,重新露出笑容!
“太感谢了,璃光院君!你简直是救星!”
于是,在老板娘笑眯眯的“多谢惠顾,小心拿好”的送别声中,三人组——一个兴致勃勃领头 一个叽叽喳喳陪伴,一个沉默负重跟随——踏着旅店门口清扫过却依然残留着薄雪的小径,融入了星光点点的雪国夜色中,踏上了返回的归途。
袋子很沉,食物的香气透过包装隐隐飘散,与寒冷清新的空气混合成一种奇异到令人感到温暖踏实的气息。
爱音努力提着属于自己那份相对较轻的饮料和零食,脚步却因为仰望夜空而慢了下来。
“呜哇……”
她发出一声由衷的赞叹,灰色的眼眸映照着漫天星辉,亮晶晶的,
“乡下的夜空……果然和东京完全不一样啊!星星这么多,这么亮,好像一伸手就能抓一把下来!”
在东京,霓虹灯的光芒总会吞噬掉大部分星辰,像这样清晰璀璨的银河,对她而言是难得一见的景象。
初华闻言,也抬起头,金发在星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她脸上带着一种怀念和了然的神情,点了点头。
“嗯!是啊,毕竟光污染少嘛。我小时候在岛上,每天晚上都能看到这样的星星,有时候躺在沙滩上,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吸进银河里去了。”
作为在海岛长大的孩子,她对这样的星空再熟悉不过,但也从未厌倦这份壮丽。
星野走在她们稍后一步,同样仰起了头。
墨蓝色的天幕深邃无垠,星河如练,碎钻般的星辰密密麻麻地铺陈开来,有一种静谧而浩瀚的美。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后特有的干净气息,也让思维变得格外清晰。
不知怎的,望着这片星空,他忽然想起了不久前,他在初音某页日记上的一句话。
那是她字迹娟秀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写下的,或许是在某个孤独的夜晚,或许是在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刻:
“晚安,我的星星。请你一定要存在。”
当时只是匆匆一瞥,那句话却莫名地印在了心里。
此刻,站在这片如此接近“星星”的夜空下,握着手中为她和她的朋友们带回的带着烟火气的温暖食物,再想起那句话,以及她现在安稳睡在自己身边的模样,一种难以言喻的饱胀暖流缓缓充盈了心间。
他的嘴角,在不自知的情况下,微微向上勾起了一个清浅却真实的弧度。
那弧度很淡,却软化了他过于清晰的侧脸线条,在星光的勾勒下,显出一种罕见的柔和。
“我们走快些吧,”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面两个边走边赏星几乎要停下来的女孩,声音在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清晰温和,
“食物凉了,就辜负了老板娘的心意,也对不起还在饿着肚子等我们的大家了。”
“啊,说得对!”
初华和爱音同时回过神,相视一笑,加快了脚步。星野也迈开步子,稳稳地提着那些沉甸甸的心意,跟了上去。
三人的身影在雪地上留下长长的交织影子,向着前方那栋灯火通明,洋溢着温暖与欢笑的旅店,快步走去。
与室外寒冷的静谧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旅店大厅此刻的热闹非凡。
温泉泡得浑身酥软 脸颊红润的少女们并未各自回房休息,而是不约而同地聚在了宽敞的和式大厅里。
榻榻米上铺着柔软的坐垫,矮桌上散落着喝了一半的饮料和零食包装袋。暖炉开得很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柑橘清香,和少女们沐浴后清新的气息。
显然,在等待采购小队归来的间隙,她们自发地玩起了游戏。此刻,游戏似乎正进行到一个关键的……或者说,戏剧性的环节。
“小灯酱!加——油——呀——!”
初音跪坐在垫子上,双手握拳放在胸前,紫水晶般的眼眸亮闪闪的,脸上带着兴奋又鼓励的笑容,冲着坐在圈子中央,此刻正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高松灯用力挥了挥小拳头。
她的声音又软又糯,却充满感染力。
坐在灯正对面的,是八幡海铃。
她依旧是一副没什么表情的平静模样,坐姿端正,深蓝色的浴衣穿得一丝不苟,翠绿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紧张得快要缩成一团的灯,甚至还微微偏了偏头,语气平稳地接了一句: “来吧,高松同学。”
仿佛对方即将进行的不是什么令人害羞的“大冒险”,而是一项再普通不过的日常任务。
被点到名的灯,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试图平复胸腔里那头快要撞出来的小鹿,双颊的红晕已经蔓延到了耳根和脖颈,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显。
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颤抖着,小巧的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在众人期待的目光注视下,她像是下定了某种悲壮(?)的决心,极其缓慢地,撅起了那柔软粉嫩的嘴唇,整个人如同生锈的机械般,一点一点地向着对面依旧面不改色的海铃凑过去——
因为就在刚才,在“真心话大冒险”的游戏中,不幸抽中“大冒险”签的灯,被要求的挑战是:“亲吻距离你最近的人的脸颊。”
而此刻,距离灯最近的人,左边是盘腿坐着,虽然努力维持面无表情但眼神灼灼,身体微微前倾的椎名立希。
右边,便是这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八幡海铃。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灯身上,大厅里一时间安静得能听到暖炉风扇转动的声音,以及灯自己那过分清晰的心跳声。
立希的心也跳得很快!她紧紧盯着灯,看着她那害羞到极致却又努力完成任务的模样,心里像是有无数个小人在尖叫打滚!
左边是我!灯,看这边!快看我这边!
她在心里无声地呐喊,紫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和紧张,连呼吸都不自觉地屏住了。
然而,灯在极其短暂地怯生生瞟了一眼左边的立希之后——那眼神里充满了犹豫,歉意和某种“立希酱太可怕了现在亲上去可能会被打(虽然知道不会)但还是好可怕”
仿佛经过了艰难的天人交战,她的小脑袋,最终还是,缓缓而坚定地……转向了右边的海铃。
海铃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样子,甚至对着转向自己的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仿佛在说“请便”。
立希:“……???”
那一刻,椎名立希仿佛听到了自己心脏碎裂的清脆声响。
期待落空的巨大落差,加上输给了那个总是面瘫脸还时不时毒舌自己的好闺蜜的双重打击,让她眼前一黑,身体晃了晃,几乎要维持不住坐姿。
她捂住胸口,感觉那里破了一个大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如果眼神能化作实质的利刃,那么此刻八幡海铃那依旧淡然的侧脸,恐怕已经被她凌迟了无数遍。
就在灯通红滚烫的嘴唇,颤抖着以龟速接近海铃白皙脸颊,距离仅剩不到五公分,立希已经绝望地闭上眼,不忍再看这“残酷”
“咔哒。”
大厅通往走廊的木门,被毫无预兆地拉开了。
紧接着,一个带着点完成任务后轻松雀跃的清脆嗓音,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室内几乎凝固的紧张空气:
“我们回来啦——!饿坏了吧大家?买了好多好吃的哦!咦?小灯?你……你们在干嘛?”
提着饮料袋、率先探进脑袋的爱音,脸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红晕和灿烂的笑容,目光扫过室内,瞬间定格在了圈子中央那姿势暧昧,气氛诡异的两人身上!
她的大脑显然还没完全处理完眼前的画面,只是凭着直觉发出了疑问。
而就是这突如其来的一声,对于此刻精神紧绷到极致的高松灯而言,不啻于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
“呜哇——!”
灯吓得整个人剧烈一哆嗦,像是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弹了一下。
原本就颤抖着小心翼翼靠近的动作彻底失去了控制。在惯性和惊吓混乱思绪支配下,她那撅起的滚烫嘴唇,就这么结结实实地——
“吧唧!”
一声轻微却清晰的柔软触碰声,在骤然安静下来的大厅里响起。
灯亲上去了!
亲在了八幡海铃的脸颊上!
位置不偏不倚!
海铃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被亲到的瞬间,翡翠色的眼眸几不可察地眨动了一下,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极其细微的波澜。
椎名立希的世界,彻底崩塌了。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期盼已久的“福利”,以这种完全出乎意料,甚至可以说是被“第三方”推波助澜的方式,落在了那个面瘫脸海铃身上。
期待落空不是最惨的,最惨的是希望以最戏剧性,最让她心碎的方式破灭,而罪魁祸首……
立希僵硬地转过头,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瞬间燃起了混合着羞愤、崩溃和杀意的火焰,直直地射向还愣在门口、一脸状况外的爱音!
“爱、音——!你……!”
她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因为过度激动而有些变调,手指着爱音,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都是这个凑粉毛!早不回来晚不回来,偏偏这个时候回来!还喊那么大声!吓到了灯!害得灯……害得灯亲了海铃那个面瘫!不可原谅!绝对不可原谅!
然而,她酝酿了一肚子的怒火和控诉还没来得及倾泻而出——
忽然,带着灯身上特有淡淡香气的柔软至极的触感,飞快地贴上了她因为愤怒和激动而同样滚烫的脸颊。
那触感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
立希所有的咆哮和怒火,瞬间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冻结在了喉咙里。
她整个人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彻底僵住了。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她如同生锈的机器人般,一点一点地将脑袋转回了原来的方向。
映入眼帘的,是近在咫尺的灯,还有那张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的小脸。
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像蒙着水雾的紫水晶,里面闪烁着羞涩、歉意,但更多的是一种下定决心温柔而坚定的光芒。
她微微喘息着,似乎刚才那个“偷袭”也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
“立希……酱……”
灯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剧烈的颤抖,却清晰地钻进了立希的耳朵,
“对、对不起……刚才……也……也……”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立希的大脑彻底宕机了。
脸上被亲吻过的地方像被烙印了一般,传来一阵阵滚烫的酥麻触感,那感觉顺着脸颊的神经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最后在她心脏的位置轰然炸开!
灯近在咫尺的、羞红却温柔的脸庞,那双注视着自己的湿漉漉眼眸……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股她无法理解,无法承受的巨大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和防线!
“呃……唔哦……嘎……”
立希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异的、意义不明的音节!
她感觉浑身的血液似乎都涌上了头顶,眼前一阵发白,耳朵里嗡嗡作响。
她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灯,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幅度之大,让坐在她旁边的人都担心她是不是要散架了。
然后,在所有人(包括刚刚放下沉重塑料袋、看清屋内状况后也有些愕然的星野、初华和爱音)的注视下——
椎名立希,脖子猛地向后一仰,双眼翻白,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噗通”一声,直挺挺地向后倒在了柔软的榻榻米上——
不动了,像是笑嘻了。
唯有她的嘴角,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似乎极其艰难却又无比清晰地向上勾起了一个小小却带着无比满足和幸福的诡异弧度。
“立希酱——!”
“rikki?!”
“椎名同学!”
“立希!”
大厅里瞬间乱作一团。
离得最近的素世和刚刚“肇事”的灯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扑过去查看。
海铃也微微蹙眉,伸手探了探立希的鼻息和脉搏。若麦发出惊讶的“哇哦”声。初音捂住了嘴。
祥子愣在原地。刚刚进门的三人组更是目瞪口呆,爱音手里的饮料袋“啪嗒”掉在了地上。
她看看晕倒的立希,又看看满脸通红,快要哭出来的灯,再看看一脸平静的海铃,大脑彻底死机,完全搞不清楚在她离开的这短短十几分钟里,这里究竟上演了怎样一出爱恨情仇的复杂剧码。
食物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漫,与这场突如其来的混乱交织在一起,让这个冬夜的温泉旅馆,充满了青春特有的、鸡飞狗跳却又无比鲜活温暖的生机。
与大厅的喧闹混乱相比,二楼某间和室此刻却显得格外安静。
祥子趁着混乱,悄悄独自一人回到了房间。
她怀里抱着属于自己的那份海鲜炒饭——用环保纸碗盛着,还带着刚出锅不久的热度,隔着纸壁传递到掌心,温暖而踏实。
她小心地避开了还在为立希“晕倒事件”手忙脚乱的众人,像是要寻找一个能让自己喘息片刻的安静角落。
轻轻拉上纸门,将门外的嘈杂隔绝。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夜灯,光线柔和。
她在矮桌前坐下,慢悠悠地打开塑料袋,取出纸碗,揭开盖子。
瞬间,混合着酱油、蛋香、虾仁、鱿鱼和青豆的浓郁香气扑鼻而来,热气蒸腾,模糊了她眼前一小片视线。
即使是早已习惯了精致料理的丰川祥子,此刻面对着这碗朴实却热气腾腾的炒饭,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浅的真实弧度。
没有人,会真正对这样充满诚意与温暖的食物产生厌恶。尤其是在泡过温泉、身体放松、胃袋空空的时候。
这份最原始,最属于食物的慰藉,能穿透一切心防,抵达最柔软的内里。
她用附带的一次性勺子,轻轻挖起一勺。米饭粒粒分明,裹着恰到好处的酱色,金黄的蛋花、粉嫩的虾仁、洁白的鱿鱼圈、翠绿的青豆点缀其间,色彩丰富,令人食欲大开。
她将这一勺送入口中。
温热的米饭混合着鲜美的配料在口腔中散开,简单的调味却最大程度地凸显了食材的本味。
咸香适中,蛋香浓郁,海鲜的鲜美在咀嚼中缓缓释放。一股温暖踏实的暖流,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身体深处最后一丝冬夜的寒意,也似乎稍稍熨帖了某些纷乱的心绪。
祥子慢慢地咀嚼着,咽下。
她又挖起一勺,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碗中色彩缤纷的炒饭上,没有立刻送入口中。
自己有多久……没有像这样,因为一碗热乎乎的食物,而露出这样轻松,甚至可以说是“开心”的笑容了?
记忆里,似乎总是紧绷的。
在丰川家精致的餐厅里,礼仪周到,食不言寝不语,每一道菜都精美如艺术品,却尝不出多少“味道”。
在rg的咖啡厅,谈论的是乐队、是未来、是沉重的现实,咖啡的苦涩似乎总能蔓延到心里。
……甚至更早之前,跟混蛋老爹住在一起时,在无数个独自练习到深夜的晚上,便利店的饭团或三明治只是为了果腹,囫囵吞下,味同嚼蜡。
像现在这样,坐在温暖的房间里,捧着一碗简单的炒饭,安静地慢慢品尝,感受食物带来的最纯粹的慰藉和快乐……
这种平凡到近乎奢侈的时刻,对她而言,陌生得让她有些恍惚。
沉默着,她再次将勺子送入口中,机械地咀嚼,吞咽。炒饭的味道依旧很好,但某种更深沉的情绪,却随着这份温暖,悄然浮上心头。
忽地,她想起了那天。
那场突如其来,仿佛要将整个世界淹没的倾盆大雨。
rg那间熟悉的,总是弥漫着咖啡香气的休息室。灯光似乎比平时更加惨白,照在每个人脸上,映出那些她不敢细看,神色各异的脸庞——震惊、不解、愤怒、悲伤、还有深深的失望。
如果那个时候……我没有那么急切地告诉大家我要宣布要解散ave ujica……
如果我能找到更好的方式,更温和的时机,更坦诚地去解释,去沟通……
是不是……很多事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那些裂痕,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深,这样难以弥合?
是不是……我就不会像现在这样,连和大家坐在同一个大厅里玩游戏、分享食物,都需要鼓起莫大的勇气,甚至要独自躲回房间?
思绪如同缠绕的丝线,越理越乱。
祥子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指尖有些发白。
她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些无用的假设和沉重的“如果”从脑海里甩出去,最终却只能化作唇边一声几不可闻,带着浓浓疲惫与苦涩的轻笑。
算了。想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发生过的事无法改变。
伤害已经造成,道歉或许能抚平一些褶皱,但那些深刻的划痕,真的能轻易消失吗?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将翻涌的情绪压下。再次睁开眼时,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炒饭上。
……至少此刻,这份温暖是真实的。
她重新拿起勺子,挖起满满一勺炒饭。米粒晶莹,虾仁粉嫩,热气袅袅。
她刚要将这勺温暖送入口中,寻求一点慰藉——
“咔嗒。”
房间的纸门,被轻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飞速拉开了。
门外的灯光和走廊的空气一起涌入。祥子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顿,勺子“啪”地一声,掉回了满满当当的炒饭里,溅起几粒米饭。
她愕然地抬起头,黄金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睁大,瞳孔因为惊讶而收缩。
门口站着四个人。
面色复杂,唇瓣紧抿,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的长崎素世。
眉头微蹙,眼神里带着惯有的不耐烦,却又似乎隐藏着别样情绪的椎名立希——她看起来已经“复活”了,只是脸颊还残留着一丝可疑的红晕。
以及,躲在两人身后一点点,小手紧张地抓着立希浴衣袖口,紫水晶般的眼眸怯生生地望过来,脸上红晕未褪,却努力挺直了小小身躯的高松灯。
而站在她们三人身后一步之遥,微微低着头,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却异常明亮,充满期待和无声鼓励地望向自己的——正是若叶睦。
祥子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只是愣愣地看着这四位不速之客,看着她们脸上各异却都指向自己的神情,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发出擂鼓般的声响。
祥子瞬间明白了,她看着睦那坚定而温暖的眼神,心里一时间五味杂陈。
有被突然“袭击”的慌乱,有不知如何面对的窘迫,有深埋心底的愧疚翻涌而上,也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深究,微弱的名为“期待”的火苗,在冰冷的灰烬中悄然复燃了一瞬。
沉默在小小的和室里弥漫了几秒,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远处大厅还未完全平息的细微喧闹作为背景音。
最终,还是立希先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安静。
她似乎有些不耐烦这长时间的沉默对视,几不可闻地“啧”了一声,但声音并没有太多真正的烦躁。
她移开目光,看向房间内空着的位置,率先迈开脚步走了进来,语气有些生硬,却并不冷漠:
“……别傻坐着了。有什么事情,坐下来说吧。”
说着,她自顾自地在矮桌的另一侧,找了个离祥子不算太近也不算太远的位置,盘腿坐了下来,动作干脆利落,仿佛只是来进行一场再平常不过的谈话。
素世看了立希一眼,又看了看依旧僵在座位上的祥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难以言说的情绪,但她的脚步却没有犹豫。
她跟着走进来,姿态依旧优雅,在立希旁边稍远一点的位置,端庄地跪坐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目光低垂,没有立刻看向祥子。
灯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小心翼翼地松开立希的袖子,迈着小步挪了进来。
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祥子,又迅速低下,脸颊依旧红红的。她选择了一个离立希和素世都有一点距离,却又在她们保护范围内的位置,学着素世的样子跪坐好,小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浴衣下摆。
最后进来的是睦。
她轻轻拉上了纸门,将外界的声响再次隔绝。
然后,她安静地走到祥子身边,挨着她坐下,没有说什么,只是用肩膀轻轻碰了碰祥子紧绷的身体,然后伸出手,在桌子下方,悄悄却坚定地握住了祥子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的手。
掌心传来的温度和力道,像是一道微弱却稳定的电流,让祥子僵硬的身体稍稍松弛了一些。
她看着已经在矮桌对面坐定的三人——素世垂眸不语,立希别着脸看向窗外,灯低着头玩手指——又感受到身边睦无声的支持。
混乱的心跳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一种“该来的总会来”的认命感。
她深吸了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有些干涩,有些低,却还算平稳。
“……嗯。”
她轻轻应了一声,算是回应了立希的话。然后,她微微坐直了身体,目光掠过面前三位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却隔着无形鸿沟的旧友。
最终,目光落在了那碗被打断了享用的、依然冒着微弱热气的海鲜炒饭上。
“你们……要不要也尝一点?”
她听见自己用几乎不像自己的声音问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次性勺子的边缘,
“炒饭……味道还不错,还是热的。”
这句话问得有些笨拙,有些突兀,甚至有些不合时宜。但它像一个生涩的,试图修补什么的试探,一个笨拙地递出,盛着微弱暖意的橄榄枝,轻轻地落在了这间安静得过分的和室中央。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们会说什么?是质问,是责备,是原谅,还是更深的隔阂?
祥子不知道。
她只能握紧桌下睦的手,等待着,聆听着,准备面对属于她的、迟到了太久的“审判”。
或者……是通往和解的,第一声微弱的叩门声。
夜还很长,雪国的风在窗外轻轻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