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子吮吸着被扎破的食指,咸腥的铁锈味溢满口腔,稍微抑制住了胃部灼痛般的饥饿感。
瘦小的女孩蜷缩着侧躺在木板上,这样她会感到好受一些,也更方便她捏起针线。
生锈的银针刺破麻布,棉线如同溪中鲤鱼般在接口处游动——
一枚漂亮的湖蓝纽扣被惠子缝合在了玩偶右眼的空缺处。
玩偶拥有了它的第一只眼睛。
“玛丽,玛丽!”
惠子欢快地将玩偶高高捧起,肮脏小脸蛋难得浮现出欣喜的神采来。
但女孩很快便失去了活力——
她太饿了。
妈妈已经三天没有回过家了。
惠子记得在昨天晚上,一楼大厅中曾传来极熟悉的嗓音,却如此的癫狂可怕:
“求求……这是我全部的钱,再给我一支药吧,我什么都可以做,求求你了……”
妇女恍如厉鬼的凄厉哭嚎响彻公寓楼,但所有租户的大门却都紧闭着,他们都选择了“视而不见”。
惠子也没有开门,她害怕地抱紧了玛丽,朝玩偶的耳畔说着悄悄话:
“天黑后,会有假装妈妈的可怕怪物出现,绝对不能开门哦玛丽。”
这是父亲曾讲给惠子的睡前故事。
回忆突然涌了出来,惠子还记得父亲给她过生日的那一天,男人温柔地抚摸着女孩可爱的小脸,轻声祝福惠子一定要幸福一辈子啊,爸爸会永远陪着你的……母亲在一旁烦躁地抓挠手臂,白淅的手腕上遍布青紫色的细小针孔。
后来,爸爸妈妈大吵了一架,母亲大喊‘因为你一直都瞧不起我,全部都是你的错’,父亲似乎很气愤的样子,第一次伸手打了母亲。
啪!
玻璃杯跌落在地,破碎成满地的狼借。
惠子很害怕,于是缩进了小床的被窝里,紧紧抱住自己的小猫玩偶——那是父亲送给他的生日礼物。
父亲说过,寂寞的时候,只要抱紧玩偶,父亲就会来陪伴惠子,然后把惠子遭遇的坏事全都打飞。
后来,家里开始变得冷清,惠子开始见不到母亲,开始两个人吃饭,开始听不到睡前故事,开始一个人抱着玩偶睡觉。
父亲再也没有开心地笑过。
直到某一天深夜,梦乡中的惠子被客厅内嘈杂的翻动声惊醒。
女孩蹑手蹑脚地拉开一条门缝,凑近眼睛——
身形扭曲的人影翻动着客厅的抽屉,如同狂暴的野兽一般,将摆放整齐的照片撕扯得七零八落。
惠子认出女人是许久未见的母亲,欢快地小跑着上前,抱住了母亲的小腿。
女人翻找钱财的动作一滞,血丝遍布的癫狂双眸下移,望向了小小的惠子。
“呐惠子,想妈妈了吗。”
“惠子,很想念妈妈!”
“那,惠子以后就和妈妈在一起吧,永远,永远都在一起……”
后来的后来,家里开始只有父亲一个人——
以及那个摆放在卧室床头,形单影只的小猫玩偶。
惠子被母亲塞进了装满纸币的行李袋里,汽车颠簸了许多次,女孩也逐渐远离了家乡。
惠子开始一个人呆在狭小的公寓房间里,开始吃不上发霉的饭团,开始喝不上干净的水,开始蜷缩在木板上孤苦伶仃地受冻……
惠子开始想念卧室床头的小猫玩偶和父亲。
于是她偷偷捡起租户们不要的布匹和纽扣,翻找出母亲不要的针线盒,一针一线,缝制出新的“小猫玩偶”。
惠子将新玩偶取名为:
玛丽。
……
女孩颤颤地起身,抱紧了怀中的玛丽,小心谨慎地推开了租房大门。
她实在是太饿了。
惠子记得在一楼花坛的后面,有租客们丢弃垃圾的回收桶,她曾在那里捡到了现在玛丽身上穿着的小洋裙。
或许那里会有能吃的东西。
走廊阴森黑暗,只有不知名昆虫的轻微鸣叫声在回荡,蜘蛛在天花板的角落缓缓爬行,黝黑的租房窗口飘来一阵阴湿的风。
惠子很害怕,害怕得抱紧了怀中的玛丽,女孩头顶着一个纸箱子,如同乌龟背着龟壳在偷偷逃窜,一旦有奇怪的动静传来,她就会慌忙缩进纸箱里。
直到在公寓楼的入口信道,惠子迎面撞上了一个提着塑料袋的肥胖男人。
后来惠子知道,肥胖男人的名字叫作古川正。
古川正望着缩在角落处瑟瑟发抖的小乌龟,温柔地用手指敲击纸箱,轻声询问道:
“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吗?”
惠子嗅到了一股食物的香气,肚子不禁开始咕噜咕噜地开始抗议。
古川正哑然失笑,将手里提着的关东煮小心地推到了纸箱面前。
纸箱缓缓蠕动,微微地敞开一条缝,仿佛是在尤豫着什么,须臾,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突然抓住关东煮的塑料袋口,嗖地一下将其拉进“龟壳”中。
龟壳啪地一下又再次紧闭上,里面传来女孩狼吞虎咽的咀嚼声。
“这些不够的话,我家里还有剩下的饭团哦。”
古川正托着腮帮,温润地笑着。
后来,惠子不再挨饿,也不再一个人吃饭。
惠子向古川正讨要了一枚玫红的纽扣,小心地缝合在了玛丽左眼的空缺处。
女孩也不再回到那个空荡,阴冷又潮湿的家,古川正替惠子铺好了新床,将玛丽小心地摆放在了床头。
男人给惠子买新衣服,洗澡,讲睡前故事,在十月十四日的晚上,替惠子买回了一个大大的生日蛋糕。
“今天是惠子十岁的生日哦,来吧惠子,闭上眼睛许愿。”
惠子在古川正的祝福声中许愿,一脸喜悦地吹灭了蜡烛。
惠子希望古川正能永远身体健康。
惠子希望能够再次见到父亲。
惠子也希望,母亲也能够过得开心……
看着幸福的女孩,古川正苍白的脸庞不禁勾起一抹笑意。
在惠子睡去的深夜里,他在领养网站上认真查找着每一个合适的家庭,仔细斟酌着每一种惠子遭受不公的可能。
他希望能永远陪伴着惠子,但可惜,命运却总是待人不公。
古川正服下药瓶中的最后一粒药,眸光眷恋地停留在安眠的惠子身上——
“晚安,惠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