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山小镇的青石板路,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中微微震颤。
大红醒狮在硝烟中腾挪翻滚,金铃叮当,驱散了最后一丝阴霾。
街道两旁,越来越多的小镇居民被这热闹惊动,纷纷从自家门窗后探出头来,好奇地张望着这支突兀闯入的队伍。
“咦?哪家嫁闺女搞这么大动静?”
“不清楚啊,没听说这几天有喜事。”
“看那新郎官,面生得很,不是咱们镇上的吧?”
“接亲的车队呢?怎么就一辆黑轿车?这排场”
“你懂什么,现在外头时兴简单办事,这叫低调!”
“低调?这又是舞狮又是放炮的,哪里低调了?”
“也是哦看那新郎官胸前的花,倒是鲜亮。”
窃窃私语声如同细密的雨点,在鞭炮的间隙里飘荡。
大多是好奇和疑惑,夹杂着些许看热闹的兴奋。
对于这座偏居一隅的吴山小镇而言,这样一支由外人组成的接亲队伍,无疑是平静湖面上投下的一颗石子。
陈伶走在新郎和几个略显局促的伴郎身边,大红戏袍在寻常衣着的映衬下格外扎眼,但他似乎毫不在意。
他的目光扫过两旁那些好奇张望的面孔,最终落在前方引路的醒狮上,又侧头瞥了一眼不远处沉默跟随的张可凡。
张可凡依旧是一身黑色风衣,与这喧闹喜庆的氛围格格不入,仿佛一个游离于故事之外的阴影。
陈伶收回目光,快走两步,来到一位伴郎身旁,很自然地搭话:“新娘家在哪?”
“不是去新娘家呃,大哥,我们不去新娘家。”
“不去新娘家?”陈伶眉头微蹙,脸上露出困惑,“你们不是接亲吗?不去新娘家里怎么接亲?”
伴郎被问得一滞,一时间有些语塞。
旁边另一个年轻点的伴郎凑过来,挠了挠头,小声解释道:
“大哥,我们是去接亲,但不是去新娘家里,新娘她不在家。”
“不在家?”陈伶的困惑更甚,“那她在哪?”
最先开口的伴郎回过神来,脸上那种复杂的表情再次浮现。
他抬起手,这次指向了街道的尽头,那座在低矮古朴的民居群落中,显得格外突兀和现代化的建筑。
阳光落在建筑外墙洁净的玻璃和瓷砖上,反射着刺眼的光。
建筑顶端,几个龙飞凤舞的大字,在江南柔和的天空下,透着一股冷清。
吴山第一人民医院。
陈伶顺着他的手指望去。
当他看清那行大字时,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接亲?
去医院?
周围,小镇居民的窃窃私语声依旧在继续,带着对这场“古怪喜事”的好奇与揣测。
而前方,醒狮的金铃声与鞭炮的余响交织。
孙不眠舞动的身影在硝烟中若隐若现,大红狮身映着医院大楼冷白的外墙,构成一幅荒诞而又令人心悸的画面。
张可凡的脚步,在陈伶表情凝固的刹那,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黑色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了然,随即归于更深的平静。
医院么
他抬眼,望向那座矗立在古镇尽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白色建筑。
而很快,张可凡就察觉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他转头看向远处。
医院路口另一边,那条与同样通往古镇深处的小路。
一个白衣如魅的身影,正无声漂浮在虚无。
他并非站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离地约半尺的空气中,身形修长,衣袂无风自动,泛着一种非尘世的冷白光泽。
与周围鲜活流动的人群相比,他就像一幅被刻意剪贴上去的静态画,却又诡异地“存在”于那个空间。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脸。
双眸闭合,长长的睫毛在眼睑投下淡淡的阴影,面容平静无波,像是一位沉浸在自我世界中的盲人。
但在那闭合的眼眸上方,眉心处,一点鲜艳夺目的朱砂,红得惊心动魄,仿佛一滴浓缩的鲜血,又像是一枚烙印,散发着摄人心魄的邪异光芒。
他就这么静静地“站”在喧嚣的路口后方,周围的行人步履匆匆,却没有一个人将目光投向那个方向,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于他们的视觉与感知之中。
他与这个世界,隔着一层无形的壁障。
而此时,那双紧闭的眼眸,所“注视”的方向,正是医院门口,新郎等人所在的位置。
张可凡的眼中,一抹难以抑制的兴奋光芒骤然亮起,几乎要冲破他惯常的淡漠。
是他!
空亡!
在他所在的时代里,正是斩杀对方才解锁晋升六阶的方法。
没想到,竟然会在这里,再度相遇。
是巧合?还是
这个时代存档中,某些既定轨迹的必然交汇?
无论是哪一种,对张可凡而言,这都无异于一份送上门的“厚礼”。
“来得……真是时候。”
张可凡心中低语,那股面对“猎物”的冰冷兴奋感再次攀升。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在看到空亡身影的下一瞬,张可凡动了。
他没有惊动身旁的陈伶和孙不眠,甚至连眼神都没有过多偏移,只是脚下步伐方向悄然改变。
黑色风衣的下摆划出一道轻微的弧线,他如同一条融入水流的游鱼,悄无声息地脱离了接亲的队伍。
朝着医院路口的另一边,朝着那个漂浮在虚无中的白衣身影,疾步走去。
他的脚步看似不疾不徐,实则快得惊人,几个呼吸间便已逼近了对方
随着距离拉近,张可凡眼中那兴奋的红光愈发明显,就连手中也不知何时浮现出死神镰刀。
空亡似乎也察觉到了张可凡的靠近。
那紧闭的双眸依旧没有睁开,但眉心那点朱砂却仿佛亮了一瞬,更加鲜艳欲滴。
很快,空亡原本平静的面容,忽然浮现出一抹惊恐。
不是?
死神?
这家伙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你不要过来啊!
张可凡的逼近,带着一种无可言喻的死亡寒意。
空亡虽未睁眼,但某种凌驾于视觉之上的感知已然预警到了极致的危险。
那并非寻常的威胁,而是直指他存在本源的“终结”意味,如同冷水浇头,让他瞬间从之前那种俯瞰尘世的超然状态中惊醒。
是祂?!
那个曾以无可匹敌的姿态杀入鬼道古藏,将整个古藏搅得天翻地覆的那位
死神!
这家伙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个时间,这个地点
对方不是还在死寂冥谷吗?
这不可能!
空亡心头警铃大作,也顾不上细究张可凡出现在此地的缘由。
强烈的求生本能压倒了其他一切念头。
跑!
必须立刻离开!
他的身形骤然变得模糊,仿佛信号不良的影像,开始闪烁失真,与周围空间的联系正在急速削弱。
这是他独有的遁法,能短暂融入虚无,避开绝大多数追踪与锁定。
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消散”的刹那——
张可凡的身影,如同瞬移般,已然出现在他面前不到五米之处!
这个距离,对于他们这个层次的存在而言,几乎等同于贴身!
黑色风衣的下摆因高速移动而缓缓垂落,张可凡站定,手中的死神镰刀斜指地面。
他没有立刻挥刀斩击,只是平静地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透过风衣的兜帽阴影,精准地“看”向空亡那张惊骇的脸。
“想去哪?空亡。”
张可凡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无视了空间的距离,直接在空亡的意识深处响起,冰冷得不带丝毫情感。
空亡闪烁的身影猛地一僵!
遁法被一股无形的的“锁定”之力硬生生打断!
他悬浮的姿态都有些不稳,向后飘退了半步,那张总是闭合双眸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而剧烈的情绪波动。
他“看”着张可凡,感知疯狂扫过对方身上那令他灵魂战栗的死神气息,以及那柄仿佛能终结一切的漆黑镰刀。
震惊、恐惧、难以置信
最终化作一声带着尖锐颤音的厉喝:
“你怎么会在这里?!这不可能!等等,你不是这个时代的死神?”
张可凡没有回答这种无意义的问题。
他只是微微偏了偏头,仿佛在审视一件器物,目光落在空亡眉心那点鲜艳欲滴的朱砂上。
“这不重要,空亡。”
张可凡的语气平淡依旧。
“能够再次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毕竟你上次可是帮了我大忙。”
空亡闻言,心头更是冰凉。
他瞬间联想到了很多。
听对方语气,自己在未来肯定也凶多吉少。
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脊椎窜起。
如果对方是带着目的而来,那自己的处境
“你想做什么?!”
空亡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空灵,带上了几分色厉内荏。
“鬼神道从来只是维护阳间秩序,从不出世争夺,而且此地也非阁下该管之事!”
“阳间秩序?”
张可凡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反应,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
他缓缓抬起握着镰刀的手,刀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指向空亡。
“如果我非要管呢?而且未来你给了我那么大的帮助,我现在也要好好报答你,送你回鬼道古藏。”
空亡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在对方所经历的某个“未来”里,自己已经被他斩杀过一次!
而现在,他是要将这条“路”再走一遍!
“疯子!”空亡低吼,周身骤然爆发出强烈的鬼神道气息!
阴冷森然,带着浓郁的怨念与不祥。
他原本闭合的双眸猛然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
没有眼白与瞳孔之分,只有一片仿佛能吞噬光线的深灰色漩涡!
漩涡缓缓旋转,其中心似乎连通着某个充满痛苦嘶嚎的幽冥世界。
眉心那点朱砂同时红光大盛,如同一只邪异的竖眼!
睁眼的刹那,以空亡为中心,方圆数十米内的光线陡然暗了下去,温度骤降,空气中凝结出细密的灰色冰晶。
一种直击灵魂的“凋零”与“虚妄”之力弥漫开来,试图侵蚀张可凡的生命力与意志。
这是空亡的领域。
“死神,退避人间?!”
空亡的声音变得重叠而诡异,仿佛无数亡灵在同时呓语。
“此地是我的主场!你未必能讨到好处!
现在退去,我可当无事发生!”
他试图用领域威吓,争取一线生机或谈判空间。
然而,张可凡身处这阴冷凋零的领域中,连衣角都未曾多拂动一下。
那足以让寻常神道拥有者都感到棘手的领域,在触及他身周三尺时,就如同冰雪遇到了灼热的岩浆,无声无息地消融、溃散,根本无法近身。
更确切地说,鬼神道的领域,仿佛遇到了它们的主宰,被一股更绝对的“终末”气息所压制。
张可凡甚至没有刻意去抵抗或驱散这个领域。
他只是站在那里,就仿佛成了所有“终结”的具象。
凋零?
不过是在走向他所执掌的终局途中,一个微不足道的阶段罢了。
“你的主场?”
张可凡终于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清晰的嘲讽,虽然很淡,却足以让空亡听得清清楚楚。
“在我面前,谈论‘主场’?”
话音未落,张可凡动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他只是简单地向前踏出一步,同时,挥动了手中的死神镰刀。
动作朴素,直接,没有任何花哨的轨迹。
然而,就在镰刀挥动的瞬间——
嗡!!!
空亡所展开的领域,如同被无形巨锤击中的琉璃,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随即从镰刀挥过的轨迹开始,寸寸碎裂!
那些灰色的冰晶、扭曲的光线、弥漫的凋零气息
所有的一切,都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湮灭!
不是被暴力破除,而是仿佛被某种更高层面的“规则”所否定抹除!
“什么?!”空亡的惊呼声中充满了骇然。
他最强的倚仗之一,竟然连对方随手一刀都承受不住?!!!
这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