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元灯火余韵未散,长安城却又被一层淡白的药雾笼罩去岁年末,瘟疫自南地悄然而起,立春后更蔓延至京畿。
这断断续续的瘟疫,就像野草一般,春风吹又生,一时间大范围内人心惶惶,瘟疫的阴影笼罩在人们心头,这个新年也没有往常般热闹。
风寒竹因为瘟疫,虽没有当初那般凶险,但还是病殃殃的。
消息传来时,兰一臣正批阅赈灾折子,笔尖一顿,墨汁晕开成一朵冷梅。
风栖竹立在书阁外,手里捏着家信,指节发白。
二人对视一眼,皆未言语,只匆匆换了素衣,驱车直奔安邑坊。
庐门扉半掩,药香混着松柴味溢出。
他的妻子风竹影长衫外胡乱罩着粗布围袍,正俯身调药。
听见脚步声,风竹影回头,勉强扯出一抹笑,用手势跟他们问好。
榻上,风寒竹瘦得脱了形,青茬茬的须根布满下颌,只一双眼睛还亮,见他们来,挣扎欲起。
风栖竹按住他的肩,掌心触到凸起的肩胛,像摸到一片薄刃。
兰一臣立在一旁,目光扫过矮几:半碗未喝完的稀粥,一碟腌得发黑的梅子,药渣摊在油纸,暗褐如干涸的血。
风栖竹解开披风,从怀里抽出一张折得方正的银票,塞进风竹影手里:&34;明日去东市&39;济仁堂&39;,提我名字,取两支上党参。
话音未落,她已挽起袖子,露出两截雪白小臂,&34;灶房在哪?我带了老鸽与花胶,炖给哥哥提气。
灶房炉火被重新点燃,映得风栖竹半边脸绯红。
她执铜勺,撇去汤面浮沫,动作干脆,像在相府指挥仆役,却又带着江湖人的利落。
兰一臣坐在灶门前添柴,火光在他玄青长袍上跳动,绣上的云纹仿佛也活了。
兰一臣递过一块松柴,指尖擦过她手背:&34;你欠的,我陪你一起还。
汤沸了,乳白的汤汁翻滚,蒸腾的热气爬上屋梁,又凝成水珠落下,像一场迟到的春雨。
病榻风寒竹靠在垫高的枕上,一小口一小口啜着鸽汤。
风栖竹替他拭去唇角汤汁,故意板起脸:&34;好好喝汤,少管大人事。
兰一臣与他对视,在那双凹陷的眼里看到一簇不肯熄的火。
风寒竹似松了口气,疲惫地合上眼,又呢喃一句:&34;还有,梅大人的事我听说了,想必你们现在心情也很难受吧……&34;
日暮药炉的烟细成一缕,被夕阳染成淡金色。
风竹影送他们到巷口,深深一揖,无声告别:&34;妹妹,兰大人,慢走。
风栖竹替她将额前散发别到耳后,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34;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寒竹。药材我隔日便差人送来。
马车辘辘,驶过安邑坊狭窄的青石路。
帘外,百姓们正把熬过的药渣倒在门侧,踩去晦气;孩童们提着残破的花灯,追逐最后一丝年味。
风栖竹掀帘回望,那间小小药庐被暮色吞没,只剩窗纸透出一点橘红,像寒夜里不肯熄的灯。
兰一臣握住她手,指腹摩挲她因切姜而留下的细口:&34;能做的,我们都做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风栖竹靠在他肩上,轻轻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帘内消散。
远处,相府的灯火已遥遥在望,而更远的地方,上元夜的满月正自长街尽头升起,清冷又圆满,像一枚被岁月细细磨亮的药丸,苦尽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