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姐那双阅人无数的眼睛,在林七安身上转了几个来回。
眼前这个男人,穿着普通,但手里提着的东西却价值不菲。
他斗笠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脸,可那份从容的气度,却不是寻常行商能有的。
“公子想见我们轻语,倒也不是不行。”
红姐脸上的笑容变得热络,声音也甜了好几分。
“只是我们轻语最近身子有些不适,不见外客。公子若是有心,不如先留下名帖,改日我再为您安排?”
林七安没有说话。
他将手里的丝绸和那个装着金钗的锦盒,递了过去。
“这些,劳烦红姐转交给苏姑娘,聊表心意。”
他顿了顿,又从怀里摸出一百两的银票。
“三日后,我想在楼里订个雅间,听苏姑娘弹上一曲。不知可否?”
红姐看着那张银票,眼睛笑成了一条缝。
先是五十两的见面礼,现在又是一百两的订金,只为听一首曲子。
这出手,阔绰。
而且这人只说听曲,不提别的,进退有度,不像那些毛手毛脚的粗鲁武夫。
“哎哟,公子真是个雅人!”
红姐麻利地收下银票和礼物,亲热地拉着林七安的胳膊。
“这有何不可?三日后,我把最好的‘观澜阁’给您留着,保证谁也打扰不了您。”
“有劳。”
林七安抽回手臂,微微点头。
他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便汇入了街上的人流。
红姐看着林七安离去的背影,掂了掂手里的银票,嘴角的笑意更浓了。
又是一条愿意为苏轻语一掷千金的大鱼。
至于王家那位小公子
红姐眼中闪过一丝精明。
生意人,讲究的是和气生财,两边都不得罪,才是长久之道。
走出烟雨楼,林七安没有回客栈。
他拐进了旁边一条小巷,七拐八绕,很快便将身后可能存在的窥探,甩得干干净净。
三日后。
这个时间,给得很巧妙。
既能吊足一个“痴情豪客”的胃口,也给了王平一个反应的时间。
若是王平知道了这件事,以他的性格,必然会在这三天里,对自己这个“情敌”展开调查。
不过,一个外地富商,反而最不会引起怀疑。
林七安现在要做的,是解决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
护身宝兵。
那一击不破,自己就会陷入死地。
他需要一件工具。
一件能在他发动致命一击之前,先一步破掉那件宝兵的工具。
或者,至少能干扰它的运转。
林七安在白云城最混乱的西城,花了一上午的时间打听。
从酒馆的醉汉,到街角的混混,再到那些消息灵通的乞丐。
他终于得到了一个名字。
杨锻山。
一个只剩一条手臂,脾气古怪,却曾是白云城最好的锻造师。
据说,二十年前,白云城上一代的第一高手,那柄名震南云州的‘裂山刀’,就出自此人之手。
白云城西,铁砧巷。
巷子又窄又深,终年不见阳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煤灰和金属锈蚀的味道。
林七安走到巷子尽头,一扇破旧的木门虚掩着。
门上没有招牌,只有门框上,用刀刻着两个己经模糊不清的字。
锻兵。
“铛!”
“铛!”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捶打声,从门内传出。
林七安推开门。
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铺子里的光线很暗,到处都堆满了生锈的铁块,半成品的兵器,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工具。
唯一的亮光,来自屋子中央那个熊熊燃烧的火炉。
炉火前,一个赤着上身的魁梧老者,正挥动着一柄巨大的铁锤,一次又一次地,砸在铁砧上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胚上。
老者的左边袖管空荡荡的,用一根布条随意地系在腰间。
他仅剩的右臂,肌肉虬结,如同老树盘根,上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伤疤和烫痕。
每一次挥锤,那条手臂上的青筋都坟起,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林七安没有出声打扰。
他走到墙角,静静地站着,看着老者锻打。
一刻钟后。
“嗤——”
老者将那块己经初具剑形的铁胚,浸入旁边的水槽。
大片的白色蒸汽,伴随着刺耳的声响,轰然升腾。
老者将打好的剑胚随手丢在一旁,拿起挂在墙上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
他自始至终,没有看林七安一眼。
“有事?”
老者拿起一个水瓢,从缸里舀起一瓢凉水,仰头灌下,声音沙哑,如同两块生铁在摩擦。
“想请前辈,打造一件东西。”
林七安从怀里,掏出一张画着草图的纸,递了过去。
老者没有接。
“什么东西?”
“一个机括。”
林七安言简意赅。
“藏于袖中,以弹簧为力,可无声射出一根三寸长的钢针。”
老者灌水的动作,停住了。
他转过头,浑浊的独眼里,射出一道利芒,在林七安身上扫过。
“不造。”
两个字,干脆利落。
老者放下水瓢,拿起另一块铁料,用铁钳夹着,重新放入炉火之中。
他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林七安并不意外。
“晚辈出一百两。”
老者没有理会,只是拉动着风箱,让炉火烧得更旺。
“二百两。”
林七安加了价。
炉火映照着老者的侧脸,他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上去的。
“三百两。”
林七安再次开口。
“铛!”
老者猛地将手里的铁钳,砸在铁砧上,发出刺耳的巨响。
他豁然转身,那只独眼死死地盯着林七安。
“滚!”
一声怒喝,如同炸雷,在狭小的铁匠铺里回荡。
“老夫的锤子,是用来打上阵杀敌的兵器,不是用来给你这种藏头露尾的鼠辈,造那些阴损害人的玩意儿的!”
老者指着门口,手臂上的肌肉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
“带着你的银子,滚出去!别脏了我的地方!”
林七安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迎着老者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目光,平静地开口。
“我要杀的人,叫王平。”
铁匠铺里,瞬间一静。
连那熊熊燃烧的炉火,似乎都停顿了一下。
杨锻山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大半。
他看着林七安,独眼里,充满审视与怀疑。
“王家那个小畜生?”
“是。”
杨锻山沉默了。
过了许久,他才重新拿起铁钳,从炉火里,夹出了那块烧红的铁料。
“铛!”
沉重的铁锤,再一次落下。
火星西溅。
“东西,我不给你造。”
杨锻山头也不回,声音却比刚才平缓了许多。
“但是,我可以卖你一把剑。”
他停下手中的活计,用铁钳指了指墙角一个不起眼的木箱。
那箱子积满了灰尘,看起来己经很多年没有打开过了。
“那里面,有我二十年前打的一批废品。”
“你自己去挑一把。”
“挑中了,留下三百两银子,然后滚蛋。”
说完,杨锻山不再理会林七安,专心致志地捶打着手里的铁胚。
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他,和铁砧上的那块铁。
林七安走到墙角,拂去木箱上的灰尘,打开了沉重的箱盖。
一股陈旧的,混杂着铁锈和桐油的味道,扑面而来。
箱子里,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柄长短不一的兵器。
大多是剑,也有几把刀。
这些兵器,都没有开刃,也没有装配剑柄和护手,只是一个个粗糙的胚子。
但林七安的目光,却被其中一柄,吸引住了。
那是一柄剑胚。
比寻常的长剑,要短上三寸,剑身也更窄。
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近乎于黑的颜色。
林七安伸出手,将它从一堆兵器中,拿了出来。
剑胚入手,一种异乎寻常的沉重感,顺着手臂传来。
林七安用手指,在剑身上轻轻一弹。
“嗡——”
一声清越悠长的剑鸣,在铁匠铺里响起。
那声音,如龙吟凤鸣,久久不绝。
正在打铁的杨锻山,手里的锤子,猛地一顿。
他霍然回头,目光死死地盯住林七安手中的那柄黑色剑胚,独眼里,充满难以置信的神色。“你你怎么会选中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