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建国的目光死死钉在名单末尾的那一行字上。
指尖攥得稿纸起了几道深深的褶皱，方才心里的期待与暖意，瞬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惊震冲得七零八落。
纸上的字迹清晰工整，一行行信息赫然在目。
刘智杰，永耀服装厂董事长，兼江城商会副会长，另辖江城码头航运业务。
“刘智杰！”
这三个字像一块冰坨，狠狠砸在张建国的心头，让他浑身的血液都仿佛瞬间凝滞了几分。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立刻闪过之前耗费心力调查到的所有信息，那些内容早已刻进骨子里，倒背如流。
此人正是刘春芳和刘春凤的亲生父亲，更是那个处处与他作对的赵元成的亲老丈人。
手里握着江城最大的永耀服装厂，还垄断了大半的码头航运生意，在江城商界根基深厚，势力盘根错节，是实打实的地头蛇。
当初自己组建建国服装厂的时候，其中最大的阻力，就是永耀服装厂的刘智杰所造成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刘智杰不仅是江城商会的成员，竟然还身居副会长的高位。
张建国的眉头拧得更紧，脸上方才舒展的笑意彻底凝固。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难以察觉的凝重，眼底的惊讶褪去，余下的是权衡与戒备。
他与刘家的仇怨，早已不是私下里的小打小闹。
赵元成仗着刘家的势力，先是在建国服装厂的布料进货渠道上使绊子，暗中教唆供货商抬价断供。
后又在建国百货的货源上动手脚，散布谣言诋毁他的商品质量，好几次都险些让他的生意陷入绝境。
这笔笔账，他记在心里，刘家于他而言，是明晃晃的对手，更是劲敌。
如今要他加入一个刘智杰担任副会长的商会，与仇人同处一个阵营，甚至还要低头共事，这让他如何能轻易点头。
一旁的王海波并未察觉到张建国神色里的波澜，只当他是看完了名单在细细考量。
依旧是一脸真挚的笑脸相迎，语气热切地追问：
“张老板，名单您也看过了，咱们商会里的成员都是靠谱的实在人，各个行业的翘楚都在这儿，您要是肯加入，往后不管是货源协调，还是经营上的难处，咱们都能一起想办法，比您自己单打独斗要强上百倍啊。”
徐国忠也看出张建国似乎有些迟疑，放下酒杯开口劝道：
“建国，我知道你心里或许有顾虑，但商会是大家抱团发展的地方，抛开别的不谈，单说能给你带来的便利，就值得你好好考虑。
“刘智杰虽在商会任职，但商会是公平公正的平台，凡事都讲规矩章程，不会任由谁一手遮天，你大可放心。”
徐国忠的话句句恳切，张建国自然明白他的好意。
徐书记是真心为他着想，想给他铺路搭桥，让他的企业能走得更稳更远。
可他心里的那道坎，终究是难以轻易迈过去。
他清楚刘家的行事风格，外界传言刘智杰为人睚眦必报，若是自己加入了商会，无异于将自己置于对方的眼皮子底下。
往后行事必然处处受限，说不定还会被刘智杰抓住把柄，在商会里处处针对。
届时非但不能抱团取暖，反倒会引火烧身，得不偿失。
可他又无法忽视商会能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
王海波说的联合进货、统一定价、对接政策福利，每一样都戳中了他当下的痛点。
布料进货被卡脖子的难处，同行恶性竞争的困扰，还有对接政策时摸不着门路的迷茫，这些都是他迫切想要解决的问题。
而商会，恰好能给他提供一个解决这些难题的渠道。
一边是唾手可得的发展机遇，一边是与仇人为伍的风险，张建国的心里像是有一杆秤，两端来回摇摆，一时之间难以抉择。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温和的浅笑。
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语气带着几分诚恳的歉意：
“王会长，徐叔，多谢二位的看重与引荐，商会的实力与好处，我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只是此事事关重大，关乎我手下四百多名工人的生计，也关乎两家厂子的后续发展，我不敢贸然决定。”
“还请王会长给我些时间，让我回去好好思索再三，等我想清楚了，必定第一时间给王会长答复，您看这样可好？”
王海波闻言，脸上的笑意并未消减，反而十分爽快地摆了摆手：
“张老板言重了，此事本就该慎重考虑，不急在一时，我等您的好消息便是。”
“不管最后您做何决定，咱们今日能相识，也是缘分，往后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徐国忠也点点头，理解道：“理应如此，你回去好好琢磨，不用有任何压力，跟着自己的心意来就好。”
几人又坐在一起闲聊了几句，话题多围绕着江城商界的近况展开。
张建国心思沉沉，面上却依旧从容应对，偶尔附和几句。
只是注意力早已不在谈话上，满脑子都是刘智杰的名字，以及加入商会的利弊权衡。
酒过三巡，午后的日头渐渐西斜，张建国起身告辞。
徐国忠和王海波一同送他到门口，王海波又再三叮嘱他考虑清楚后务必联系自己。
张建国一一应下，方才转身离去。
走出徐叔家的院门，冷风一吹，吹散了几分酒意，却吹不散张建国心头的凝重。
他沿着街边慢慢走着，暖阳将他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名单上刘智杰的名字，以及王海波描述的商会种种。
加入商会，机遇与风险并存，若是就此放弃，未免太过可惜。
可若是贸然加入，又怕落入刘家的圈套，进退两难之际，一个念头在他心头愈发清晰。
此事他不能仅凭自己的判断做决定，必须找一个人商量。
那人既能帮他看清局势，又能给他出谋划策。
张建国停下脚步，眼神渐渐变得坚定。
他心里已然有了人选，脚下的步伐也随之加快，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再去找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