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高寒是地下党成员,那么今后一些需要传递给地下党的情报,或许可以通过她掌控的电台,以更隐蔽的方式送出去,
而不必冒险通过陆砚秋或欧阳剑平那条线。
这无疑能大大降低他自己暴露的风险。
陈沐并没有立即行动。
他依旧保持着看报的姿势,又在外围仔细观察了片刻,确认咖啡馆周围以及街面上没有任何可疑的异常后,
才不慌不忙地将手中的报纸折叠起来,随手拍打着掌心,仿佛一个无所事事的闲人,
晃悠悠地穿过马路,推开了塞维尔咖啡馆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呦!陈探长!您今天可是大驾光临啊!真是蓬荜生辉!有什么需要吩咐小的?”
咖啡馆的经理谭忠恕是个精明的中年男子,一见到陈沐,立刻从吧台后绕了出来,满脸堆笑地迎上前。
陈沐与谭忠恕也算相熟,便笑着打趣道:“老谭啊!快别这么笑了,再笑下去,你那双眼睛可真就找不着缝儿喽!”
谭忠恕非但不恼,反而顺着话头自嘲起来:“陈探长,您这可算是发现了我这唯一的‘优点’了!”
“眼睛小归小,可聚光啊!”
“看东西比谁都仔细。”
“您瞧,我这不老远就瞅见您这位贵人了吗?”
“您可是难得赏光来我这小店,今天想喝点什么?”
“务必给我个机会,我请客!”
他拍着胸脯,显得十分豪爽。
“既然老谭你这么盛情,那我可就不跟你客气了!”陈沐笑着应承,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整个大厅。
谭忠恕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眩耀说道:“那是必须的!”
“我这儿刚托关系弄到点儿正宗的牙买加蓝山咖啡豆,数量不多,宝贝得很!”
“给您现磨一杯尝尝?”
“哦?你还有这路子?能弄到这等极品?那我今天可真有口福了,必须尝尝!”陈沐表现出适度的惊讶和兴趣。
这时,他的目光恰好“落”在靠窗位置独自坐着的那位戴纱帽的女子身上,随即发出轻声的讶异:“咦?这么巧?”
他象是刚发现熟人一般,对谭忠恕说:“老谭,我看到个朋友。咖啡好了直接帮我送过去吧。”
说完,陈沐便拿着那份折叠的报纸,一边轻轻拍打着手心,一边步履从容地走向临窗的座位。
那位女子正用精致的调羹缓缓搅拌着面前的咖啡,姿态优雅。
“高小姐?真是好久不见了,近来可好?”陈沐走到桌旁,语气自然地打着招呼,
同时看似随意地将自己手中那份《申报》放在了桌面上,与高寒带来的那份折叠的报纸叠放在了一起。
高寒闻声抬起头,纱帽下的目光与陈沐接触的瞬间,微微一愣,但立刻反应过来。
她看到了桌上折叠方式一致的两份报纸,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随即,脸上绽放出明媚而恰到好处的笑容,仿佛真的遇到了久别重逢的友人:
“是啊,好久不见了!没想到能在这儿遇到您。陈探长,您请坐。”
她显然刚才听到了谭老板对陈沐的称呼,此刻便自然地用了上来。
陈沐依言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坐下时,手臂看似无意地将那两份并排的报纸扫开到桌边,避免过于显眼。
直到此刻,他才得以近距离打量这位新搭档。
尽管资料上显示她已二十五岁,正处于褪去青涩、迈向成熟的年纪,通常这个阶段的女人会散发出一种复杂的魅力。
但眼前的高寒,给人的第一印象却并非风情万种,而是一种带着清冷的知性美。
与此同时,陈沐心中也隐约明白了戴老板的另一种可能用意。
像于曼丽、高寒这样容貌气质俱佳的女性出现在自己身边,
与自己在别人眼中年轻有为、风流倜傥的巡捕房探长身份倒是颇为相衬。
若是安排一些相貌平平的助手,反而可能引人怀疑。
戴老板在细节上的考虑,确实老辣。
就在两人相互打量之际,谭忠恕亲自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过来,上面放着两杯香气浓郁的咖啡和几样小巧的西点。
“陈探长,这位小姐,这就是我刚说的牙买加蓝山,您二位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谭忠恕笑容可鞠地将咖啡和点心摆好,眼光在陈沐和高寒之间快速一转,
见两人似有私话要谈,便非常识趣地没有多待,躬身道,
“二位慢用,有什么需要随时招呼。”
说完便退回了吧台。
高寒见周围再无闲人,便微微向前倾身,将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对面的陈沐能听见:
“组长,您好!我是高寒。”
“奉命向您报到,从今往后,我将作为您的专属报务员,负责通信连络。”
陈沐端起咖啡杯,凑到唇边轻轻啜饮了一口。
他的目光却借着举杯的动作,馀光再次快速扫视了一下四周环境,脸上保持着轻松的笑意,但发出的声音却很平静:
“我叫陈沐,目前的公开身份是法租界中央巡捕房便衣侦探部的高级探员。”
“这是我的办公室电话和住址。”他报出了一串号码和枫丹白露小区的住址,接着说道,
“如果你遇到紧急情况,可以直接到住处找我,或者打电话也行。”
“但非必要,尽量避免直接接触。”
“好的,我记下了。”高寒低声回应,同样保持着优雅的坐姿,看不出任何异常,
“我刚刚从德国回来不久,遵照戴老板的指示,没有返回总部报到。”
“而是直接在沪市法租界电报局谋了一份差事,以此为掩护,等待您的召唤。”
“这是我的联系方式和工作地址。”
她说着,动作自然地从随身携带的手包里取出了一张折叠好的小纸条,
借着递送点心的动作,巧妙地塞到了陈沐手边。
陈沐不动声色地将纸条收拢在手心,迅速瞥了一眼上面的信息。
没想到高寒在电报局里担任的竟是主管一级的职务,这无疑为她的活动提供了极大的便利。
纸条上除了一个电话号码,还有一个法租界内的住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