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路被雨水泡得发亮时,巷尾的老槐树就会撑起绿伞。树下有间矮矮的木房子,屋顶铺着青苔,门楣上挂着盏褪色的红灯笼,风一吹就晃出暖黄的光——这是老猫阿墨的灯笼铺。
阿墨的胡须总沾着灯油,可爪子特别巧。竹篾在它怀里转着圈,转眼就变成圆的、方的、兔子形状的灯架;桑皮纸裁得整整齐齐,刷上桐油就变得柔韧;最神奇的是灯芯,用晒干的艾草梗裹上棉线,点着了会散出淡淡的药香,蚊子都不敢靠近。
“阿墨,给我扎个南瓜灯!”清晨的雨丝斜斜地飘,小刺猬团团背着竹筐来了。筐里装着刚摘的野栗子,壳上还挂着水珠——这是巷子里通用的“工钱”。阿墨从墙角抽出根黄竹,劈成细细的篾条,手指翻飞间,一个圆滚滚的南瓜架子就成形了。团团凑过去看,竹篾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只缩成球的小刺猬。
团团是巷口杂货店的帮工,每天要踩着木屐送酱油和醋。“昨天在井台边捡了块萤石,”它从口袋里掏出块蓝莹莹的石头,对着光看能看见细碎的光斑,“盲眼的婆婆说,把这个磨成粉混进桐油里,灯照得更远。”阿墨找来块细砂纸,慢慢磨着萤石,粉末落进桐油碗里,搅一搅就变成了浅浅的蓝。
雨停的时候,灯笼铺飘出松烟的味道。这是给卖花的小姑娘做的荷花灯。小姑娘的辫子总沾着花瓣,她说晚上收摊晚,需要盏亮堂的灯照路,免得踩到水洼里的青蛙。阿墨把桑皮纸染成淡淡的粉,剪成层层叠叠的花瓣,粘在竹架上,远远看去真像朵含苞的荷花。路过的蜻蜓停在窗台上,大概把灯当成了真花。
“阿墨!阿墨!”中午的太阳从云缝里钻出来,晒得青石板发烫,卖糖人的老伯伯拄着拐杖来了。他的糖人担子上插着孙悟空和小兔子,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小孙子要过生辰,想要盏会转的走马灯。”老伯伯放下担子,从怀里掏出块麦芽糖,“这个给你当添头,粘竹篾最结实。”
阿墨找出攒了许久的硬纸板,裁成小小的戏台模样:有敲锣的小人,有舞剑的将军,还有摇着扇子的小姐。他把纸板粘在灯架的转轴上,又在灯座里装了个小小的风车,只要有点风,小人就会转着圈儿动起来。老伯伯看得直点头,拐杖笃笃地敲着地面:“好哇好哇,比去年城隍庙的灯还精巧。”
傍晚的时候,灯笼铺来了位特别的客人。那是只瘸腿的老狗,拖着条用布包扎的后腿,脖子上挂着个锈迹斑斑的铜铃。“我从城外的村子来,”它的声音沙沙的,像被风吹过的枯叶,“听说这里的灯笼能照亮回家的路。”阿墨赶紧从柜子里翻出罐治跌打损伤的药膏,轻轻涂在老狗的伤口上,药膏的清凉混着灯油的味道,让老狗舒服地眯起了眼。
老狗说它原本是只牧羊犬,上次暴雨冲垮了木桥,它为了救掉进河里的小羊,被石头砸伤了腿,等醒来时已经找不到村子的方向。“我记得村口有棵老槐树,树洞里住着只猫头鹰。”老狗的尾巴轻轻扫着地面,“要是能再看见那棵树就好了。”阿墨找出块最亮的萤石粉桐油,扎了盏高高的桅灯,灯杆上刻着棵小小的槐树。
桅灯点亮的时候,萤石粉在灯光里闪着蓝幽幽的光,照得老远。老狗叼着灯杆,铜铃“叮铃叮铃”响着往巷口走,走两步就回头望一眼,尾巴摇得像朵盛开的菊花。阿墨站在门口看,直到那点蓝光消失在路的尽头,才发现手里还攥着老狗留下的半块干馒头,硬邦邦的,却带着阳光的味道。
天黑透了,巷子里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卖馄饨的摊子挂着马灯,光映在滚着热气的锅里;绣坊的窗台上摆着盏兔子灯,照着老婆婆飞针走线;连墙根下的蟋蟀都提着自己的“小灯笼”——屁股上的亮光是它们的路灯。阿墨搬出梯子,把新扎的荷花灯挂在门口的老槐树上,粉白的花瓣在晚风中轻轻晃,引得萤火虫都飞来了,绕着灯打转。
“阿墨,你的灯照得我家的牵牛花都开了!”隔壁的老奶奶推开窗,手里捧着碗刚熬好的绿豆汤。阿墨接过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凉意在喉咙里散开。他看见小姑娘提着荷花灯走过巷口,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辫子上的花瓣在光里闪闪发亮;看见老伯伯的小孙子举着走马灯跑,灯里的小人转得飞快,引得一群孩子跟着追。
夜深了,灯笼铺的灯还亮着。阿墨坐在竹椅上,借着灯光修补白天用坏的篾刀。墙角堆着新采的艾草,散出清苦的香;桌上的桐油碗里,萤火虫的幼虫正慢慢爬,像一粒粒会动的小米。他想起团团筐里的野栗子,老伯伯的麦芽糖,老狗脖子上的铜铃,还有小姑娘辫子上的花瓣——这些东西像灯笼里的烛火,在心里明明灭灭,暖得让人想打哈欠。
窗外的老槐树沙沙地响,像是在说晚安。青石板路上的水洼里,映着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笼,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阿墨吹熄了屋里的灯,只剩下门口那盏荷花灯还亮着,照着晚归的飞蛾找到栖息的叶子。
也许,最好的灯笼从来不是因为萤石粉有多亮,而是因为每个灯笼里都藏着个小小的心愿:有的想照亮路,有的想陪着孤单的人,有的想指引回家的方向。就像此刻,荷花灯的光正顺着青石板路往前淌,在巷子的每个角落里,悄悄织着甜甜的梦。等明天太阳出来,灯芯燃尽的地方,说不定会冒出棵小小的艾草,带着淡淡的香,提醒大家昨夜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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