晶体吞噬一切的过程,持续了整整七秒。
七秒里,墨七爷见证了他一生都无法理解的景象:那枚脊椎晶体像宇宙诞生之初的奇点,以超越物理法则的方式,将七个锚点的能量、林晚已经量子化的存在、甚至正在收缩的虫洞漩涡本身的时空结构,全部吸入内部。
晶体表面,幽蓝色的光芒逐渐转变为纯白。
那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墨七爷的青铜眼镜在强光中崩碎,但他依然睁大眼睛,因为他感觉到——不是用眼睛,而是用工匠敏锐的直觉——那些被吸入的能量和存在,正在晶体内部进行着某种“重组”。
就像把七种不同的金属投入熔炉,在极端高温高压下,融合成一种全新的合金。
虫洞漩涡的膨胀停止了。
漩涡边缘开始向内坍缩,速度比之前快了百倍。空间结构像被无形之手揉捏的纸张,褶皱、折叠、最后彻底闭合。闭合的瞬间,太平洋上空爆发出无声的能量冲击——不是爆炸,而是一种类似“橡皮擦擦去铅笔痕迹”的抹除效应。
那艘播种者飞船的残骸,在能量冲击中彻底化为基本粒子。
蜂巢矩阵、青铜编钟、七个格位里的“适格者”……
全部消失。
不是毁灭,而是被“传送”到了某个地方。
墨七爷不知道是哪里,但他看见三维星图上,七个锚点的光点同时熄灭。不是能量耗尽,而是……完成了使命。
倒计时永远停在了八分四十七秒。
因为倒计时的目标——虫洞的永久性开启——已经不可能实现了。
虫洞彻底关闭。
太平洋上空,只剩下那枚纯白色的晶体,悬浮在曾经漩涡存在的位置。
晶体开始旋转。
缓慢地,优雅地,像一朵在真空中绽放的莲花。
随着旋转,晶体表面开始剥落。
不是破碎,而是有控制地、一层一层地释放出内部的物质。那些物质不是固体,也不是液体,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发光的粉尘。
粉尘的颜色无法描述——它不是光谱中的任何一种颜色,而是一种“概念性”的白。墨七爷看着那些粉尘,脑子里突然冒出先祖记载里的一个词:太初。
意思是宇宙诞生之前,一切可能性的集合。
粉尘开始扩散。
没有风,但它们自行飘散,像有生命般向着地球的每一个角落蔓延。扩散速度极快,几分钟内就覆盖了整个太平洋上空,然后继续向大陆飘去。
第一片粉尘落在墨七爷的手背上。
触感是温的,像阳光。
更神奇的是,粉尘接触皮肤的瞬间,就融化了,渗入他的体内。墨七爷能感觉到一股暖流从手背蔓延到全身,他骨折的左腿传来一阵麻痒——那是骨骼在加速愈合。更不可思议的是,他体内那些因为长期接触幽荧石而产生的、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细微损伤,也在快速修复。
“这是……”他喃喃道。
粉尘继续飘落。
落在海面上,海水中的放射性物质含量开始下降。
落在陆地上,土壤里残留的化学污染物被分解。
落在森林里,那些因为幽荧石辐射而变异的植物,开始恢复原本的形态。
粉尘像一场温柔的光之雪,覆盖着整个地球。
而在粉尘的核心——那枚纯白色晶体内部,墨七爷“看见”了两个人影。
不是实体的,而是某种意识层面的投影。
秦战和林晚。
他们已经没有了具体的形态,更像是两团交织的光。光团在晶体内部缓慢旋转,每一次旋转,都会释放出更多的“太初粉尘”。
“你们……”墨七爷哽咽了。
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是秦战和林晚的混合音,分辨不出谁是谁:
“墨师傅,别难过。”
“我们没有死,只是……转化了。”
“基因采集器崩解时,我们看到了真相。那个高等文明——他们称自己为‘园丁’——在宇宙中播撒生命的种子,同时也会定期‘修剪’那些可能威胁宇宙生态平衡的文明。”
“但他们不是屠夫。他们给每一个被标记的文明,都留下了‘抗体’。”
“抗体?”墨七爷问。
“就是我们。”声音回答,“秦战是播种者文明的监视单元,我是人类文明培养的反监视单元。我们原本是对立的,但在最后的融合中,我们的基因、意识、存在方式,完成了深度结合。”
“这种结合产生的‘矛盾性’,正是基因采集器无法处理的异常数据。”
“而当我们选择自我牺牲,将这种矛盾性推向极致——秦战彻底拥抱人性,我彻底理解播种者的逻辑——我们就变成了……钥匙。”
“不是开启什么的钥匙。”
“是关闭什么的钥匙。”
声音顿了顿。
“虫洞关闭了,但‘园丁’文明已经注意到了地球。按照他们的时间尺度,大约一千年后,会有真正的评估团队抵达。到那时,地球文明要么已经发展到足以平等对话的程度,要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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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音没有说完。
但墨七爷明白了。
要么进步,要么被“修剪”。
“这些粉尘,是我们最后的礼物。”声音继续说,“它们含有我们融合后产生的‘信息抗体’。任何接触到粉尘的生命,如果体内有幽荧石的侵蚀痕迹,抗体都会将其固化、无害化。如果生命体本身健康,抗体会增强其免疫系统,甚至……优化基因。”
“优化?”
“不是改造,是激活潜能。区域,在抗体刺激下,会有小概率被唤醒。也许一千年后,人类中会出现真正的超能力者,或者……更快的科技突破。”
墨七爷看向漫天飘落的太初粉尘。
这哪里是粉尘。
这是一场覆盖全球的……进化之雨。
“那你们呢?”他问,“会一直这样吗?”
声音里有了笑意:“不会。晶体是我们的临时载体。当粉尘播撒完成,我们会彻底消散。不是死亡,而是……回归。秦战的意识回归播种者文明的集体记忆库,我的意识回归人类的集体潜意识。”
“但我们的一部分——那些关于彼此的记忆——会留下来。留在粉尘里,留在每一个被粉尘触碰的生命体内。”
“就像种子。”
“总有一天,会发芽。”
声音越来越微弱。
纯白色晶体的旋转开始减慢,表面的剥落接近尾声。晶体本身正在变得透明,内部那两团交织的光也越来越淡。
墨七爷突然想起什么,大喊:“等等!陈国栋他们呢?!那七个被吸走的人——”
声音给出了最后的回答:
“他们安全了。”
“在虫洞关闭的瞬间,我们把他们送回了地球。”
“位置是……他们各自的家。”
声音消失。
晶体彻底透明,然后像肥皂泡一样,“噗”地破碎。
最后一片太初粉尘飘落。
落在墨七爷额头上。
带来最后一段信息:
再见,墨师傅。
谢谢。
保重。
老人跪在石室里,泪流满面。
同一时间,全球各地。
西安,兵马俑博物馆。
那位老研究员突然出现在修复室里,手里还拿着那枚幽荧石珠子。珠子已经变成了普通的石头,表面的光芒完全消失。老研究员茫然地看着周围,然后看向窗外——天空正飘落着发光的粉尘。
北京,某军区大院。
陈国栋出现在自家客厅里。他身上的军装已经破烂不堪,但身体完好无损。他第一时间冲向儿子的房间——
陈小鹏躺在床上,呼吸平稳,睡得正香。
少年的胸口,那个曾经发光的位置,现在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像胎记一样的蓝色印记。
陈国栋颤抖着手探了探儿子的鼻息。
温热。
活着。
他瘫坐在地,抱住头,无声地流泪。
夏威夷,那栋富豪别墅。
十岁的男孩在卧室床上醒来,他做的最后一个噩梦是关于发光的手把他抓向天空。但此刻,窗外飘落的光尘让他感到莫名的安心。他跳下床,跑向阳台,伸手接住一片粉尘。
粉尘融化,男孩突然觉得……脑子清晰了很多。
那些困扰他多年的噩梦碎片,此刻可以完整地拼凑起来了。他看见了飞船,看见了蜂巢矩阵,看见了那个石化又崩解的男人,看见了那个在石室里消散成光的女人。
“谢谢。”男孩轻声说,尽管他不知道自己在谢谁。
太平洋,那艘捕鲸船。
三个被吸走的船员突然出现在甲板上,把其他船员吓了一跳。但很快,所有人都被天空飘落的光尘吸引了注意。光尘落在船体上,船头那些非法的幽荧石样本瞬间化为粉末。
船长看着这一幕,突然跪下,用日语喃喃祈祷。
而在骊山深处,九幽门最后的秘密据点。
殷无赦坐在轮椅上,看着从通风口飘进来的太初粉尘,脸上露出了癫狂的笑容。
他伸出枯瘦的手,接住一片粉尘。
粉尘没有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融化渗入,而是停留在他掌心,微微颤动,仿佛在抗拒。
“抗体……疫苗……哈哈哈……”殷无赦大笑,笑声在空荡的据点里回荡,“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那个‘将军’不是要毁灭人类!他是要……筛选!要进化!”
他将那片粉尘送入口中。
吞咽。
瞬间,他的眼睛迸发出刺眼的白光。
但白光中,混杂着不祥的黑色纹路。
“不够……还不够!”殷无赦嘶吼着,驱动轮椅冲向据点深处。那里有一个巨大的血池——池中不是血,而是浓缩的、未经处理的幽荧石原液。这是九幽门数百年的积累,原本是用来复活“将军”的终极祭品。
殷无赦连人带轮椅,冲入血池。
池液沸腾。
他的身体开始变异。
皮肤表面长出类似幽荧石的晶体鳞片,骨骼扭曲变形,后背撕裂,伸出七根类似触手的、由结晶构成的肢体。
他的意识在疯狂与清醒之间挣扎。
一半是殷无赦,那个痴迷复活将军的邪教大祭司。
另一半是……某种被太初粉尘“逆向催化”出来的、更古老的东西。
“我看见了……”变异后的殷无赦,用混合了男女老幼的诡异声音自语,“‘园丁’……‘修剪’……不!我不要被修剪!我要……我要成为园丁!”
他爬出血池,结晶触手在地面上划出深深的沟壑。
抬头,透过岩层,看向天空。
看向粉尘飘来的方向。
看向那个已经消失的、晶体曾经存在的位置。
“种子……”他舔了舔嘴唇,那里已经变成了结晶质的喙,“我也是种子。但我要长成……吃掉其他种子的那种。”
据点深处,血池底部。
一枚被殷无赦忽略的、核桃大小的幽荧石核心,突然亮了一下。
核心表面,浮现出一行微小的字:
备用协议激活
任务:清除
执行倒计时:71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