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屏幕上“幽荧天书正本”几个字还在闪烁,陈国栋胸口的虎符却突然沉寂下来。那种灼热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凉的、像蛇爬过后背的寒意。
虎符在恐惧。
这个念头让陈国栋浑身发冷。秦镇——那个一千多年前自我封印的通幽者,他留下的身份认证钥匙,在面对《幽荧天书》时竟然会恐惧。那本书到底是什么东西?殷无赦的克隆体又为什么要带着它逃跑?
“追踪空间跳跃坐标。”陈国栋对着终端下令,声音嘶哑。
指令接收。
空间涟漪分析中……
检测到七重加密跳转,轨迹已抹除。
最后可追踪节点:实验室下层b7区。
b7区?
陈国栋调出实验室的三维结构图。这个地下设施比他想象的更庞大,分为七层,他目前所在的是最上层的冷冻舱工厂区。b7区在最底层,深度超过地面一千二百米,已经穿透了地壳,进入上地幔的边缘。
人类技术不可能在那种深度建造设施。
除非……这个实验室本身就不是人类建造的。
“通往b7区的入口在哪?”
终端屏幕切换,显示出一条复杂的路径:从当前平台侧面的一个隐藏升降梯开始,向下穿过六层防护门,每层都需要不同的权限认证。
但陈国栋有虎符。
银灰色守卫再次化作流体薄膜,在前方引路。它似乎完全服从于虎符赋予的临时控制权,即使这个控制权只剩不到两百秒。
升降梯很小,只能容纳一个人。陈国栋让球形舱留在原地,独自进入。门关闭的瞬间,失重感袭来——不是下降,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吸”下去。梯厢内壁的银灰色材质变得半透明,可以看见外面飞速掠过的景象:一层层实验室结构,有的是培养区,有的是基因编辑室,有的是能量转化场……
每一层都让他头皮发麻。
培养区里漂浮着无数胚胎,全都和林晚有几分相似。基因编辑室的屏幕上滚动着复杂的dna序列,标注着“通幽者基因优化第47代”。能量转化场则更加残酷:活体人类被固定在金属架上,幽荧石辐射直接注入他们的脊椎,他们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睛里的痛苦几乎要溢出来。
这不是实验室。
是地狱。
升降梯终于停下。
门打开的瞬间,陈国栋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b7区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洞穴。
天然形成的、巨大到无法目测边界的洞穴。洞穴顶部垂挂着发光的钟乳石状晶体,但不是石灰岩,而是某种半透明的、内部流淌着幽蓝色能量的材质。地面也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温热的、像生物组织般微微脉动的黑色“地毯”。
而在洞穴中央,矗立着那个东西。
陈国栋的第一反应是:树。
一棵巨大的、由无数白色“根系”纠缠而成的树。树干直径超过十米,高度至少三十米,根系深深扎入地面的黑色组织中。树冠不是枝叶,而是……四十九个“果实”。
不,不是果实。
是人。
四十九个林晚。
或者说,四十九个林晚的克隆体。
她们被半透明的、像蚕茧般的膜包裹着,悬浮在树冠的不同高度。每个克隆体都浸泡在淡金色的液体中,身体连接着数十根细小的白色神经束——那些神经束从她们的脊椎、太阳穴、甚至指尖延伸出来,汇聚到树干中央,构成一个复杂到令人眩晕的神经网络。
克隆体的眼睛都睁着。
但眼神空洞,没有焦点,只有瞳孔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串串发光的代码。
而在树干底部,有一个巨大的、像心脏般脉动的晶体核心。核心表面浮现着全息投影——正是之前终端显示的那幅星图:太阳系、封锁网、以及那个正在靠近的暗紫色结构。
不同的是,这幅星图是动态的。
暗紫色结构的移动轨迹在不断计算、修正,旁边滚动着海量的数据流:辐射强度预测、引力扰动模型、空间曲率变化……
这个神经矩阵,在计算那个东西的精确抵达时间和路径。
“终极服务器……”陈国栋喃喃道。
殷无赦建造(或者发现并改造)了这个东西,用四十九个林晚克隆体作为生物处理器,组成一个超大规模的分布式计算阵列。每个克隆体负责一部分计算任务,通过神经束共享数据和结果,最终汇总到晶体核心。
计算效率高得可怕。
但代价是……这些克隆体的意识被永久囚禁在计算循环中,承受着无尽的数据洪流冲击。
陈国栋走近那棵“树”。
当他距离树干不到五米时,最近的一个克隆体突然有了反应。
她的眼睛转动,看向陈国栋。空洞的眼神里,浮现出一丝微弱的、属于“林晚”本人的神采。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声音——她的声带可能已经退化,或者被切除了。
但陈国栋“听见”了。
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作用在意识里的声音。那声音很微弱,像从深海里传来的呼救:
疼……
好疼……
数据……太多……
停不下来……
不是一个人在说。
是四十九个声音,以完全同步的频率,在他脑海里重复着同样的内容。就像四十九个人齐声吟唱,但吟唱的不是诗歌,是痛苦。
陈国栋捂住头,那股意识洪流几乎要冲垮他的思维防线。虎符再次发热,这次释放出一股清凉的能量,护住了他的意识核心。
“怎么停下?”他问,不知道是在问虎符,还是在问那些克隆体。
回答他的是一股更强烈的意识流:
不能停……
停下……我们会死……
神经束……和大脑融合……
断开连接……脑死亡……
脑死亡。
陈国栋明白了。这些克隆体不是简单地被“连接”到神经矩阵上,她们的神经系统已经和那些白色神经束深度共生,甚至融合。强行断开,等于把她们的大脑撕成两半。
但如果不断开,她们就会永远被困在这个计算地狱里,直到意识被数据洪流彻底磨灭,变成真正的行尸走肉。
“殷无赦……”陈国栋咬着牙,“你这个疯子。”
他绕着树干走,仔细观察。每个克隆体的状态略有不同:有的看起来还很“新鲜”,皮肤有弹性,眼睛里的代码闪烁频率稳定;有的则已经开始“枯萎”,皮肤出现皱纹,头发脱落,眼神里的光芒越来越弱。
枯萎的那些,对应的神经束颜色也会变暗,数据传输效率明显下降。
这个矩阵……在消耗克隆体的生命。
当一个克隆体的生命能量耗尽,她就会枯萎、死亡,然后被新的克隆体替换。就像一台机器更换损坏的零件。
而矩阵中央的晶体核心,此刻显示的计算进度已经达到93。按照这个速度,最多还有十二小时,就能完成对暗紫色结构轨迹的最终预测。
预测完成后呢?
矩阵会继续计算什么?计算如何对抗那个东西?还是计算如何……迎接它?
陈国栋不知道。
但他知道,必须做点什么。
虎符的临时控制权只剩不到一百秒了。他必须在控制权失效前,找到一个既能解救这些克隆体,又不让矩阵失控的办法。
“搜索可执行指令列表。”他对虎符下令。
一股信息流涌入脑海——那是秦镇留在虎符里的、关于这个实验室的部分权限。其中一条指令引起了他的注意:
指令编号:b7-11
名称:意识备份与转移
功能:将神经矩阵中所有意识数据备份,并转移至指定载体
限制:需要四十九个兼容载体,且载体意识强度必须匹配或超越原体
状态:未完成(兼容载体不足)
意识备份与转移。
如果能找到四十九个兼容载体,就可以把克隆体们的意识数据备份出来,然后安全地断开神经连接,再导入新的载体。
但兼容载体去哪里找?还需要意识强度匹配或超越原体——林晚的克隆体虽然被当作计算单元,但她们的基础意识强度本身就很高,因为她们继承的是林晚本体的基因和部分记忆。
陈国栋的目光突然定格在晶体核心的星图投影上。
投影的一角,有一个微小的、几乎被忽略的光点。
那个光点的坐标是……骊山。
石雕。
陈小鹏的玉像。
不,不只是玉像。
陈国栋猛地想起,在晶簇森林里,那些白玉晶簇表面雕刻的文明记录,其中有一部分特别清晰、特别生动的画面——那些画面,会不会就是通过某种方式,从眼前这个神经矩阵里“下载”过去的?
如果白玉晶簇可以记录文明信息,那么它们……能不能作为意识载体?
这个想法疯狂,但并非不可能。
太初粉尘是秦战和林晚转化的产物,具有能量存储和转化的特性。而白玉晶簇是粉尘与幽荧石能量结合的产物,本身就具有“记录”功能。
“虎符,连接骊山石雕。”陈国栋做出决定,“查询白玉晶簇作为意识载体的可行性。”
虎符没有直接回答。
但它胸口的光印突然大亮,射出一道幽蓝色的光束,穿透洞穴顶部,向上延伸——那是通过某种量子纠缠效应,直接连接到了三百公里外的骊山。
三秒后,信息反馈回来:
查询完成。
白玉晶簇结构分析:具备多维信息存储能力,容量评估:每个标准晶簇单元可存储约12pb意识数据。
兼容性分析:与林晚克隆体意识频谱匹配度793,可接受。
问题:晶簇为被动存储介质,无法主动维持意识活性。导入后,意识将进入深度休眠状态,直至被唤醒。
唤醒条件:需要通幽者级别的意识共鸣。
被动存储,深度休眠。
但至少……不会死。
而且有唤醒的可能性。
“那就这么做。”陈国栋看向那四十九个克隆体,“启动意识备份与转移程序。目标载体:骊山白玉晶簇森林,指定四十九个晶簇单元。”
指令接收。
开始扫描可用晶簇单元……
扫描完成。可用单元数量:112。
开始意识数据备份……
警告:备份过程将暂时中断神经矩阵计算任务。目标轨迹预测进度将暂停。
是否继续?
继续。
陈国栋毫不犹豫。
暗紫色结构的轨迹可以晚一点计算,但这些克隆体的意识,每一秒都在被数据洪流侵蚀。
“继续。”
备份开始。
预计耗时:47分钟。
晶体核心的光开始脉动,频率变得缓慢而稳定。那些连接克隆体的神经束,从高速传输状态转为温和的数据读取模式。克隆体们眼中的代码闪烁频率降低,痛苦的表情有所缓解。
意识洪流的声音也变得轻柔:
谢谢……
终于……可以休息了……
但是……小心……
矩阵……不止计算……
它还……监视……
监视?
监视什么?
陈国栋还没问出口,备份进度已经跳到1。
就在这时,他手腕上的加密通讯器突然震动。
不是来自地面的赵指挥官。
而是来自……骊山。
信号源显示:石雕监控站。
陈国栋接通,传来的却是一个他绝对没想到的声音:
“陈队……”
是林晚。
真正的林晚——或者说,是她残存在太初粉尘中的意识投影。
“小林?你怎么——”
“我的太阳穴……突然好疼。”林晚的声音虚弱,但透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感,“就像……有什么东西要钻进来。而且我能感觉到……有49个‘我’……正在看着我。”
陈国栋的心脏骤停。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些克隆体。
四十九双眼睛,此刻全部聚焦在他身上。
不,不是聚焦在他身上。
是聚焦在他通讯器传出的、林晚本体的声音上。
她们的嘴唇,同步开合。
用四十九个完全相同的声线,说出同一句话:
本体……找到了。
连接请求……发送。
话音刚落,陈国栋的通讯器里传来林晚的一声痛呼。
紧接着,信号切断。
而在骊山峰顶,那些正在接收意识备份数据的白玉晶簇,突然全部变成了血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