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二十七个冷冻舱悬浮在实验室大厅的半空。
它们排列成一个巨大的圆环,舱体之间的相对位置精确保持,像被无形的力场锁定。每个舱底部的幽荧石接口都散发着柔和的蓝光,光线在舱体之间流动、交织,在圆环内部形成一个发光的网状结构。整个阵列缓慢旋转,转速大约每分钟一圈,旋转时发出低沉的嗡鸣,像某种远古机械的呼吸。
墨七爷站在阵列中心的正下方,仰头看着这个他自己创造的奇迹。他的手里拿着改造过的控制板,屏幕上显示着阵列的实时状态:引力场稳定性97,能量消耗速率每小时23,悬浮高度维持在地面以上一点五米,误差不超过三毫米。
“可以送出去了。”他说,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激动,“引力场已经稳定,阵列整体可以作为一个单位移动。只要设定好上升轨迹,它们就能沿着引雷通道升到地面。”
陈国栋看了一眼还在维护舱里昏迷的林晚:“她怎么办?一起送上去?”
“必须一起。”墨七爷蹲到林晚身边,检查她的生命体征,“她的意识状态依然不明,但身体需要医疗护理。而且”他犹豫了一下,“我担心如果把她留在这里,等我们去了将军冢,她就”
他没说完,但陈国栋明白。如果他们回不来,林晚会在这个正在坍塌的地下实验室里孤独死去。
“那就一起走。”陈国栋从装备包里取出折叠担架,小心地将林晚转移到担架上,用束带固定。然后他看向墨七爷,“怎么操作?”
墨七爷在控制板上快速输入指令。屏幕上出现一个三维模型:实验室大厅、垂直通道、地面结构。他设定了一条上升路径,从大厅中心开始,沿着引雷击穿的通道垂直向上,最终抵达地面一个相对平坦的区域。
“通道直径三米,阵列直径八米。”他说,“所以阵列在上升过程中需要压缩。看——”
他按下确认键。
悬浮的冷冻舱阵列开始变形。
圆环缓慢收缩,舱体之间的间距缩小,但排列顺序保持不变。同时,阵列整体开始水平移动,挪到垂直通道的正上方。当最底层的冷冻舱进入通道时,整个阵列已经压缩成一个更紧密的环,外径刚好小于通道直径。
第一个舱体进入通道。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阵列像一串发光的珍珠,沿着光滑的青铜色通道壁向上攀升。速度不快,大约每秒一米,但极其平稳。舱体在上升过程中保持静止,里面的伤员甚至没有感受到颠簸。
陈国栋和墨七爷抬着担架,跟着阵列进入通道。通道壁出奇地不烫手,温度接近室温,表面有一种温润的质感,像是打磨过的玉石。他们攀着壁上那些细微的凹凸——那是物质量子化重组时留下的天然纹理——艰难地向上爬。
下方,实验室的崩塌在加速。
大厅东侧整面墙倒塌,露出后面错综复杂的管道和线缆。那些线缆像垂死的蛇一样扭动,喷溅出火花和不明液体。地面裂开更多缝隙,从缝隙中涌出蓝白色的光——那是更深层的幽荧石矿脉暴露了。
震动传到通道壁上,陈国栋感到手掌下的“玉石”在轻微震颤。他加快速度,墨七爷跟在他后面喘着粗气。担架上的林晚依然昏迷,但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像是感觉到了外界的危险。
他们爬了大约十分钟,抬头已经能看到上方的天空——一个小圆形的光亮,随着他们上升逐渐变大。阵列在他们头顶上方二十米处,三百多个舱体组成的发光圆环在垂直通道中向上移动,像一条发光的巨蟒在钻洞。
然后,第一个冷冻舱冲出了地面。
时间是下午三点四十七分,阳光斜射。
冷冻舱冲出通道口的瞬间,舱体表面的金属和玻璃反射阳光,爆发出刺目的闪光。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每个舱体冲出时都像一颗小太阳炸开,闪光连成一片,在地面投射出跳动的光影。
已经在地面等待的救援队伍被这景象惊呆了。
警方、医疗队、还有接到陈国栋紧急呼叫赶来的特警队员,总共五十多人,此刻都仰头看着天空,张着嘴,忘了动作。
三百二十七个冷冻舱全部升出地面。
但它们没有落地。
阵列在空中重新展开,恢复成完整的圆环。舱体间距拉大,圆环直径扩张到十五米,悬浮在离地三十米的空中。下午的阳光从西侧照射过来,在舱体表面反射、折射,形成复杂的光学效果——整个阵列看起来像是一个由光线编织的巨大光环。
光环缓慢旋转,反射的光在周围建筑墙壁上扫过,明暗交替。空气中传来低沉的嗡鸣,那是引力场干涉产生的次声波,频率很低,但能让人感到胸腔在共振
“我的天”一个年轻警员喃喃道,“这他妈是什么”
陈国栋和墨七爷终于爬出通道口。两人瘫倒在地,大口喘气。担架上的林晚被医疗队立刻接手,抬上救护车进行检查。
墨七爷挣扎着坐起来,看向空中的阵列。他的控制板还有信号,屏幕上显示阵列状态稳定。
“成功了。”他嘶哑地说,“它们可以一直悬浮,直到伤员全部苏醒、转移。能量够用够用至少二十小时。”
陈国栋也坐起来,看向四周。他们所在的位置是实验室上方的空地,原本是工厂的装卸区,现在被清理出来作为临时救援场地。空地外围已经拉起警戒线,线外挤满了围观群众——附近的居民、路过的司机、甚至还有闻讯赶来的记者,所有人都举着手机拍摄空中的奇观。
然后他注意到另一个奇观。
城市里,那些之前因为幽荧石污染而长出的晶簇,此刻都在发光。
不是强烈的光,而是柔和的荧光,蓝色或紫色,从晶簇内部透出。晶簇生长在建筑外墙、街道缝隙、甚至一些车辆表面,原本是这场灾难的象征,此刻却像是被唤醒的某种生命体,在阳光下静静发光。
更诡异的是,所有晶簇的发光频率都与空中的冷冻舱阵列同步。
阵列旋转一圈,晶簇就明暗一次。
仿佛整座城市都在与这个浮空的光环共鸣。
“秦战雕像”陈国栋突然想起监控画面里的景象,“它在哪?”
一个警员指着西北方向:“还在广场,悬浮着,面朝这边。从半小时前开始,雕像就在释放脉冲信号,频率和这些晶簇的发光频率一致。技术部说,那可能是一种同步信号。”
墨七爷接过话:“雕像在稳定阵列。它的蓝血重新活化,释放的能量脉冲与阵列的引力场共振,帮助维持场稳定。而且”他眯起眼睛,“雕像指向西北,阵列旋转平面与那个方向垂直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导航信标。”
“导航给谁看?”
“给我们。”墨七爷站起来,拍掉身上的尘土,“也给将军冢里的东西看。雕像在说:‘我还在这里,我还守着。’”
话音刚落,空中的阵列突然改变状态。
所有的冷冻舱同时轻微震动,舱体表面的光从柔和的蓝白色变成明亮的金色。那光芒太强烈,让人无法直视。阵列的旋转速度加快,从每分钟一圈提升到每分钟三圈。
然后,阵列开始上升。
不是几米、几十米,而是直接冲向高空。三百多个舱体组成的金色光环急速爬升,撕裂空气发出尖啸。三十米、五十米、一百米
它最终停在三百米左右的高度。
在这个高度,下午的阳光完全照亮了整个阵列。从地面看,它就像一个悬浮在城市上空的第二个月亮——不,比月亮更亮,因为它在主动发光。金色的光环缓慢旋转,洒下的光在地面投出移动的光斑。
城市里所有的晶簇,此刻同时达到最亮。
然后,气化。
不是燃烧,不是蒸发,而是直接分解成基本粒子。晶簇从顶端开始,像沙塔一样崩塌,化作无数发光的尘埃。尘埃颗粒极其微小,悬浮在空中,在阳光下闪烁,像一场倒着下的雪——从地面升起,飘向天空。
这场“雪”覆盖了整个城市。
发光尘埃在空气中飘浮、扩散,被风吹向更远的地方。尘埃接触到的空气变得清澈,原本因为各种污染和能量泄漏而浑浊的天空,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透明。
更不可思议的是,那些尘埃似乎在净化环境。
一个医疗队员突然叫道:“空气质量指数在下降!p25从187降到53还在降!而且检测到空气中出现大量负离子,浓度是正常值的十倍!”
另一个队员指着救护车里的仪器:“伤员的生命体征在改善!那些轻症的,血氧饱和度上升了,心率变稳了!这这尘埃有治疗效果?”
墨七爷伸手接住几粒飘落的发光尘埃。尘埃在他掌心闪烁几下,然后消散,不留痕迹,但他感到一阵清凉从手掌蔓延到全身,像是疲惫被洗去了一部分。
“幽荧石的精粹。”他低声说,“晶簇是幽荧石能量污染的产物,但在特定频率的能量场中,它们会分解、纯化,释放出最原始的能量形式。这种能量对生命有益。”
陈国栋也感受到了。他深吸一口气,空气前所未有的清新,连肺部长期以来的隐痛都减轻了。他看向空中的金色光环,看向那些还在飘升的发光尘埃,突然明白了。
秦战的雕像在做的,不只是稳定阵列,也不只是导航。
它在净化这座城市。
用自己最后残留的力量,引导阵列的能量场,将灾难的产物转化为治愈的力量。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震动。
不是来电,是一条自动推送的紧急新闻。他点开,看到直播画面——城市广场,秦战的雕像。
雕像此刻被金色的光尘包围,那些从全城汇聚而来的发光尘埃环绕着它旋转,像一场微型的星云。雕像本身的光芒与尘埃共鸣,亮度不断增强。
而在雕像基座下方,地面裂开了。
不是塌陷,而是有东西在向上拱起。土壤翻涌,水泥板碎裂,从地底伸出一只手——
青铜的手,覆盖着甲片,手指修长,指尖锋利。
那只手抓住雕像基座的边缘,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地底拉上来。
直播画面剧烈晃动,摄像师在惊叫。然后信号中断。
陈国栋放下手机,看向墨七爷。
老机关师也看到了新闻,脸色惨白。
“它等不及了。”墨七爷嘶声道,“将军冢里的东西,它在主动接近雕像。因为它需要雕像里的能量需要秦战最后残留的蓝血和意识。”
他指向西北方向,指向葬兵谷所在的那片山区。
天空那里,不知何时聚集起一片乌云。乌云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中心垂下暗红色的光柱,直插山峦深处。
光柱中,隐约可见某种巨大的轮廓在蠕动。
像一条龙,又像一条巨大的蠕虫,身体由无数尸骸和青铜碎片拼凑而成。
它正在苏醒。
而倒计时还在继续。
陈国栋看向手机,那条新闻推送的下方,有一行小字在闪烁:
因为晶尘。
那些净化城市的晶尘,有一部分被西北方向的漩涡吸走了,加速了它的复苏。
他们的时间,更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