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石化复苏者坐起来时,所有人都以为是个例。
第二个、第三个当整个医疗区里四十七名石化者同时在下午三点二十一分睁开眼睛,并以完全同步的动作翻身下床时,恐慌爆发了。
医护人员尖叫着后退,安保人员拔出武器但不敢开枪——那些复苏者的眼神太诡异了:瞳孔深处闪着幽蓝的光,表情空洞,动作僵硬却协调,像是同一根线操纵的木偶。他们排成两列,朝医疗区外走去,步伐整齐,落地声完全一致。
“别开枪!”陈国栋冲进帐篷,“他们还有呼吸,还是活人!”
但活人不会这样。
复苏者们走到露天区域,停下,同时仰头看向西北天空——那里,将军冢上方的乌云漩涡已经扩张到覆盖四分之一天际,暗红色光柱粗得如同支撑天地的巨柱。光柱中,那条由尸骸和青铜拼凑的巨物正在舒展身体,每一次蠕动都引发远方的闷雷。
然后,复苏者们同时开口。
不是说话,而是吟诵。四十七个声音,男女老少,音色各异,但节奏、音调、甚至每个音节的时长都完全一致。他们诵念着那种古老的语言,语调诡异,音节像刀片刮擦金属。空气随着吟诵震荡,地面细小的石子开始跳动。
墨七爷抱着他的控制板冲过来,屏幕上数据狂飙:“脑电波同步率100!这不可能人类的意识不可能完全同步!除非——”
“除非他们的意识被连接在同一个网络里。”陈国栋盯着那些复苏者,“就像克隆体矩阵一样。”
“更高级。”墨七爷指着屏幕上的波形图,“克隆体矩阵是硬连接,通过物理接口和量子纠缠。但这个是无线连接。看这些蓝光——”
复苏者们瞳孔里的幽蓝光芒正在增强,光线从眼睛溢出,在空气中织成细密的丝线。丝线在四十七人之间穿梭、连接,形成一个发光的神经网络。网络中央,光芒最密集处,开始浮现画面。
模糊的画面,闪烁,不稳定。
但能辨认出一些片段:
漆黑的太空,星光被扭曲成螺旋。
一艘青铜色的巨舰,舰身上布满伤痕。
舰桥内,一个人影站在控制台前——背影挺拔,军装破碎,右臂已经完全石化。
秦战。
画面中,他回头看了一眼。不是看镜头,而是看身后某个东西。他的脸半石化,皮肤龟裂,裂缝里渗出蓝光,但眼睛依然清澈。他用口型说了两个字,没有声音。
墨七爷读懂了唇语:“别来。”
画面切换。
巨舰前方,一个虫洞正在展开。不是科幻片里那种规整的圆环,而是撕裂的伤口状,边缘不规则,内部涌动着暗红色的物质。那些物质像有生命,伸出触手状的结构,试图抓住巨舰。
秦战按下某个按钮。
舰身爆发出刺目蓝光,冲向虫洞。
撞击的瞬间,画面剧烈震荡,然后变黑。
复苏者们的吟诵声达到高潮。四十七个声音叠加,产生物理上的共振——医疗帐篷的支架开始颤抖,停在地面的救护车车窗出现裂纹。空气中的发光丝线网络爆发出更强的光,画面变得清晰:
虫洞内部。
那不是太空,不是任何已知的空间。那里没有上下左右的概念,所有的方向都在扭曲、折叠。暗红色的“物质”其实是无数意识体的集合——哀嚎的、嘶吼的、狂笑的、低语的声音混成一片混沌的噪音。
秦战的巨舰在虫洞中穿行,舰体表面不断被侵蚀、剥落。但他没有停下,而是朝着虫洞深处某个发光点冲去。
那个发光点是一颗心脏。
一颗巨大的、搏动的、由青铜和血肉组成的心脏。心脏表面布满眼睛,每一只眼睛都在转动,瞳孔里映出不同的世界——古代战场、现代都市、未来废墟所有被吞噬的文明残影。
秦战的目标是那颗心脏。
画面在这里定格、破碎。
复苏者们同时停止吟诵,瘫倒在地,陷入深度昏迷。空气中的发光网络消散,但残留的蓝光粒子还在飘浮,像一场微型星尘雨。
陈国栋冲到最近的复苏者身边检查——生命体征平稳,只是大脑活动极度微弱。
墨七爷盯着控制板,脸色惨白:“他们他们共享了秦战的记忆。虫洞战斗的记忆。这些记忆储存在他们体内的幽荧石微粒里,刚才的共振激活了”
“为什么要共享给我们看?”陈国栋问。
“警告。”一个虚弱的声音响起。
两人转身,看见林晚站在医疗帐篷门口,扶着门框,摇摇欲坠。她已经醒了,脸色苍白如纸,但眼睛亮得惊人。
“林晚!”陈国栋冲过去扶住她。
“我看见了。”林晚声音沙哑,“昏迷的时候,我一直连接着。连接着那些晶尘的网络,连接着所有被治愈的人。在扩张,已经覆盖全球15的人口。每个被治愈的人都是一个节点,储存着一点记忆碎片。刚才的共振是在整合信息。”
她指向西北天空的漩涡:“将军在吞噬。不只是吞噬物质,更吞噬意识。它需要恐惧、绝望、痛苦——这些负面情绪是它的食物。秦战在虫洞里做的,就是用自己作为诱饵,把自己所有的记忆、情感、意识全部‘调味’成将军最渴望的美味,然后”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然后在被吞噬的瞬间自毁。用他的意识作为炸弹,从内部摧毁那颗心脏。
“但他失败了。”墨七爷说,“否则将军不会现在苏醒。”
“不完全是失败。”林晚摇头,“他重创了它。虫洞关闭,将军陷入沉睡,直到现在才恢复。但秦战也付出了代价。他的意识没有完全毁灭,一部分被困在了虫洞残骸里,另一部分”
她看向城市广场方向。
“另一部分封印在了石化雕像里。那是他的‘锚’,确保将军如果再次苏醒,他能再次感应到,再次”
“再次牺牲。”陈国栋接上话,声音干涩。
沉默。
然后,远处传来汽车喇叭声。
不是一辆,是几十辆、上百辆。喇叭声从城市各个方向响起,起初杂乱,然后开始有节奏——三短,三长,三短。摩尔斯电码的sos。
陈国栋冲出医疗区,爬上旁边一辆卡车的车顶。
他看见了。
城市主干道上,车流正在自发组织。私家车、出租车、货车、甚至公交车,全部打着双闪,按着统一的喇叭节奏。它们不是要逃离,而是在集结——朝着城市广场方向汇聚。
更远处,一些建筑工地上,塔吊的灯开始闪烁,同样是sos的节奏。
墨七爷也爬上来,拿着望远镜:“他们在搬运东西。”
仔细看,每辆车的车顶或货厢里,都装着汽车电瓶。不是一两个,是几十个、上百个,用电缆粗糙地连接在一起。一些懂电工的市民正在现场组装,把电瓶串联成阵列。
“他们要干什么?”陈国栋问。
林晚也爬上来了,她眯眼看了几秒,突然明白:“电磁炮。最简单的电磁炮原理——用强电流产生磁场,加速金属弹丸。他们想用这个攻击将军?”
“不可能。”墨七爷说,“那种diy的电磁炮,射程不会超过一百米,威力还不如步枪。而且目标在几十公里外”
“目标不是将军。”林晚打断他,声音发颤,“是秦战的雕像。”
她指向广场方向。从高处可以看到,车流正在广场外围组成一个巨大的环形阵列。人们从车上卸下电瓶,在广场边缘搭建临时的电力站。一些穿着工装服的人——看起来是电工或工程师——在现场指挥,用粗电缆将所有电瓶连接起来。
电缆的最终汇聚点,是十几台改装过的电磁线圈。线圈被架设在简易支架上,调整角度,全部对准广场中央悬浮的秦战雕像。
炮口已经就位。
弹丸也准备好了——不是金属块,而是一些发光的蓝色晶体。那是从气化晶尘中凝聚出来的高纯度幽荧石,每一个都有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液态的光。
“他们不是要摧毁雕像。”林晚喃喃道,“他们是要‘引爆’它。”
她跳下车顶,冲向广场。陈国栋和墨七爷紧随其后。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没有混乱,没有恐慌,只有一种压抑的、决绝的沉默。人们分工明确:年轻人搬运电瓶,中年人连接线路,老年人维持秩序。几个工程师在中央临时搭建的控制台前争论参数。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看见陈国栋,主动走过来:“警察同志,我们不是在搞破坏。”
“我知道。”陈国栋说,“但你们在干什么?”
“执行‘锚点引爆计划’。”老工程师指向秦战雕像,“刚才,所有石化复苏者共享记忆的时候,我们这些没石化但也接触过晶尘的人也看到了一些片段。零碎的,但足够拼出真相。”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手绘的示意图:秦战雕像、西北将军冢、连接两者的能量通道。
“雕像是个锚点,也是个炸弹。秦战把自己的一部分意识封在里面,同时注入了足以重创将军的能量。但引爆需要外部触发——需要足够强的电磁脉冲,在精确的频率上共振。”老工程师的眼睛在发光,那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微弱的蓝光在瞳孔里流动,“我们计算过了,用全城收集的三千七百个汽车电瓶,配合这些高纯度幽荧石作为弹丸,产生的电磁脉冲刚好能达到临界值。”
“谁给你们的计算?”墨七爷问。
“记忆给的。”老工程师说,“那些复苏者共享的不只是画面,还有知识。关于幽荧石的物理特性,关于能量共振的公式,甚至关于将军的弱点。就像就像有人把说明书直接塞进了我们脑子里。”
陈国栋看向林晚。
她点头:“群体通幽。晶尘网络把所有人连接成某种集体意识。信息在无意识层面共享。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因为秦战知道该怎么做——而他的知识,通过晶尘传播给了每一个被治愈的人。”
广场上,最后一个电瓶连接完成。
三千七百个电瓶组成的阵列开始充电,电流的嗡鸣声汇成低沉的咆哮。空气中的臭氧味浓得刺鼻,电磁线圈周围的空气因为磁场扭曲而出现视觉畸变。
所有线圈调整完毕,炮口齐刷刷对准秦战雕像。
雕像悬浮在离地一米处,缓慢旋转,面朝西北。它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表面的蓝光开始有节奏地脉动——快,慢,快慢交替,像心跳,也像倒计时。
老工程师走回控制台,手放在主开关上。
他回头看向陈国栋:“警察同志,这可能会毁掉雕像。也可能会毁掉里面秦战最后残留的意识。你同意吗?”
陈国栋看向雕像。
他想起边境任务时,秦战把他推出危险区域的瞬间。
想起这些年的暗中合作,那个沉默的男人总在深夜出现,处理完“脏活”又消失在阴影里。
想起冰川最后的画面,石化蔓延至胸口时,秦战回头看了他一眼——不是告别,是托付。
“同意。”陈国栋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老工程师点头,按下开关。
三千七百个电瓶同时放电。
那一瞬间,广场上所有的灯光熄灭,全城范围的电压骤降。电磁线圈爆发出刺目的电弧,蓝色的幽荧石弹丸被加速到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射向雕像——
但不是撞击。
弹丸在距离雕像十米处突然悬停,然后融化,变成液态的光流。光流在空中编织,形成一个复杂的立体符文阵列,将雕像包裹其中。
符文开始旋转,速度越来越快。
雕像的蓝光脉动与符文旋转同步。
然后,一道光柱从雕像顶部冲天而起,不是射向西北,而是垂直向上,穿透云层,直抵太空。
同步轨道上,气象卫星拍摄到了这束光。
光柱在电离层扩散,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晕染开一片蓝色的光晕。光晕覆盖了小半个地球的夜空。
而在地面,所有人都感到了一阵奇异的共鸣——不是声音,不是震动,而是一种内在的、意识层面的共振。仿佛某个沉睡的巨兽,在深海中翻了个身。
西北方向的乌云漩涡突然停滞。
暗红色光柱开始闪烁、扭曲。
光柱中那条巨物,发出了有史以来的第一声咆哮。
那声音无法形容,像是千万人的哀嚎压缩成一声,从几十公里外传来,却震得广场上所有人捂住耳朵跪倒在地。
雕像完成了它的使命。
它开始崩解。
不是爆炸,而是像沙塔一样,从顶部开始,化为无数发光的蓝色尘埃。尘埃不落地,而是被光柱牵引,升上高空,融入那片正在扩散的光晕。
当最后一点石屑消散时,光柱也熄灭了。
广场中央空空如也。
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痕迹,和一个深深的、还在冒烟的坑。
坑底,插着一把军匕。
秦战的军匕。
匕身半截没入地面,露出的部分覆盖着新生的蓝色晶簇,像某种奇异的珊瑚。
匕首的刀柄,指向西北。
直指将军冢。
而手机推送更新了:
“锚点引爆完成。。。倒计时重置:72小时。”
“下一阶段: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