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万人意识网络的建立像一场沉默的起义。
没有游行，没有口号，只有无数人在各自的地点闭上眼睛，戴上简易的脑电波采集器——那是墨七爷紧急设计并通过星骸长城网络传输到全球的简易装置，核心是一片指甲盖大小的幽荧石薄片，能够放大和调制佩戴者的神经信号。
东京时间凌晨三点，一个失眠的程序员戴上装置，眼前浮现出简单的操作界面：是否自愿加入“方舟计算网络”？他点击确定，立刻感到一阵微弱的眩晕，就像轻微的低血糖。然后他“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画面，是一些抽象的数据流，关于轨道、速度、质量的计算需求。他大学时学过基础物理，下意识地开始心算一些简单的微分方程。
同一时刻，柏林的退休数学教授、里约的热带病医生、开罗的考古学生、悉尼的软件工程师全球十万名志愿者同时接入。他们的专业背景各异，但都有两个共同点：都被晶尘治愈过，体内有幽荧石微粒残留；都具备高于平均的逻辑思维能力。
网络建立完成的瞬间，昆仑山指挥中心的主计算机负载从97骤降到12。所有关于陨石轨道预测、拦截参数计算、碎片落点模拟的任务，全部被分配到了十万个大脑中分布式处理。
“计算效率是超级计算机的三十倍。”墨七爷盯着屏幕上瀑布般滚动的数据，声音里有压抑的激动，“而且错误率只有百万分之三点七。人类大脑的模糊计算和模式识别能力，加上幽荧石网络的量子并行特性这可能是人类历史上最高效的计算系统。”
陈国栋在飞蛾号里看着同样的数据流。飞船此刻悬停在月球工厂上方，处于隐形状态。林晚坐在旁边，闭着眼睛，她的意识是整个网络的“调度中心”——不是她在计算，她在协调，确保十万个大脑的计算结果能正确整合，不发生冲突或死锁。
“第一批拦截倒计时：四十七分钟。”陈国栋说，“长城防御系统已经锁定前一千颗陨石，都是直径小于五十米的小型目标，用来测试拦截精度。”
林晚没有睁眼，只是微微点头。她的太阳穴上，那道蓝色疤痕此刻亮得像夜光涂料，细密的发光纹路从疤痕延伸出来，爬满半张脸，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时间流逝。
第一波拦截开始。
星骸长城的轨道节点调整角度，发射出细长的蓝色光束。不是攻击性武器，是牵引光束——原理是利用幽荧石产生的局部引力场，轻微改变陨石的轨道，让它们相互碰撞，在太空中自我毁灭。这种方式不会产生碎片，但需要极其精确的计算。
第一颗陨石被光束捕获。。
与第二颗陨石的距离从一千二百公里缩短到七百公里，再到三百公里
碰撞。
两颗直径三十米左右的石质陨石在真空中无声相撞，速度差每秒五公里。撞击点爆发出短暂的光芒，岩石粉碎成尘埃，尘埃在惯性作用下继续向地球方向飘散，但颗粒太小，进入大气层后会完全烧毁。
“命中。”。”
第二对，第三对前一百次拦截全部成功。
网络的计算精度在实战中验证。
但随着目标尺寸增大，难度飙升。
直径超过一百米的陨石，质量是小型陨石的数百倍，牵引光束需要更长的作用时间，而且陨石本身的旋转和成分不均会导致轨道预测复杂化。
第两百三十一次拦截，出现了第一次失误。
一颗直径一百二十米的铁镍陨石在最后时刻突然解体——不是被光束拉碎，是自身结构不稳定，分裂成三块。分裂后的碎片轨道突变，逃出了牵引光束的捕捉范围。其中一块直径四十米的碎片继续飞向地球，落点预测：北大西洋，不会造成陆地灾害，但可能引发海啸。
“计算网络需要调整参数。”林晚的声音在通讯频道里响起，平静但紧绷，“陨石的结构强度数据不完整，需要实时扫描更新。给我更多计算单元。”
“网络已经满载了。”墨七爷说，“十万人的认知负荷接近极限，再增加可能会有人脑损伤。”
“那就用不同的方式。”林晚睁开眼睛，瞳孔深处有数据流闪过，“不用增加人数，用深度连接。让一部分志愿者进入更深层的意识融合，专门处理结构分析和预测。”
“那很危险——”
“比让陨石砸到头上安全。”
墨七爷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重新配置网络参数。一万名志愿者被选中，他们的意识连接从“分布式计算”模式切换到“深度融合”模式。这一万人中，有地质学家、材料工程师、天体物理学家他们的专业知识在意识融合中共享、互补。
新的数据流入网络。
陨石的内部结构扫描图开始变得清晰。大多数是普通的岩石或金属，但有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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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大的那颗。
刻着“礼物”二字的陨石。
它的扫描结果异常。
表面之下三米，有一个空腔。空腔不是自然形成，是规则的球形，直径约两百米，占陨石总体积的37。空腔内不是真空，填充着某种胶状物质，物质密度极低，但热容量极高——扫描显示温度恒定在零下二百三十度，只比绝对零度高四十三度。
“里面有东西。”林晚的感知深入扫描数据，“不是固体，不是液体是虫卵。”
“虫卵？”陈国栋皱眉。
“生物结构，休眠状态，但生命体征可检测。”林晚调出更详细的分析，“每个卵大小约十厘米，椭圆形，外壳成分是硅基和碳基的复合物。数量很多，至少五百万个。”
她放大一个虫卵的微观扫描图。
外壳表面有精细的纹路，不是装饰，是功能性结构——纹路的走向和幽荧石晶体的生长纹路惊人相似。。”林晚低声说，“和秦战的核心频率一致。和蓝血在血管中流动的共振频率一致。”
陈国栋感到一阵寒意：“殷无赦在陨石里塞满了用秦战蓝血培育的虫子？”
“不是培育，是寄生。”林晚继续分析虫卵的内部结构，“看这里——虫卵核心有一个微小的幽荧石晶粒，晶粒被包裹在生物组织中。这个结构和人体内被幽荧石侵蚀后的组织病变很像。这些虫子不是自然生物，是被幽荧石改造、或者说‘感染’的外星生物。”
她调出虫卵的生理参数：“休眠状态下，代谢率几乎为零，可以存活数千年。但一旦接触氧气，外壳会在三十秒内溶解，内部生物体苏醒。苏醒后，它们会疯狂摄取二氧化碳——不是呼吸作用，是直接分解?分子，碳用于生长，氧作为能量副产物排出。”
“那会导致什么？”陈国栋问。
墨七爷接过了问题：“地球大气中二氧化碳浓度目前是415pp。如果这些虫子全部苏醒，以五百万的数量级和它们的数据中显示的摄食速率计算它们能在七十二小时内消耗掉大气中90的二氧化碳。”
“然后呢？”
“然后植物无法光合作用，食物链底层崩溃。大气含氧量会短暂上升，但因为植物死亡，氧气生产停止，最终氧气浓度也会下降。更直接的是，二氧化碳是重要的温室气体，浓度骤降会导致全球气温在几周内下降十度以上冰河期提前到来。”
陈国栋盯着那颗越来越近的陨石。现在它不再只是一块会撞击的石头，它是一个装着末日生物的胶囊。
“不能让它进入大气层。”他说，“必须在太空中摧毁它，确保虫卵完全消灭。”
“但拦截会产生碎片。”林晚提醒，“如果碎片落入大气层，哪怕只有一小块带有虫卵的碎片幸存”
“那就用更彻底的方式。”陈国栋调出武器选项，“长城防御系统有高能激光阵列，可以瞬间将陨石汽化。但需要持续照射至少十二秒，而且陨石必须保持在激光的有效射程内——考虑到它的速度和轨道，窗口期只有四十三秒。”
“计算。”林晚闭上眼睛，将新的任务参数输入意识网络。
十万个大脑再次运转。
轨道预测、激光校准、能量需求、备用方案
数据流像洪水一样涌过。。
“执行。”陈国栋说。
倒计时开始。
星骸长城的所有高能激光节点开始充能。这些节点原本是用于防御深空威胁的，能量储备有限，一次齐射就会消耗掉三分之一的存量。但现在顾不上了。
陨石进入射程。
距离：十二万公里。
激光阵列开火。
二十四道纯白色的光束从不同方向的轨道节点射出，在太空中交汇，聚焦在陨石表面同一点。那一点瞬间被加热到超过十万度，岩石汽化，金属熔化。
但陨石没有解体。
它的表面开始剥落，不是爆炸，是一层一层像洋葱一样被剥离。剥落的碎片在激光束中继续汽化，形成一团不断扩大的等离子云。
五秒。
十秒。
陨石直径缩小了三分之一。
然后，异常发生了。
剥落到某个深度时，露出了下面的虫卵层。那些虫卵在激光照射下没有立即汽化——它们的外壳反射了大部分激光能量，只有少部分被吸收。而且，吸收的能量似乎刺激了它们。
虫卵开始发光。
不是被加热的发光，是主动的生物发光，幽蓝色的，频率897赫兹。
所有激光束在接触到这层蓝光时，发生了散射。聚焦被破坏，能量密度骤降。
“它们在共振。”林晚的声音急促，“用秦战蓝血的频率形成了一层能量护盾！激光无法穿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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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国栋看着屏幕上那颗被蓝光包裹的陨石，它现在像一颗发光的眼睛，在太空中冷冷地注视着地球。
而它距离大气层，只剩下不到六小时的航程。
一旦进入大气层，摩擦热会唤醒虫卵。
一旦虫卵苏醒
林晚突然抓住陈国栋的手臂：“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让陨石完整落地。”她说，“但不是撞在城市。把它引导到南极。”
“南极？那里有青铜巨炮——”
“不是用炮攻击。”林晚的眼睛亮得吓人，“南极现在是极夜，温度零下六十度。那些虫卵嗜寒，但在那个温度下，它们的代谢会被抑制到最低。如果我们在陨石落地后，立刻用长城能量场覆盖那片区域，制造一个局部的绝对零度环境也许能把它们永久冻结。”
“风险呢？”
“如果失败，虫卵苏醒，首先遭殃的是南极生态系统——但那里生态本来就脆弱。而且”她顿了顿，“南极冰层下还有别的东西。也许那些东西，能对付这些虫子。”
陈国栋想起南极冰层下的古代遗迹，想起那门青铜巨炮，想起守望者文明留下的其他可能。
也许。
也许是个机会。
“计算新方案。”他说。
林晚闭上眼睛，再次与十万人的网络连接。
而那颗发光的陨石，继续向地球逼近。
在它幽蓝的光晕中，“礼物”二字的篆文，像在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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