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德洛尼卡抬起头,看到行政总管曼努埃尔平日里沉稳的身影,此刻却因急切而显得有些跟跄。
他镇定自若地看着曼努埃尔:“什么事情?”
曼努埃尔略微平复呼吸,语速仍快:“陛下,紧急情报。我们位于小亚细亚西部商行的代理人,经由信鸽传回最高优先等级的情报。一处重要的铁料场,因突厥游牧部族的侵扰,已陷入混乱。
他递上一份微湿的羊皮纸:“当地矿主与总督急于处置积压的大批优质铁料,开价极低,条件是十日之内必须以现金交付,并完成装船离港。”
曼努埃尔点出了其中的风险:“陛下,这是天赐良机!但此批铁料若经海路运回,其航线必经威尼斯舰队活跃的监察局域。”
安德洛尼卡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锐利,他没有丝毫尤豫。
“我明白了。”他沉声道,“风险高收益才高,我们的工坊急需这批铁料。”
安德洛尼卡快步走到书房墙壁上悬挂着的那副巨大的爱琴海与安纳托利亚地图前,在君士坦丁堡城墙外一处偏僻的海湾处画了一个圈。
他再次转向曼努埃尔,简洁了断地说道:“货物装船,必须以谷物、压舱沙石等民用货物的名义混装,绝不能露出任何把柄!抵达君士坦丁堡时,不能走主码头!”
紧接着,他让仆人去把莱昂叫了进来。
“莱昂,你的任务是确保这笔钱安全到达,并保证曼努埃尔和货物,安全回来!你去黑曜石卫队挑选四十名精锐在君士坦丁堡的沿岸,进行最高等级的侦察。货物一靠岸,立即接管所有铁料,在夜色下武装押运至工坊!”
安德洛尼卡的视线扫过二人,语气果决:“即刻动用所有预备资源!各项部署,不得迟滞!”
曼努埃尔和莱昂没有丝毫迟疑,躬身领命退出了书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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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黎明前的港口笼罩在一片紧张的气氛中。
空气中混杂着海水的咸腥与难民营地残留的烟火气味,内陆隐约传来的突厥号角声,加剧了码头上的不安与混乱。
“快!快!把它运上去!”
曼努埃尔站在海洋祝福号的甲板上,对着码头上混乱的工人们大声呵斥。
工人们被突厥人的恐惧和曼努埃尔许诺的额外赏金所驱使,正拼命地执行着这项反常的装卸任务。
这批铁料并非矿石,而是已经过初步冶炼的、沉重无比的黑色铁锭,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它们被装在简陋的麻袋和板条箱里,每一件都需要两三个精壮的劳工才能勉强抬动。
“咚——!”
第一箱铁料被半拖半拽地拉上跳板,工人们没有力气将其运入船舱深处,而是直接在舱口将其倾倒下去。
沉重的铁锭砸在船舱底部的木板上,整艘船都为之震颤。
工人们咬着牙,将一包包、一箱箱的铁料运上船,然后粗暴地扔进船腹。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和沉重的撞击声不绝于耳,跳板在不堪重负下发出“嘎吱”的呻吟,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曼努埃尔的眼睛一刻不停地在码头的铁料、船舱的深度和远处海平面之间来回扫视。
就在最后一箱铁料被扔进船舱,在底部堆成一座不规则的黑色小山时,曼努埃尔没有丝毫停顿,立刻向另一组工人挥手:“谷物!现在!全部盖上去!”
早已等侯在旁的另一队工人蜂拥而上,他们手忙脚乱地扛起一袋袋沉重的谷物,冲上跳板。
他们将谷物袋扔下船舱,砸在那堆铁料上,扬起一阵呛人的谷糠和尘土,工人们剧烈地咳嗽着,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
一袋,十袋,一百袋……
谷物袋被快速堆栈上去,迅速将那批敏感的战略物资严密遮盖,从外观上看海洋祝福号只是一艘运载着廉价粮食、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的商船。
正当装船接近尾声时,一阵急促的、充满威胁的船浆划水声,忽然从海上载来。
“曼努埃尔先生!”船长惊恐地喊道,“有船靠近!是热那亚的武装侦察船!他们正在例行检查所有准备离港的船只!”
曼努埃尔转头向码头边看去,只见一艘侦察船悬挂着热那亚的红白十字旗,船首士兵已开始用拉丁语向码头船只进行盘问。
曼努埃尔面色骤变,热那亚巡查船的出现比突厥威胁更为直接,一旦靠近,自己这艘吃水深度明显异常的伪装货船将无所遁形。
“不能让他们靠近!”曼努埃尔迅速扫视四周,眼中闪过决断之色。
就在热那亚侦察船即将靠上来的千钧一发之际,一声凄厉的、夹杂着极度恐慌的呼喊声,突然从港口的另一侧爆发出来!
“让开!快让开!!”
一艘巨大的、严重超载的难民驳船,如同失控的野兽,从晨雾中猛然冲了出来!
这艘船上挤满了数百名逃离内陆的难民,他们根本不是水手,只是在用几根临时的木桨拼命地划水,试图在突厥人抵达前逃离这个地狱。
由于过度恐慌和操作失当,这艘沉重的驳船彻底失去了控制。
热那亚侦察船的指挥官也发现了这艘冲过来的驳船,他惊恐地大吼,命令手下“紧急转向!”
但一切都太晚了。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
难民驳船的船头,狠狠地撞上了热那亚侦察船的侧舷。
“咔嚓——!”
热那亚侦察船那一排引以为傲的、精巧的划桨,瞬间被撞断了至少三分之一。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艘船死死地卡在了一起。
热那亚士兵的咒骂声、军官的咆哮声、以及难民们因撞击而爆发出的更凄惨的尖叫声,瞬间混成一团。
码头上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海上撞击惊呆了。
但曼努埃尔没有。
“现在!”他对着被惊呆的船长猛地一挥手,发出了嘶哑的咆哮,“砍断缆绳!立刻起锚!全速离港!!”
船长如梦初醒,立刻大吼着指挥水手。
在热那亚侦察兵和港口官员正忙着处理那场史诗级撞船事故的间隙,海洋祝福号的巨大帆布在海风中猛然展开。
商船如同一条滑溜的鱼,迅速绕过了那两艘纠缠不清的船只,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第一个冲出了港口,义无反顾地融入了无边的海上晨雾之中。
曼努埃尔站在甲板上,回头望着逐渐模糊的景象,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