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西拿夜晚的潮气似乎穿透了石墙,让墙上陈旧的挂毯都带上了一丝霉味。
在查理一世刻意的财政压榨下,这个在前霍亨斯陶芬王朝拥有巨量财富的家族,其财政状况已面临严重危机。
门被悄悄推开,伊莎贝拉夫人端着一小盘奶酪和一片面包走了进来,今天的她没有让仆人代劳。
“你该吃点东西,里卡多。”她的声音很温柔。
“吃?”里卡多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他指着帐本,“王座上面那个法兰克人恨不得把我们的骨头渣都吃掉,如果下个月的特别贡献金再缴不上,我们连这座宅子都会被那些法国杂种收走。”
伊莎贝拉将盘子轻轻放下,没有去碰丈夫紧绷的肩膀,她知道现在任何安慰都是徒劳,她站立了片刻,似乎在斟酌词句。
“今天,”她终于开口,“我去了一趟佛罗伦萨精制布料行。”
里卡多不耐烦地抬起头:“你还有钱拿去买布料?”
“不,”伊莎贝拉打断了他,“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佛罗伦萨商人,他想向我们采购。”
“采购?”伯爵皱起眉头。
“一大笔采购。”伊莎贝拉压低了声音,仿佛怕隔墙有耳,“他说他需要大量的上等葡萄酒和橄榄油,比市价高一成。”
里卡多的第一反应不是惊喜而是恐惧,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高亢:“你是疯了吗,这是那个法兰克人设下的税收陷阱!”
他站起身来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焦躁不安:“他派一个佛罗伦萨商人来,用高价诱惑我们露出马脚,证明我们藏匿了资产,只要我们接了这笔单子,明天他的税务官就会带着士兵冲进来,指控我们恶意偷税!”
“里卡多你先听我说。”伊莎贝拉的镇定与丈夫的狂躁形成了鲜明对比,“我觉得他并不象是查理的走狗。”
伯爵停下脚步,怀疑地看着她。
“你知道我常常去他的布料行,我总是看见他被查理的走狗敲诈,今天那些法兰克人又去征收预付税,态度极其傲慢。”伊莎贝拉回忆着,将自己平日里观察到的一切和自己的推断告诉丈夫。
听完这番解释里卡多伯爵没有说话,只是他手中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松开后又握紧的几经变化暴露他内心的挣扎。
最后他抬起头,眼中的神色变成了果断:“召他前来。”
伊莎贝拉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就在这里,”伯爵的手按在了冰冷的桌面上,“我必须亲眼看看这个佛罗伦萨商人到底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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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克劳斯抵达时,没有被领向待客的花厅,而是直接穿过幽长的走廊,被带到了伯爵的书房。
这是一个充满压迫感的房间,没有多馀的装饰,只有一排排高大的书架,以及墙上悬挂的武器——一把十字军东征时期的长剑和一面战痕累累的鸢形盾。
里卡多伯爵没有坐在待客的沙发上,而是坐在自己宽大的橡木书桌后。
尼克劳斯的打扮无可挑剔,他穿着一身质地精良、剪裁合体的深色羊毛外衣,没有佩戴任何眩耀性的珠宝,手中提着一个厚实的皮质箱子,上面有合理的磨损痕迹,完美符合一个精明务实的佛罗伦萨商人的形象。
“马基利先生。”伯爵的声音低沉不带一丝热情,他没有起身,只是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指向书桌对面那把硬背椅子。
这是一个标准的审问场景。
“伯爵大人。”尼克劳斯微微鞠躬,从容地坐下,将皮箱放在脚边。
里卡多伯爵十指交叉放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我的夫人转达了你的提议。”他开门见山,“一个非常慷慨的提议。”
他停顿了一下,带着审视的意味:“墨西拿港口最好的酒窖如今都挂着安茹的百合花旗,那些法国军需官拢断了所有的好生意。我很好奇你为什么偏偏要避开他们,来找我这个赋闲的贵族?”
他眯起眼睛:“你开出的价格高得反常,马基利先生。”
尼克劳斯闻言非但没有紧张,反而露出了一丝无奈的苦笑:“伯爵大人,您说到了问题的关键。”
他俯身打开自己的皮箱,他拿出一叠厚厚的帐本和几卷羊皮纸合同。
“请原谅一个商人的直白。”他将一份合同推向桌面,“这是我上个月和比萨商人签订的羊毛合同,这是我通过热那亚航运发往的黎波里的橄榄油订单。”
他展示的合同印章清淅,墨迹真实,完美展现了一个庞大贸易网络的存在。
“我是一个商人,”尼克劳斯的声音诚恳而务实,“我追求的是利润和效率,而安茹的军需官……”
他轻篾地哼了一声:“他们只是贪婪的豺狼,和他们做生意,我的利润都会被税务官们吞噬掉。”
他抬起头直视伯爵的眼睛:“我用高一成的价格买您的酒,是因为我能用更高的价格把它们卖给那些真正懂酒,并且远离法兰克人控制的客户。”
“我需要的是一个稳定和高质量的货源。”他总结道,“我需要一个能信守承诺的贵族伙伴,而不是和一群法国税务官扯皮。”
这番话滴水不漏,而且合情合理。
一个精明的国际商人,厌恶安茹王朝低效腐败的官僚体系,宁愿多花点钱走私人渠道,这完全说得通。
“远离法兰克人的控制,”伯爵咀嚼着这句话,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自嘲和怨恨,“在这个岛上哪里还有那样的地方?他们的税费条目比羊身上的毛还要多。”
尼克劳斯并没有接过这个话头,而是认认真真地开始向里卡多伯爵提出自己的采购须求。
虽然听起来这位马基利先生就是他所声称的一个精明务实的商人,但里卡多伯爵依旧没有完全放下戒备,他不会把家族的性命压在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身上。
里卡多伯爵决定进行一次试探性的交易,最后双方同意先进行一笔小规模的葡萄酒和橄榄油现货交易,尼克劳斯当场支付了三分之一的定金。
通过这次采购交易,代号星火的情报组织,第一次与西西里岛上反对查理一世的贵族势力创建了初步的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