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伯罗奔尼撒半岛的广阔丘陵上,大片的葡萄藤抽出嫩芽。
对于地中海地区的葡萄园和酒庄来说,四月是一个从休眠期转向生长期的关键月份,工人们的工作重心从酒窖完全转移到葡萄园中,葡萄藤娇嫩的新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而庄园的所有工作都围绕着如何保护这些幼嫩的生命展开。
当然对于金色皇家葡萄庄园的工人来说,在把所有的酒都运走以后,工人们现在也只剩下葡萄园的工作可以做了。
此时在山坡下层靠近溪流的园地里,皇家葡萄庄园的工人们正象他们的祖辈一样进行着春季的锄地和除草工作。
他们排成横列,手中的短柄锄头和铁锹有节奏地起落,冬日板结的土壤被逐行翻开变得松软而透气,更重要的是那些与葡萄藤争夺水分和养分的杂草被连根清出。
马科斯作为老工头正背着手在田垄间四处巡视,催促着大家。
年轻的列奥手里攥着一种短柄的传统小锄头,型状有些类似宽刃镰刀。
因为握柄过于短小,他必须把整个上身都弯下去才能费力地撬动板结的土壤勾出杂草,干了不到一个小时列奥已经满头大汗,不断捶打着自己酸痛的后腰。
这项工作辛苦而繁重,但所有人都知道它的必要性:只有清除了杂草和翻松了土壤,葡萄藤的根系才能在即将到来的干旱夏季前尽情吸收宝贵的春季雨水。
就在这时,新总管尼科斯带着几个士兵用一辆骡车运来了一批全新的农具。
“都停一下。”尼科斯的声音传来。
马科斯眯着眼看过去,骡车上装的东西看样子似乎是一种锄草农具,但和他熟悉的任何农具都不同。
它长长的木柄看起来超过一人高,前端安装着一个不大的三角形铁锄头,看起来十分轻巧。
“这东西的柄也太长了,”马科斯对身边的侄子列奥低声说,语气中充满了怀疑,“握着这样的木柄岂不是得站着锄草?我可从来没见过谁站着就能把草锄干净,这根本使不上劲。而且你看那铁锄头那么小一点,这得锄到什么时候去?”
他断定这又是那些城里铁匠坐在椅子上想当然打造出来的东西,这种工具都是中看不中用的。
尼科斯没有向众人做过多的解释,他从车上抽出一把新锄头递给列奥:“你来试试。”
列奥尤豫地接了过来,学着尼科斯的样子握住。
“站直。”尼科斯命令道,“把你的腰挺起来,你不是在用蛮力挖地,你是在切断它们。”
尼科斯亲自向他演示如何使用,只见他握住长柄轻松地向前一推,锋利的三角铁刃“嗤”的一声就滑入了表层土壤,再向后一拉,一大片杂草的根部就被齐齐切断并被带了出来。
全程尼科斯的腰几乎没有弯曲。
列奥学着这个动作试探性地一推一拉。
“嗤啦——”
一片杂草应声而倒,比他刚才用短锄头费力刨好几下锄的还要多。
列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中一亮,又试了几下,他发现自己完全不需要弯腰,只需用手臂和肩膀的力量就能飞快地在田垄上趟出一条干净的路来。
马科斯眼睛都看直了,其他工人累得腰酸背痛每次也只能清理出一小片土地,而列奥几乎是站直身体,只是推和拉就能快过其他工人好几倍。
而且因为可以站立工作,他的呼吸平稳,看起来并不算很累。
“总管大人,我能试试新锄头吗?”一个离得最近的老工人扔掉了手里的短锄头围了上来。
“我也要!”
“给我一把!”
在分发了新农具并经过一个短暂的适应后,整个庄园的除草和翻耕效率得到了革命性的提升。
原先马科斯预计庄园里的人手需要花费整整两个月才能完成的春季除草工作,现在看来可能只需要花费一个月就能全部干完。
现在尼科斯的手中凭空多出了被解放出来的劳动力和工作时间,
三天后尼科斯才召集了所有人宣布了新的工作安排:“皇帝陛下对大家学习新工具的速度很满意,现在除草的工作每天上午完成即可。”
工人们一阵欢呼,总管大人带来的新式长柄锄彻底解放了他们的腰,最累人的除草和翻耕现在也变得轻松许多,他们在干活时甚至会哼起小调。
“从今天起,”尼科斯提高了声音,“每天下午我们将开始一项同样有薪水的新工作——为庄园创建一套全新的葡萄藤支撑系统。”
马科斯被指派负责监督木桩的制作,他看到堆积如山的木料旁站着几个他不认识的工匠,他们手里拿着的不是斧头而是尺子和墨斗。
“太短了,不合格。”
“这根弯了,不合格。”
马科斯眼睁睁地看着工匠们拿着尺子,将木料一根根地测量,然后锯掉多馀的部分,确保每一根木桩的最终长度都分毫不差。
那些因为弯曲和尺寸不对而被丢弃的木料,很快就在他脚边堆成了一座小山。
“这也太浪费了……”
马科斯的心在滴血,他蹲下去捡起一根被弃置的木料:“这个只是有些弯而已,磨一磨照样能撑住藤,怎么就这么扔了。”
他看着那些工匠,觉得皇帝陛下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木桩只要够结实,能插进土里,长一点短一点,弯一点直一点,又有什么关系?
他觉得这根本不是为了种地,这是贵族宴会般华而不实的排场。
马科斯的想法代表着十三世纪整个地中海沿岸葡萄酒种植园的普遍认知:葡萄园的支撑木桩往往因地制宜随手取材,工人们只需将就近砍伐的木材稍微削尖,便直接打入土中。
支撑系统是松散而随意的,木桩的高度和间距全凭经验和眼力决定。
这种粗放的设置导致葡萄藤的生长结构高度不均,既无法保证葡萄获得均衡的光照和通风,也为采摘和管理制造了巨大的不便,在他们看来只要能撑住藤蔓不倒就是合格的木桩。
因此,安德洛尼卡要求工匠们用尺子和墨斗进行精确测量,并且拒绝弯曲木料的行为,在马科斯眼中无疑是颠复常理的,这是对宝贵资源的巨大浪费。
而在葡萄园里另一组人的行为更是让马斯科看不懂。
他看到老伙计阿波斯托,正带着人在田间地头拉起了长长的黑色绳线,他们在地上“啪”地弹出笔直的黑线,然后每隔固定的距离,就用石灰粉在地上画出一个精准的十字标记。
整个葡萄园看起来象一张被画在土地上的巨大棋盘。
“嘿,阿波斯托!”马科斯走过去,压低了声音,“你们这是在干嘛?”
阿波斯托擦了把汗,也是一脸的无奈和困惑:“谁知道呢。”
马科斯摇了摇头,踢了踢脚下被石灰标记的土地。
“土地是活的,”他低声咕哝着,“哪里肥哪里瘦,哪里是石头地哪里是积水洼,我们闭着眼睛都知道。他们用尺子量出来的,难道比我们在这片地上爬了几十年的老人经验还准?”
他觉得这种做法完全是脱离实际的纸上谈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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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准备工作完成,安德洛尼卡亲自来到了这片试验田,指导工人们如何搭建这套全新的篱架系统。
马科斯作为工头自然也在场,他抱着双臂站在田埂上沉默地观察着。
他看到工人们严格按照那些石灰十字标记,将那些长短一致的木桩一根根打入地下,它们不再是稀稀拉拉的单根木桩,而是形成了整齐划一行列,远远看去就如同士兵队列般。
然后,工人们拉上多条并行的麻绳将木桩全部连接起来,形成了一面面矮墙般的网格。
最后安德洛尼卡亲自指导工人,将一株葡萄藤的嫩芽枝条水平地分开固定在最下层的绳索上。
马科斯在心里默默地盘算着:“木桩之间拉得这么宽,两排桩子中间简直能跑过一头骡子,这么算下来一亩地比以前少种了至少三成的葡萄藤,这怎么看都是一笔亏本生意。”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安德洛尼卡引入的篱架系统,在十三世纪算得上是一场颠复性的农业革命,这种看似浪费土地的宽行距种植和水平拉枝,确保了每一串葡萄都能获得均匀的光照,大大提升糖分和风味。
同时网格化的通风极大地抑制了徽菌和病害的传播。
最终,这种降低密度提高单株效率的科学方法,不仅能将每罗马亩的葡萄品质提升至最高等级,更能够将出酒率和酒液稳定性提高数倍。
从长远来看虽然牺牲了种植数量,但最终的收益和品质溢价将远超传统方式的总和。
他看着那些被水平绑缚的藤蔓,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别扭,在心里得出结论:这位年轻的陛下虽然慷慨仁慈,但在种地这件事上确实是个外行。
傍晚,马科斯站在田埂上抽着他的小烟斗,看着那片被改造得如同军队方阵般整齐的葡萄园。
那些笔直的木桩和绷紧的麻绳,看起来很漂亮、很整齐,但也处处透着一种不自然。
他的侄子列奥兴奋地跑了过来,指着那片葡萄园。
“叔叔你快看!”列奥的眼睛里放着光,“多整齐啊!一排排的就象陛下的士兵一样!”
马科斯拿下了烟斗磕了磕烟灰,摇了摇头用一种略带忧虑的口吻低声说:“是啊,是整齐。”
“但是土地和士兵可不一样,它不听号令,它只认自己的脾气。”
在他看来这位慷慨仁慈的陛下很快就会因为亏损而抛弃这个葡萄园,到时也不知道等待他们这些工人的命运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