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紫宸殿。
殿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只有皇帝李云轩翻阅奏章的轻微沙沙声,以及侍立在一旁的太子李君泽偶尔挪动脚步的声响。
叶明垂手肃立在下首,静静等待着。
终于,皇帝放下了手中的最后一份奏章——那正是叶明呈上的关于江南之行的详细总结及王翰遇刺案的密奏。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叶明身上,锐利而深沉,仿佛要穿透他的身体,看清他心底的一切。
“叶明,”皇帝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听不出喜怒,“江南一行,辛苦了。”
“为陛下分忧,为社稷效力,乃臣之本分,不敢言苦。”叶明躬身,恭敬回道。
“起来回话。”皇帝抬了抬手,“奏章朕看过了。王翰能保住性命,江南局面能初步稳住,胡万山一党能得以清除,你功不可没。”
“此皆赖陛下天威,太子殿下运筹,王侍郎及江南众同僚戮力同心,臣不过尽绵薄之力。”叶明并未居功。
皇帝微微颔首,对叶明的谦逊似乎颇为满意。
他话锋一转,语气转沉:“胡万山暴毙,线索中断,你奏章中言及,疑有幕后黑手灭口,且指向可能涉及宗室与朝中重臣。你可有确凿把握?须知,此非儿戏。”
叶明心中一凛,知道到了最关键的时刻。
他再次躬身,条理清晰地回答:“回陛下,臣并无直接人证物证可指认具体某位宗室或大臣为主谋。”
“然,综合胡万山死前零碎口供、查获之带有特殊印记的密信、其与京城某些府邸管事的秘密往来、以及沈万千旧部被利用等线索,种种迹象皆表明,策划行刺王侍郎、阻挠新政者,绝非胡万山一介商贾所能独立为之,其背后必有能量更大、位阶更高之人在指使、庇护。”
“其行事之周密、手段之狠辣、善后之迅速,亦非常人可为。臣在奏章中提及之疑点,皆基于现有证据链之推断,不敢妄言,仅呈陛下圣裁。”
他这番话,既点明了问题的严重性和指向性,又未越界指控,将最终判断权留给了皇帝,显得谨慎而周全。
皇帝沉默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御案。殿内气氛凝重得仿佛能滴出水来。太子李君泽也屏息凝神,看着父皇的反应。
良久,皇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知道了。此事,朕会让人暗中继续查访。你提供的线索,很重要。”他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更没有说要查谁,但态度已然明确——他心中有数,并且不会就此罢休。
“江南新政,王翰既已无性命之忧,后续便交由他继续督办。你此番南下,开了一个好头,但也将许多人推到了明处。”
皇帝看着叶明,目光复杂,“你可知,你离京这些时日,朝中对你的非议,对新政的攻讦,从未停止,甚至变本加厉?”
叶明神色平静:“臣略有耳闻。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新政利国利民,事实终将胜于雄辩。臣但求俯仰无愧于陛下信任,无愧于黎民百姓。”
“好一个‘俯仰无愧’。”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笑意,“但朝堂之上,并非只有‘无愧’二字便可通行。有些人,不见棺材不落泪;有些事,需得迂回破局。你此番携江南之功返京,声望正隆,却也成了众矢之的。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是在考较,也是在指点。
叶明早有腹案,朗声道:“回陛下,臣返京后,当首先向陛下及朝堂诸公,详细禀明江南实情,尤其是我新政试点之进展与成效,以正视听,回击那些不实之言。”
“其次,督办司各项事务,如‘平准仓’试点、新织机推广、京畿水利等,当加速推进,尽快做出让百姓看得见、摸得着的实效。”
“至于朝中非议”
他顿了顿,语气坚定,“臣以为,堵不如疏。可适当增加与各部官员、乃至清流士林的沟通,阐明新政初衷与细则,解答疑虑,争取更多理解与支持。然,原则问题,寸步不让!”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太子:“泽儿,你以为如何?”
李君泽上前一步,恭声道:“父皇,儿臣以为叶明所虑周全。当务之急,是巩固江南成果,加速京城及京畿新政实务,用事实说话。”
“同时,对暗中搅动风雨、甚至行凶作恶者,”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亦当时刻警惕,暗中收集证据,待时机成熟,再行雷霆一击!”
“嗯。”皇帝终于露出了较为明显的赞许神色,“你们能想到此处,朕心甚慰。叶明。”
“臣在。”
“你升任‘新政督办司’总领时日尚短,便立此大功,更经江南凶险考验,足见才堪大用,忠勇可嘉。”
皇帝语气严肃,“朕擢升你为从二品‘资政大夫’,仍领新政督办司总领一职,加‘太子少保’衔,望你戒骄戒躁,继续为朕、为太子分忧,为朝廷效力!”
从二品!太子少保!这不仅是品轶的跃升,更是地位和信任的极大提升!太子少保虽多为虚衔,但意味着他被正式纳入了东宫核心班底,与太子的绑定更加紧密。
叶明心中激荡,连忙撩袍跪倒:“臣,叶明,谢陛下隆恩!必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平身吧。”皇帝抬了抬手,“今日你也累了,先回府休息。三日后大朝,朕要你当廷奏对,将江南之事,新政之要,向满朝文武,说个明白!”
“臣遵旨!”
从紫宸殿出来,已是月上中天。清凉的夜风拂面,吹散了殿内的压抑。叶明长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更重了,但脚下的路,也仿佛更加清晰宽阔。
太子李君泽亲自送他出宫,在宫门处停下脚步。
“明弟,父皇对你寄予厚望,今日擢升,既是嘉奖,也是将你放在了更高的火架上烤。”
李君泽低声道,“三日后大朝,恐不会太平。那些人对付不了父皇,对付不了我,必会集中火力攻讦于你。你要有准备。”
叶明感激地看着太子:“多谢表哥提醒。臣弟明白。江南之事,新政之理,臣弟心中无愧,手中亦有实据。他们若想以空言乱语撼动,只怕是打错了算盘。”
“你有此信心便好。”李君泽拍拍他的肩膀,“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和父皇,都是你的后盾。回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
“是。”
走出宫门,韩猛早已带着护卫和马车等候在外。见到叶明安然出来,且神色间带着一丝疲惫却也掩不住的昂扬,韩猛等人也松了口气。
“回府。”叶明登上马车,靠在柔软的车厢壁上,这才感到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疲惫席卷而来。连日奔波、精神紧绷、宫中对答此刻松懈下来,才觉身心俱疲。
但疲惫中,却又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坚定。
擢升从二品,加太子少保,三日后大朝奏对新的挑战,已然近在眼前。而他知道,经过江南风雨的洗礼,他已不再是那个仅凭穿越者知识和一腔热忱行事的少年。
他有了经验,有了根基,有了更明确的道路,也有了更坚定的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