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慕将最后一口粗粝的干粮咽下,混着水囊里所剩不多的清水,勉强压下了腹中的饥饿感。
拉了拉头上破旧的斗笠,将自己更深的藏在商队末尾的阴影里。
离开黑水村已有三日,他不敢走官道,专挑山林小路,风餐露宿,直到昨日才遇上这支前往青玄城的商队,花了一百铜钱,才得以“挂靠”在队尾,图个安全。
“啧,这鬼天气,进了这落魂山地界,连太阳都见不着几分了。”旁边一个同样挂靠的年轻货郎抱怨着,用汗巾擦着脖子上的黏腻汗水,但眼神却不时紧张地瞟向道路两旁愈发幽深的密林。
林慕没有搭话,只是微微抬起头,目光掠过货郎,投向远处山坳里隐约可见的一处村落。
此时尚是午后,但那村子却静得出奇,不见炊烟,也难闻人声,只有一片死寂。
货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压低声音道:“瞧见没?又是这种村子……这一路过来,第三个了吧?家家户户门上贴的都是啥玩意儿?”
林慕凝神望去,果然,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看到那些土坯房的门窗上,密密麻麻地贴着黄纸朱砂的符咒,有些簇新,有些已然褪色破损,在微弱的天光下,透着一种不祥的意味
“许是……此地风俗?”林慕沙哑着嗓子,刻意流露出几分不确定和怯意。
“风俗?”货郎嗤笑一声,随即又紧张地缩了缩脖子,凑近些道:“小哥你是头回出远门吧?哪门子风俗是给自家门上贴满符纸的?我前年走过这条道,还不是这样!听说是闹‘脏东西’了!”
他声音压得极低,似怕被什么听见,“晚上有女人哭,还有红影子飘……邪门得很!”
正说着,商队前方传来护卫粗鲁的呵斥:“都闭嘴!加紧赶路!天黑前必须到前面的驿站!谁再嚼舌根子,惊扰了山里的东西,老子把他扔下去!”
货郎吓得一哆嗦,赶紧闭了嘴,不敢再多言。
林默低下头,斗笠下的眉头却紧紧锁起。
脏东西?
红影子?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了。
昨夜在野外露宿时,他就隐约听到过随风飘来、若有若无的凄婉歌声,只是距离尚远,并未深究。
如今看来,这落魂山一带,果然不太平。
商队加快了速度,车轮碾过崎岖山路的声音格外刺耳。
在路过那个寂静的村口时,林慕看到几个面黄肌瘦的村民蹲在墙角,眼神空洞地望着他们这支队伍,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恐惧。
一个老妪正颤巍巍地将一张新符纸往已经贴了厚厚一层的门框上糊,嘴里念念有词,离得近了,隐约能听到几个字眼:
“……土地爷……不灵了……”
“……莫出声……莫点灯……”
林慕的心沉了下去。
土地爷不灵了?
此方世界,朝廷敕封的神道体系,如城隍、土地是庇护乡里、镇压邪魅的重要力量。如果连土地庙都失去了庇护……
傍晚时分,商队终于赶在最后一丝天光消失前,抵达了一处位于山腰的废弃驿站。
驿站比想象中破败,围墙多有坍塌,但好歹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管事的大声指挥着车仗围拢,护卫们如临大敌,点燃了大量火把,将驿站中央的空地照得亮堂些。
“都听好了!”管事站在一辆板车上,脸色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有些狰狞,“今夜就在此地歇息!不许喧哗!不许单独行动!尤其是——”
他手指向驿站角落一处完全坍塌、只剩残垣断壁的庙宇轮廓,“谁也不准靠近那破庙!听见没有!”
人群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四起,充满了不安。
林慕找了个靠近围墙、视野相对开阔的角落坐下,默默拿出干粮。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香烛烧尽后的焦糊气息,混杂着山间的潮湿霉味,让人很不舒服。
“老哥,这庙……供的是哪路神仙?怎么荒废成这样?”
旁边一个看起来经验丰富的老行商,递给看守这段围墙的护卫一小壶劣酒,试探着问道。
那护卫接过酒壶,猛灌了一口,擦了擦嘴,才心有馀悸地瞥了眼破庙方向,低声道:“谁知道呢……早没香火了,反正邪性!年初时有伙流民不信邪,在里面过夜,结果第二天全疯了,互相撕咬,嘴里喊着什么‘红衣娘娘’……死得那叫一个惨!”
“红衣娘娘?”老行商倒吸一口凉气。
“嘘!”护卫赶紧示意他噤声,“莫提那名号!这驿站也就围墙高点,还能挡一挡……总之,晚上机灵点,听到什么动静都当没听见!”
他们的对话声音虽低,但如何瞒得过淬皮大成、耳聪目明的林慕?
红衣娘娘……林慕咀嚼着这个称呼,联想到货郎所说的“红影子”,还有那诡异的歌声。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冰冷的短刀,以及贴身收藏的那本《燃血术》。
看来,这落魂山的危险,远不止张家追兵那么简单。
深夜,山风呼啸,刮得残破的围墙呜呜作响,如同鬼哭。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人影拉得扭曲变形。
值夜的护卫抱着兵器,紧张地来回踱步,不敢有丝毫松懈。
林慕没有睡,他闭目盘坐,看似在休息,实则《铁衣桩》心法缓缓运转,气血流淌,保持着最高警戒。
在这种环境下,他的感知愈发敏锐。
子时刚过。
那凄婉的歌声,又来了!
这一次,声音清淅了许多,似就在驿站外的山林间飘荡,时远时近,婉转哀怨,却又带着一股直透骨髓的阴冷。
歌声入耳,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悲凉,杂念丛生。
“呜……娘……”商队里,一个年纪较小的伙计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被旁边的人死死捂住嘴巴。
林慕也感到气血微微一滞,他立刻凝神守一,加速心法运转,一股阳和之气升起,才将那股不适感驱散。
悄然睁开一丝眼缝,目光如电,扫向歌声传来的方向。
与此同时,一股比白天感受到的更加清淅、更加阴寒的气息,如同水波般扫过整个驿站!
“恩……”几个靠外墙较近的护卫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显然也感受到了这股寒意。
那赤红光芒和阴寒气息……
林慕基本可以确定,这绝非人类武者所能拥有!
是妖?
是鬼?
还是其他什么邪祟?
那破庙,难道就是它的巢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