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内,五股气息沉凝如汞,在昏黄油灯光晕下缓缓流转。
第五日黄昏,林慕体内似有某道无形堤坝被冲破,气血奔涌骤然酣畅,骨髓深处传来细微麻痒与充实。
【境界:六品洗髓(入门)】
“成了!”林慕心中默念,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掠过心头,但旋即被更深的思量取代
突破是好事,但在这世道,前路未卜,这点提升,不过是多了几分挣扎的本钱罢了
睁开眼,视野清淅了几分,对空气中游离的稀薄煞气感应更为敏锐。
几乎在他突破的同时,另外四股气息也先后稳固。
罗千岳周身骨节发出炒豆般的轻微爆响,独眼中精光更盛,炼脏入门的气血让他本就魁悟的身躯更显厚重。
他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增长的力量,心下稍安:“他娘的,总算有点样子了,在这鬼地方,多一分力气,就多一分活命的指望。”
萧翼气息悠长,默默体会着内脏强化后带来更精准的力道控制,指尖无意识地在膝上虚划,仿真着发力轨迹。
他心思缜密,深知境界提升固然可喜,但如何将每一分力量用在刀刃上,才是关键。
赵飞脸上是掩不住的喜色,挥舞手臂感受着新增的力量,几乎要笑出声来,但瞥见林慕平静的神色,又赶紧收敛,只是眼底的兴奋藏不住:
“突破了!我也突破了!跟着林爷,果然没错!”
连最油滑的陈侯,眼底也藏着一丝窥见前路的振奋,不过他很快将这情绪压下,小眼睛习惯性地打量其他几人,暗自盘算:“炼脏境…总算不是垫底的了,可接下来怎么办?这边境如今这样可不是久留之地。”
喜悦短暂,现实的阴霾重新笼罩。
“林爷,”赵飞凑近,脸上兴奋褪去,换上忧色,“咱们…接下来咋办?一直留在这陷阵营吗?”
罗千岳拧着眉头,一拳砸在草垫,闷声道:“留在这鸟地方有屁用!仗不打了,功勋也没处挣!老子还想早日突破先天!”
他话粗理不粗,目光却不自觉瞟向林慕,更准确说,是林慕胸膛。
那里面藏着的东西,既是枷锁,也是他们如今唯一的指望,这念头让他既憋屈又无奈。
萧翼擦拭匕首,声音平静却戳破现状:“罗兄、赵飞与我,戴罪之身,流放至此。
按律,需足够军功或突破先天,方可脱离军籍,恢复自由。”
帐内气氛一滞。
赵飞脸色微白,罗千岳烦躁抓头。
陈侯眼珠转动,舔舔嘴唇看向林慕:“林爷,您和我倒是能申请调离…可咱们这…”
指了指自己,又示意罗千岳三人,“都被陛下下了契,分不开啊。”
同时心下叹息,这该死的牵连,想独自溜走都没可能。
林慕默然,肺窍深处,魏清钧如同沉睡火山,盘踞体内,也将五人命运强行捆绑。
罗千岳哼了一声,独眼却无抗拒,反带着认命的决绝:“分开?老子现在不想分开!跟着林老大…和陛下,才有奔头!”
他虽不喜受制于人,但也明白,在这乱世,抱紧强者大腿或许才是生存之道。
就在几人沉思思考间,帐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紧接着帐帘被掀开,傍晚凉气与营地浑浊气味涌入。
百夫长周海高大的身影堵在门口,脸上刀疤在暮色中如蜈蚣匍匐。
他目光扫过五人,在林慕身上停顿,鼻腔哼出意味不明的浊气。
“都突破了?不错!”他声音洪亮粗粝,大步走进,找了地方坐下,木凳发出呻吟:“找你们有事,如今仗虽然是打不起来了,但上面也没想让咱们闲着。”
他顿了顿,语气嘲弄:“大周境内,最近不太平,不知哪冒出的牛鬼蛇神,弄出一堆邪教,蛊惑人心。
有些穷乡僻壤,没正经土地爷的地方,邪神都他妈开始圈养活人了!”
林慕闻言,心头一凛,记忆中灰岩村那扭曲的石痈君虚影、绝望少女、被抽干的村民……画面一一闪过。
‘玄灵宗……’他几乎肯定,这其中必有玄灵宗的踪迹。
“所以呢?”周海嗤笑,“上面调令,边军大部分充入各地巡幽司,划片监视,发现邪神作乱苗头,立刻上报当地神只!”
话音刚落,陈侯如踩尾巴的猫弹起,脸上血色尽失,声音变调:
“巡幽司?监视邪神?周头儿!这…这是让咱们送死啊!”
他呼吸急促:“邪神!再垃圾也堪比武道先天!神道攻伐再弱,捏死咱们这些洗髓炼脏不是跟摁死蚂蚁一样?”
周海独眼一瞪,凶悍气息压去:“老子不知凶险?用你嚎?!”
陈侯缩脖,恐惧未消,低声嘟囔:“这…这也太不把咱们当人看…”
“进了陷阵营,何时被人当人看过?”
周海目光转向林慕,语气微缓,带着无奈:“军令如山,如今已成定局,你们小队,我看你和陈侯这小子都是青玄郡人,就顺手给你划到了青玄郡,黄安县。”
他这也是卖个人情,毕竟林慕潜力不错,结个善缘总无坏处。
青玄郡?
林慕眼底无奈闪过,周海这顺手人情,于他却是潜在麻烦。
黑水村张家那被炎妃儿吞掉的黄鼠狼土地、青玄山神分身……虽说郡府地广人稠,体内如今又有魏清钧,只要不主动撞上,应当无虞,但终归是非之地。
而这些牵扯,他又不可能与周海等人细说!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旁边陈侯“啊?”了声,脸色变得极其古怪,混杂惊讶、茫然,一丝难言复杂。
周海交代完具体,骂咧离开,显然是去通知其他人。
陈侯凑近林慕,搓手,挤出似哭似笑表情:“林爷…这可真是…巧到家了…”
咽了口唾沫,眼神飘忽接着道“那黄安县…就是…小的我土生土长的地方。”
他心里五味杂陈,既有近乡情怯,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东西,正等着他回去。
几道目光瞬间聚焦。
罗千岳独眼一翻:“哟呵?老油子,那这下你可以回老家显摆了?”
萧翼指尖停顿,若有所思。
赵飞好奇:“陈哥,那你很熟咯?”
陈侯脸上不见喜色,反带惴惴,干笑两声:“熟…熟是熟,就是…唉,多年没回,不知家里破瓦房塌没…”
林慕看他闪铄眼神,心中微动。
黄安县,恐非陈侯老家那么简单,他离家参军,想必其中,自有苦衷。
接着目光扫过神色各异的四人,林慕沉声道:“既已定去向了,咱们就得早做准备,陈侯,稍后你将黄安县所知,详细道来。”
三日后,办好了新的身份凭证,五人离开军营,踏上前往青玄郡的官道。
越往东南,植被渐丰,空气中血腥与煞气淡去,换上泥土与草木清气。
但偶尔风中,会带来一丝若有若无、如陈年香火混着腐朽的异样气息,让林慕【专注力6级(78)】的感知微微刺痛。
“妈的,还是外边舒坦,营里那味儿,熏得老子脑瓜疼。”罗千岳深吸口气,扯了扯新换的常服领口,独眼四处张望。
萧翼默然前行,目光扫过道路两旁田埂,注意着田间农夫略显麻木的神情,以及某些村落口新立的、雕刻扭曲图案的石碑。
赵飞有些兴奋,又有些紧张,紧跟在林慕身后,不时摸摸怀里藏着的匕首。
陈侯则显得有些沉默,越靠近青玄郡,他的话越少,眼神里那点复杂情绪越浓。
“陈侯,”林慕开口,声音平淡,“说说黄安县,风土,人情,和你离开时的情况!。”
陈侯身体微不可查地一僵,脸上堆起笑,却带着勉强:“林爷,黄安县嘛,小地方,三面环山,地里刨食。
以前…以前倒是挺太平,也没听说有啥神神鬼鬼的…”
他话音顿了顿,眼神闪铄:“就是百姓…穷,没啥油水,至于官府那些人,跟其他地方一个鸟样!”
林慕将他反应收入眼底,见他不愿多说,也不好再多问。
十五日后,五人踏入青玄郡地界。
郡城高大城墙在望,车马人流明显增多,喧嚣市井气息扑面。
他们未入郡城,而是径直前往巡幽司在郡内的分衙报到。
那是一座位于城西僻静处的青瓦院落,门庭冷清,只有两名眼神精悍、气息约在炼脏境的守卫按刀而立。
验过身份文书、军令,一名穿着暗青色巡幽司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主事接待了他们。
主事姓吴,态度不冷不热,简单记录了五人信息,发放了巡幽司腰牌和一份黄安县及周边局域的简易舆图。
“黄安县地处青玄郡东南,多山,村落分散,你等职责,巡视辖地,留意有无邪教传播、淫祀滋生、百姓异常聚集或失踪等情。”
吴主事声音平板,眼皮耷拉着,“若有发现,速速上报,不得擅自行动,更不可与邪神眷属或降临体冲突,明白吗?”
“是,大人。”林慕接过腰牌,触手冰凉。
走出巡幽司衙门,陈侯看着手中腰牌,苦笑一声:“得,这下真成官差了,还是最不招人待见的巡幽差。”
“有这身皮,行事总方便些。”林慕将腰牌收起,目光投向东南方向,那是黄安县所在。
休整一夜,补充了些干粮清水,五人再次上路,离开郡城,转向东南。
官道逐渐变窄,两侧山势渐起,林木葱郁。
空气中那股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似乎又明显了些。
又行两日,路过一处岔路口,路边歪斜界碑上,刻着三个模糊大字——黄安县。
陈侯望着那界碑,脚步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近乡情怯的恍惚,随即又被更深的不安取代。
“走吧。”林慕当先踏上通往县城的土路。
路旁田野略显荒芜,村落屋舍大多低矮破败。
偶尔可见田间劳作的农人,看到他们这一行陌生面孔,尤其是罗千岳那凶悍模样,纷纷低头避让,眼神麻木中带着警剔。
远处山峦叠嶂,在灰蒙蒙天空下,如同沉默巨兽,蛰伏在这片土地之上。
黄安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