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凝血涂抹在瓦檐,远处那痋母教狂热的呼喊声浪虽已渐息,却仍似馀烬般烫在几人耳底。
院内死寂,唯有粗重不一的呼吸声交错。
“操他娘的!”
罗千岳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老树干上,震得枝叶簪簪发抖,独眼赤红:“城内是邪教,城外是乱匪,官老爷缩卵装死!这他娘是要把咱们活活困死在这瓮里!”
他胸膛剧烈起伏,皮甲下的肌肉块块绷紧,目光凶狠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慕身上,喉咙里滚着压抑不住的杀意:
“林老大,你说咋办?是杀出去,还是先宰几个邪教崽子祭刀?”
萧翼指尖无声地掠过匕首鞘上的冷纹,声音低沉如铁:“杀出去?城外上千亡命徒,成分不明,是否为痋母教驱策尚未可知。
城内,邪教已成气候,更遑论那伪装张启年的筑基境修士隐于幕后。
此时硬拼,是以卵击石。”
他眼神冷静地分析着,目光扫过脸色苍白的赵飞和眼神躲闪的陈侯:
“留下,则需时刻提防暗处,官府已不可恃,我们算是一只孤军。”
赵飞牙齿打着颤,小声嗫嚅:“那…那总不能等死吧…”
他下意识地往林慕身边靠了靠,似乎那里是唯一的安全所在。
陈侯扶着冰凉墙壁,喉结艰难地滑动一下,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萧兄弟说得在理…可…可这留下是等死,出去…外面怕是更乱啊!”
他眼神不由自主瞟向后院方向,那里有他年迈的父母。
陈伯山脸色铁青,下颌绷紧,眼中交织着无力与决绝:“府衙已烂透,指望不上。”
他看向林慕,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林老弟,你得拿个主意,我这条命不值钱,但我爹娘…”
林慕将众人反应收入眼底,【专注力7级(18)】下,他们急促的心跳、压抑的呼吸、肌肉细微的颤斗都清淅可辨。
他目光掠过院墙,望向那被暮色与危机笼罩的县城深处。
“城内不可留。”林慕开口,声音不高,却斩断了所有纷杂,“趁夜出城,暂避。”
罗千岳独眼一亮,立刻接口:“对!趁那些鬼崽子还没把城彻底封死!”
萧翼微微颔首:“夜长梦多,迟则生变,西城外地势复杂,山林密布,易于藏身。”
陈伯山深吸一口气:“好!我去跟爹娘说,简单收拾,立刻走!”
他转身大步走向后院,步伐沉重。
陈侯连忙跟上:“哥,我帮你!”
他脸上惊惶,却强撑着要去搀扶父母。
赵飞也反应过来,小跑着去帮忙收拾细软。
林慕回到东厢,将剩馀气血丸连同寒铁刀一并收入储物戒,动作干脆利落。
院内很快响起陈母低低的啜泣和陈父沉重的叹息,被陈伯山低声劝慰压下。
夜色如墨,悄然浸透小院。
一行人悄无声息地汇合,借着稀疏星月微光,融入巷道阴影之中。
陈伯山搀扶着母亲,陈侯扶着父亲,罗千岳与萧翼一前一后警戒,赵飞紧挨着林慕,手中短刀握得死紧。
街道空旷,唯有风声呜咽,昔日零星灯火俱灭,整座县城如沉死水。
空气中那股甜腻异香似乎淡了些,却更添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西城门轮廓在望,巍峨黑影矗立于夜色中。
然而,城楼上下值守的,却非熟悉的官兵号衣,而是一群身着统一青色劲装、气息精悍的武者。
他们腰间佩刀,眼神锐利如鹰,周身气血澎湃,在【专注力7级(19)】的感知下,林慕发现他们竟大半都是洗髓境的好手!
为首几人抱臂而立,气血鼓荡间带来的压迫感,远超洗髓,赫然是归元乃至混元境的武者!
“苍梧派…”陈伯山脚步一顿,压低的嗓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他们怎么会在此守城?”
几乎同时,另一伙人从斜刺里巷口钻出,约七八人,似是城中富户,带着箱笼细软,急匆匆奔向城门,显然也是察觉了不对,生出了与林慕等人一样的念头!
为首一名锦袍中年男子,满脸堆笑,凑近守门的苍梧派弟子,袖口一抖,一锭黄澄澄的金子便塞了过去。
“这位好汉,行个方便,家中老母急病,需连夜出城求医…”男子语速极快,带着讨好。
那守门的苍梧派弟子看也不看那金子,手臂一横,面无表情,声音冷硬如铁:“县尊有令,闭城戒严,任何人不得出入!回去!”
男子脸色一僵,还想再说什么,旁边一名归元境的头目眼神扫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滚!”
那家人顿时面如土色,不敢再多言,悻悻然拖着箱笼退了回来,与林慕几人擦肩而过时,那绝望恐惧的眼神格外刺人。
‘锁城…’林慕心下一沉。
防匪是假,将这满城生灵,连同那滋生的痋母邪教,一同锁在这死地方,才是真!
罗千岳独眼瞬间眯起,凶光迸射,握住刀柄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他娘的…硬冲?”
萧翼一把按住他手臂,力道不容置疑,声音凝成一线传入几人耳中:“三名混元,五名归元,洗髓过二十…我们毫无胜算。”
赵飞腿肚子发软,几乎要瘫下去,被陈侯死死架住。
陈侯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哆嗦着,看向林慕:“林…林爷…”
陈伯山搀着母亲的手微微颤斗,眼中满是绝望。
林慕目光掠过那些气息沉凝、如磐石挡在生路前的苍梧派武者,心神急转。
肺窍深处,那冰冷的意志如万古寒渊,毫无波澜。
这等连先天都未至的角色,于魏清钧而言,恐怕连让其抬眼的资格都无。
看来只得等这背后之人出手,才能借此引动魏清钧!
‘求她出手,徒惹厌弃,甚至可能暴露底牌,这位陛下,绝不会为这种“小事”浪费丝毫力气。’萧翼垂眸,指尖在匕首鞘上划过,得出了与林慕相同的结论。
林慕收回目光,眼神恢复古井无波。
“回去。”他吐出两个字,斩钉截铁。
罗千岳不甘地低吼一声,却也没再坚持,狠狠瞪了城门方向一眼,跟着转身。
一行人沉默地沿着原路返回,脚步比来时更显沉重。
夜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空荡死寂的街巷。
重新踏入那熟悉的小院,关上院门,将外界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也暂时关在了外面。
陈母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陈父重重叹了口气,背影佝偻。
陈伯山将二老送回后院安顿,再出来时,脸上已只剩一片冰冷麻木。
罗千岳烦躁地扯开皮甲领口,露出精壮的胸膛,重重坐在井沿上,抓起水瓢舀了半瓢冷水,咕咚咕咚灌下,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
“妈的!妈的!”他连骂两声,将水瓢狠狠掼在地上,发出闷响。
萧翼靠在院墙阴影里,指尖无意识地在青砖上划动着什么,眼神幽深。
赵飞瘫坐在台阶上,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肩膀微微耸动。
陈侯则失魂落魄地靠着门框,眼神涣散。
林慕站在院中,感受着肺窍内那沉甸甸的异物感,以及其中蕴含的、他至今无法掌控的恐怖力量。
这力量是最后的底牌,亦是悬顶之剑。
他目光扫过或愤怒、或绝望、或恐惧的四人,声音在寂静的院落中清淅响起:
“修炼。”
“提升实力。”
“静观其变。”
罗千岳猛地抬头,独眼中血丝未退,却多了几分被逼到绝境的狠厉。
他狠狠一抹嘴边的水渍:“对!修炼!他娘的,老子就不信冲不开这洗髓关!”
萧翼停下指尖的动作,缓缓站直身体,眼神重新凝聚起冷冽的光。
赵飞抬起头,脸上还带着泪痕,用力擦了擦,也挣扎着站起来。
陈侯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中惊惧,看向林慕。
林慕不再多言,转身走向东厢房。
院内,很快再次响起拳风破空、脚步腾挪之声,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急促,更加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