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伯山只觉一股刺骨寒意自脊底猛窜而上,双膝发软,若非手掌及时撑住地面,几乎就要瘫软下去。
他不动声色地微微抬眼,瞥向端坐椅中的“林慕”——不,那绝不是他所认识的林慕!
那双漠然得不见波澜、瞳孔深处浮现金色竖影的眼睛,仿佛云端之上的鹰隍俯视草芥,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古老与威严。
陈伯山喉间干涩,发不出半点声音,只听见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烈撞击,几乎要震碎胸骨。
身旁,母亲已彻底瘫软在父亲怀中,父亲紧闭双眼,身体不住颤斗,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罗千岳见状,紧绷的肩背终于松弛下来,重重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低声啐道:“总算请动了……”语气里透出早有准备的松懈。
萧翼默默收回按在匕首上的手,指尖因之前的用力微微发麻,他垂眸,将所有情绪收敛于无形。
赵飞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小声念叨:“来了就好……来了就好……”
陈侯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如释重负。
“秽土邪祭,竟敢再现?”
冰冷女子声在凝滞的空气中荡开,不带丝毫人间的温度。
“林慕”甚至未曾垂眸看向下方跪伏的众人,只略略抬首,目光仿佛穿透屋顶,落在那笼罩全城的粉红光幕之上。
他、或者说她、只是随意地一拂袖。
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声响,众人头顶那根不断汲取气血、带来昏沉的粉红细线,如蛛丝被无形烈焰灼烧,瞬间寸寸断裂、湮灭,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股缠绕不去的吸力与昏沉感随之消散。
陈伯山猛地喘过气,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贪婪地呼吸着似清新了几分的空气。
他望向“林慕”的眼神,已充满难以言说的震撼与……深入骨髓的惧意。
“林……”他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哥!”陈侯猛地拽了一下他的衣袖,力道之大,险些将他拉倒。
陈侯脸上血色未复,眼中却带着强烈的警告,压低声音急道:“别多问!看着就好!”
陈伯山喉结滚动,将涌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只是搀扶父亲的手臂,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
“林慕”并未理会脚下蝼蚁的细微动静,清除细线后,身形一晃,如青烟融于夜色,又如鬼魅残影,悄无声息地掠出厅堂,瞬息间消失在通往城东方向的深沉黑暗中,速度快得超乎陈伯山目力所及。
院落之中,重归死寂。
油灯的光芒恢复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容。
罗千岳爬起来,跑到外面抓起水瓢灌了几口冷水,瓮声道:“他娘的,这心里总算踏实点了。”
萧翼走到窗边,望向“林慕”消失的方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上粗糙的木纹,低语:“接下来的事,已非我等能够插手。”
赵飞坐在椅子上,端茶的手微微发抖,小声问:“林爷……不,那位陛下……会赢吧?”
陈侯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笃定道:“废话!不然我们在这拜什么?”。
陈伯山扶父母坐下,自己则倚着门框,望着空荡的院门,脸上交织着茫然、后怕,以及某种世界观被彻底颠复后的木然。
他这条在县衙泥潭里打滚的汉子,第一次如此清淅地意识到,这世道,远比他想象的更为可怖,也更为……潦阔。
林慕意识如被困在风暴眼中的孤舟,虽能清淅感知外界,却丝毫无法掌控这具身躯。
魏清钧操控着他的身体,在死寂县城的屋脊间纵跃,速度快得只留下淡淡的残影。
夜风掠过耳畔,送来远处张府方向愈发浓烈的甜腥气息。
几个起落之间,张府后院那熟悉的景象再次映入“林慕”眼中——不,此刻已截然不同!
先前那团蠕动的肉芝若只能算作小土丘,眼前这东西,便是一座庞然肉山!
庞大的粉腻肉躯膨胀了何止十倍,几乎塞满整个后院,表面无数孔洞不断开合,喷吐出浓稠如实质的粉红雾气,将院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桃色氤氲之中。
磅礴的邪异能量如活物般蠕动,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旺盛生机。
‘分身……之前灭杀的,仅仅是一道分身!’林慕心头一沉。
魏清钧并未立刻出手。
她操控林慕的身躯,如一片落叶悄无声息地融入墙角最浓重的阴影,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仿佛与砖石化为一体。
那双冰冷的金色竖瞳,淡漠地注视着那巨大的痋母,以及……痋母前方伫立的几道身影。
林慕的意念能清淅地“看”清那几人。
居中者身着玄黑底绣金色祥云官袍,面容威仪,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香火愿力,虽极力收敛,但那属于神只的厚重威压依旧如沉水之石。
城隍左侧,站着那矮胖锦袍的“张启年”,此刻他脸上挂着轻松笑意,眼神深处却跃动着属于仙道修士的幽光,筑基境的灵识波动隐现如潮。
右侧则是一名身着苍梧派劲装的老者,发色灰白,面色红润,眼神开阖间精光闪动,周身气血如烘炉引而不发,带给林慕意识极强的压迫感。
三人周围,还肃立着三十馀名气息沉凝的苍梧派弟子,皆具化劲至混元境修为。
更有两名老者立于李昌武稍后,气血澎湃,显然是派中长老,已达先天小成。
显然整个苍梧派精锐全在此地。
林慕的意识在躯壳内冷眼旁观,全力捕捉着前方几人的交谈。
只听那矮胖的“张启年”,亦即仙道修士吴浩,轻笑一声,语气带着熟稔:
“张程兄,何必过谦?借此痋母蕴育之神性,助你突破凝实圆满,迈入金身之境,正是水到渠成,届时,这一城香火暂时沉寂又算得了什么?待你境界稳固,卷土重来,那青玄郡山神之位,怕也要易主了。”
城隍张程闻言抚须,官袍上流转的愿力似乎明亮了几分,呵呵笑道:
“吴浩道友此言,真是令本神……惭愧,全赖道友以玄灵宗秘法,布下这大阵,又有李掌门这般先天圆满的武道高手鼎力相助,方能成此大事,本神不过是略尽绵力,协调阴阳,遮掩天机罢了。”
身旁身形魁悟、气血如炉的苍梧派掌门李昌武声如洪钟地接口:
“张城隍客气!李某困于先天圆满已久,正需此等磅礴气血精华冲击超凡壁垒,倒是吴道友妙法通玄,竟能催生培育痋母此等奇物,此等造诣,令人叹服,待此事了结,吴道友你取神魂,我得气血,张城隍纳神性,正是各得其所,三全其美!”
胜券在握的三人相视而笑,气氛融洽,言语之间,彼此根脚与所求暴露无遗,却也暗中划定了界限,警告对方勿要越界。
林慕心中雪亮:‘张程,黄安县城隍,神道凝实境圆满,觊觎金身境乃至青玄郡山神之位。
吴浩,仙道筑基,图谋痋母神魂,恐怕仍是为了修炼那《五鬼乱狱经》。
李昌武,武道先天圆满,欲借满城百姓气血精华破入超凡境。
好一个各取所需,当真视这满城生灵为修行养料!’